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香透二斗

  所謂,一死而香蝕其形,再死而香灼其魄,三死而香凝其界。

  在張瑞朴門外的巴蕉林里,張海樓經歷了第一次死亡,第二次的痛苦是灼燒魂魄

  他感覺自己放出去的那一把藥田裡的火,燒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熊熊火焰從身體內部蔓延出來,魂魄被撕裂的痛苦讓人目眥欲裂。

  張海俠緊緊抱著他,只能感覺張海樓在他懷裡扭曲,發出困獸一樣的慘叫,完全失去了辨認身邊的人和事的機會。

  張海樓把頭抵在張海俠胸口,全身發抖,手控制不住的伸出來要去掐他自己的喉嚨

  張海俠拽住他的手不讓他自殘,撫摸他的臉頰和背部

  「別這樣,張海樓,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張海樓說不出話,痛苦讓他想要打自己,張海俠拉著他不讓,張海樓就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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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淚已經停止了,只是眼神渙散的完全集中不了,脖頸和額頭的青筋暴起,雙目發紅的看著張海俠。

  他只能看見模糊的一個人影,卻一下停住了慘叫,膝行往前摟住張海俠的肩背。

  「蝦仔,張海俠,殺了我吧,我受不了了,你殺了我,幫幫我……」

  「不,不不不不,不行」

  張海俠也在發抖,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張海樓,你得活著,你不是想要聽到我的答案嗎,那你就要好好活著,給我活著聽到沒有!」

  「我……呃」

  他一句話說不出來,渾身發抖,抱也抱不住的往地上滑,張海俠趕緊托住他往懷裡攬。

  「不要放棄,張海樓,海樓,聽到我說話沒有張海樓!」

  痛到極致,張海樓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

  他只能感覺到一雙手緊緊抱著他,那樣需要他,捨不得他。

  張海樓在崩潰邊緣,微微笑起來,失去焦距的眼抬起來,明明看不見聽不見,還是準確對上了張海俠的臉

  「蝦仔,你捨不得我嗎?你也捨不得我嗎?」

  「我……」

  返魂香滾滾而來,緊緊包圍著他們兩個。

  張海俠聞到這以鮮血,靈魂,生命為代價的香氣,這香氣死死包圍著他,就像現在偏執的張海樓。

  他那雙以往明亮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灰暗的,沒有一絲光亮。

  張海俠一時愣住

  在聽到師父說吃下藥的探員都會在失去理智,被自己殺死之後,張海俠也是這樣怔愣

  他從張海琪平靜的語氣中聽到了疲憊和痛苦,所以他說我願意死在任務里,這樣不讓你痛苦。

  被迫殺死至親至愛的人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可是後來他把這個痛苦給張海樓了,但這不是張海俠的錯,因為他也沒有辦法了。

  他沒辦法自我了結,他頭上的白髮越來越多。

  每次醒來看到那麼多不認識的屍體在眼前,看到不認識的人跪在地上求他放過自己,痛苦也快要把張海俠淹沒了。

  這任務讓他每分每秒都被放在火上炙烤,

  他沒有辦法,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沒有辦法。

  他只能通過那條蛇,就像在南安號三等艙,頂著著黃昏草的毒在錢上寫下復活他的線索一樣,希望這條蛇能在之後把一切真相帶給張海樓,希望張海樓能過來幫幫他,幫他結束這一切。

  死亡來臨時,張海俠看見張海樓被痛苦糾纏到麻木的神情,看見他控制不住的面部發抖,控制不住的流淚,很想要再幫他擦一擦眼淚。

  但是做不到了

  面對彼此的痛苦,只能用忍耐去面對。

  張海俠深刻明白,他忍耐著,捧起懷裡張海樓的臉,眼淚從他漆黑的瞳孔里落下來,和張海樓的淚混雜在一起。

  「我捨不得你,海樓,我捨不得丟下你一個人。」

  丟下你一個人,所以你來找我了,以這樣慘痛的代價。

  他吻了他,他們都嘗到彼此眼淚的味道。

  愛,痛,恨,一生都不會再嘗到比這更驚心動魄痛哭流涕的滋味。

  張海樓在張海俠懷中,漸漸失去知覺,這一次的痛苦沒有之前那麼長,很短就結束了

  也許就是因為他在他的懷中。

  張海俠緊緊抱著張海樓,感覺眼前落下一個人影

  他抬起麻木的流淚的眼睛,看見了夜月歸來的張海琪。

  月光從門外打進來,張海琪的身影遮住了抱在一起的張海樓和張海俠。

  無論一個人長到多大,多麼能獨當一面,多麼懂事,在情緒崩潰的時候見到母親,都會失去一切防備。

  「師父……」,張海俠的眼淚更加洶湧,他抱著懷中人跪在地上,手足無措的哽咽:「師父,我……」

  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也許只是想要哭一哭。

  仿佛眼淚能讓他不那麼痛,能讓懷中第二次失去知覺的張海樓立刻清醒。

  而張海琪站在門口,看著自己養大的兩個孩子。

  她知道張海樓和張海俠已經是成人了,可是現在張海琪看到的,還是當年被她撿回來的兩個孩子。

  他們擁抱在一起,在地上跪著,一人在第二次折磨中失去意識,一人無措而淚流滿面。

  她這一輩子撿過很多孩子,每一個都走在她前面。

  世人總說白髮人送黑髮人是錐心之痛,她不是世俗意義上的白髮人,卻埋葬了那麼多黑髮人。

  她聽著他們叫自己師父,聽著他們稚嫩的聲音長大,聽著他們的聲音被埋葬在土裡。

  生命的長度足夠讓她感受痛苦來,又感受痛苦走,再回首的時候,心裡什麼都留不下。

  所以她不知道怎麼樣叫放下,她只是縱容著孩子們走自己選擇的路,也許總有一天會自己放下,就像她一樣。

  所以張海琪俯身,摸了摸張海俠的頭。

  「不是你的錯,海俠。」

  月光從她的面紗透過,落在了已經沒有聲息的張海樓臉頰上。

  張海琪蹲下來,把張海樓亂糟糟的頭髮理順。

  「也不是你的錯,海樓」

  她說完,探了探張海樓的脈搏,取出他的一滴血滴在包里的一瓶試劑中

  試劑先是顯出幽幽的藍色,然後徹底消失

  張海樓身上的追蹤劑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