秦頌被敲門聲吵醒，此時天還沒亮透！
他眯著眼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五點二十。
門外又敲了兩下，不重，頻率穩定。
他拖著拖鞋去開門的時候眼皮還粘在一起，門一拉開，看見葉燼言站在走廊里。
」早。」葉燼言說。
」……你找我幹嘛？」
」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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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頌靠在門框上，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幾點？」
」五點。現在五點半了。」
」你五點就來敲了？」
」敲了十五分鐘你沒聽見。」
秦頌張了張嘴，想罵人又沒力氣。他看了一眼葉燼言身上的運動裝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沉默了兩秒。」你等會兒，我換衣服。」
他關上門，在衛生間裡往臉上潑了兩把冷水。換了件長袖T恤和運動褲，腳上還是那雙拖鞋。
」你不換鞋？」
」我只有拖鞋。」
這話是假的，秦頌懶得穿襪子穿鞋。
葉燼言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秦頌跟在後面，哈欠連天的，邊走邊揉眼睛。
清晨的莊園，天邊的顏色從深藍過渡到一層極淺的灰白，還沒有完全亮起來。
車停在門口。
葉燼言開車，秦頌坐副駕，靠著窗閉了眼。
」爬什麼山？」他問。
」沒名。」
」沒名的山你爬它幹什麼？」
」沒人。」
秦頌靠著窗，沒再接話。
車停在一處空曠的平地，葉燼言熄了火，推開車門。
秦頌磨蹭了半分鐘才下去，腳踩在碎石地上，拖鞋底咯吱響。
山不高，但路陡！最開始一段是石階，雖然不平整，但好歹有踩的地方。秦頌走了大概半小時就開始喘了，他平時在莊園裡活動的範圍就是花房和草坪，走路最遠從宿舍到食堂，步程不過十幾分鐘。
爬山這種事對他來說跟讓貓下水一樣不人道！
」你走慢點。」秦頌扶著膝蓋，抬頭沖前面喊。
葉燼言在前面七八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回頭看他。秦頌彎著腰喘氣的樣子在晨曦里看著特別單薄，露出來的手腕細得跟竹竿似的。
葉燼言走回來兩步，站在他旁邊。」你這身體素質——」
」我知道，」秦頌直起腰來，抹了把額頭的汗，」我是醫學生，我比你清楚我這身體素質有多差。但知道歸知道，我改不了。我就是不愛動彈，怎麼了？」
」你昨晚睡得不好？」
」你五點來敲門誰睡得好？」
葉燼言彎了下嘴角，沒接話。他放慢了步子走在前面，秦頌跟在他後面，間隔大概兩三步。
石階走完了是土路，更陡了，秦頌扶著旁邊的樹幹往上挪，喘氣聲越來越重。
」你說你一個上班族，」他喘著氣說，」大周末的，你干點什麼不好。睡覺、喝茶、處理你那些灰色產業，你非得爬山？」
」好久沒活動了。」
秦頌聽後，更埋怨了！
」你活動你一個人活動，你拉我幹什麼？」
葉燼言沒有回頭。聲音卻從前面飄過來，」一個人爬山沒意思。」
秦頌在心裡罵了葉燼言全家。
他抬頭看了一眼上面，還有一大半！葉燼言背影在他視線里越來越遠了，在山路拐角不見了。
秦頌咬了咬牙，邁開步子往上追。
等他重新看見葉燼言的時候，那人正站在一處開闊的平台上，偏頭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秦頌走到他旁邊，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到了？」
」還有一半。」
」你……你再說一遍？」
葉燼言側頭看了他一眼。秦頌的額發被汗浸濕了貼在額角，嘴唇微張著喘氣。
」還有一半。」葉燼言重複了一遍。
秦頌直起腰來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兩步被葉燼言攥住了後領，輕輕拽了回來。
」走不動了。」秦頌被拽回來之後也不走了，站在那兒雙手叉腰。
」休息五分鐘。」
秦頌靠著旁邊的樹幹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抬頭看著葉燼言，那人站在他旁邊，呼吸平穩，額頭一點汗都沒有。
秦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男人到底練什麼，三十多歲了體力還這麼好？
」你看什麼？」葉燼言低頭問他。
」看你嘍！」秦頌湊近他道：「你體力這麼好幹什麼？你又不做體力活。」
」鍛鍊。」
」鍛鍊為了什麼？」
」為了活久一點。」
秦頌靠在樹幹上，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叼上。
打火機打著的時候山風灌過來把火苗吹歪了，他用手攏了兩次才點著。吸了一口之後他把煙夾在手裡，拿餘光瞥了一眼葉燼言。
他沒有伸手要煙。
」你大學學的什麼專業？」秦頌問。
」金融。」
」你喜歡嗎？」
葉燼言沉默了兩秒。山風從他面前穿過去，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不喜歡。」
秦頌看了他一眼。那個」不喜歡」說得太輕了，輕到秦頌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認識葉燼言以來，第一次聽見他這麼幹脆地說」不喜歡」。
」那你為什麼學？」
」家裡要求的，家裡的孩子幾乎都是這個專業。」
」傳下來幹什麼？管錢？」
」管理企業。」
秦頌咬了一下菸嘴。他想了想，又問：」那你有沒有想過學別的？你小時候想幹什麼？」
葉燼言這次沉默更久。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清晨的光線正在一層一層地亮起來，沿著山脊的輪廓渲染開來。
」小時候想開飛機。」
秦頌煙嗆了一下，咳了兩聲。」……你？開飛機？」
」嗯。小時候覺得在天上飛不用跟任何人打交道，挺好的。」
」那你後來怎麼沒去？」
」家裡不同意。」葉燼言的語氣很平，平到秦頌聽不出來他有沒有遺憾，」不能開飛機。太危險。」
秦頌靠著樹幹，把菸灰彈在旁邊的石頭上。他想起自己上大學選專業的時候跟家裡吵了一架，他爸讓他學醫，他說」我就不」，後來還是去了醫學院，但每天混日子逃課打遊戲。
他那時候覺得家裡人逼他做不想做的事特別煩，現在聽葉燼言用那種平得沒有波瀾的語氣說」不能開飛機」，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反抗挺可笑的。
」那你現在呢？」秦頌問，」你有沒有什麼現在想做的、但是家族不讓的？」
葉燼言低頭看他，目光停了兩秒，然後嘴角上揚。」養不聽話的小動物。」
秦頌被他那句堵得噎了一下，菸灰又掉了一截。」……你真夠了。」
葉燼言笑了一聲。他轉過身，朝秦頌伸出手。」起來，還剩一半。」
秦頌看著那隻手。掌心的紋路在晨光里很清晰，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把煙在石頭上按滅了，然後握住了那隻手站了起來。
葉燼言拉他的那一下用了點力氣，他幾乎是被從地面上提起來的。
」別拽我，我自己能走。」
」你走幾分鐘就停一次。」
」那是我的節奏，你別管！」
葉燼言放開了他的手，繼續往上走。秦頌跟在後面，這次他調整了呼吸，步子邁得穩。
走了一會，秦頌又開始大喘氣。葉燼言停下來等他，沒有催，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安靜地站著。
秦頌直起腰來的時候發現光線變了。樹影的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帶了暖色，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淺橘的漸變色。
他愣了一會，然後快步追了上去！
山頂不大。
秦頌走到岩石邊緣的時候，看見整片天都在他面前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