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方誓,本是紅塵濁世中一個苦命之人。
只因前世罹患一疾,喚作克羅恩病。
那病纏磨數年,腹中如刀攪,時時作痛,飲食只進得些白湯,稍沾葷腥便發作不休。
可憐他面黃肌瘦,形銷骨立,無一日不受那發炎潰爛之苦,活到二十歲上,便活活磨死了。
也是他命不該絕,一縷幽魂飄飄蕩蕩,穿到了三盤山所在的修仙世界。
這方世界端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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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見靈氣氤氳,霞光萬道,修士們駕雲騰霧,飛天遁地,好不逍遙。
更有那修為精進之輩,延年益壽,好不風光。
今生得了這副身軀,雖是個四靈根的廢物之身,好歹能跑能跳,能吃能喝。
但吃了前世的苦,他心中的長生之念,比誰都熾烈。
苦熬十八載,畫符為生,勉強度日,卻從未有一日放棄。
及至十八歲那年,方誓偶然發覺,自己識海深處,竟藏著一面鏡子。
那鏡子喚做「明鑑」。
鏡面之上,多般污穢,黯淡無光,惟獨一處,清亮如洗,光華隱隱。
自他穿越那日便在了,只是沉睡至今,方才覺醒。
這明鑑有三般妙用,端的了得。
第一樁,喚作「破界挪移」。
啟動之時,便可穿入另一處天地,名曰大黎王朝。
那方世界風土人情,與修仙世界迥然不同,只是沒有靈氣,去了只能維持修為不退,要想精進,卻是痴心妄想。
第二樁,喚作「編織因果」。
不拘在哪個世界,明鑑自替他遮掩身份,於天道命運之中,憑空捏出一套虛假的根腳來歷。
任你如何卜卦占算、推演天機,也瞧不出半分破綻。
第三樁,喚作「鎮守識海」。
那識海之中有了明鑑坐鎮,便如有了主人,旁人若想強占他的軀殼,只消入了識海,便叫明鑑照住,有去無回。
方誓在這修仙世界中過了十八載苦日子,時時窘迫,處處受制,便想著去那大黎鬆快鬆快。
他便借那明鑑穿越之能,往返兩界。修仙世界中那些礦石金銀,在修士眼中不值分文,拿到大黎卻是真金白銀。
他便這般倒騰,漸漸置辦了宅院田地,過上了舒坦日子。
日子久了,方誓在大黎走動得多了,漸漸聽聞這方天地也有超凡之路,喚作「武道」。
那武道錘鍊肉身,打磨筋骨,以氣血為根基。
修煉至深處,亦能力舉千斤,奔如駿馬,皮糙肉厚,刀槍難入,甚至開山裂石,踏水而行。
雖不及修士那般飛天遁地,卻也自有威風。
方誓聽在耳中,暗道:「這不就是體修麼?」
他在修仙世界是個四靈根,資質雖差,卻並非不能修行。
最大的苦處,是沒有資源。
那些丹藥、靈石、功法,樣樣要錢,他一個窮畫符的,哪裡拿得出?
倘若他有資源,如那「養氣丹」,日日服食,便是頭豬也能修出幾分道行來?
更別提他所修之法,喚作《水雲訣》,雖是逝去父母所傳,卻不過是盤市中極尋常的下下品水屬功法,只值五粒下品靈石。
如今見了這武道,他心中便活泛起來。
修仙世界的體修功法,至少五十下品靈石起步,他摸不著、練不起。
可這大黎的武道,不費靈石,只費金銀。
若能在這一頭練出一身本事,帶回修仙世界去。
到時憑此身手,或可獵妖尋寶,或可受人僱傭,掙些靈石,換了丹藥,再來慢慢增進修為,豈不強似如今這般坐困愁城?
正是存了這個念想,今日,便有那教頭上門。
方誓以此地土話喚那女子,道:「阿蕙,帶路。」
阿蕙應了一聲:「好的,老爺。」
便提著裙裾,裊裊娜娜走在前面。
這宅子甚是深闊。
穿過一進垂花門,又是一條雨廊,廊下擺著幾盆蘭草,倒也清雅。
再轉一個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前後走了約莫半分鐘,方到得演武院子。
院中早有一人立在那裡等候,黑面膛,粗膀子,虎背熊腰,威風凜凜。
旁邊另立著一個侍女,捧著茶盤。
阿蕙上前半步,側身引手,先指方誓,道:「這位是咱們家老爺,姓方。」
又轉向那壯漢,道:「這位是老爺新請的教頭,姓熊,名喚熊保山。曾在軍中做過教習,如今在城中『喚山武館』謀事。前日聽得老爺招人,特去請來,今日便上了門。」
那熊保山聽罷,抱拳唱了個大喏,聲如洪鐘:「東家在上,熊保山有禮了!」
方誓還了一禮,道:「不必多禮。」
熊保山直起身來,又道:「我在青州軍中待過六年,專教新兵拳腳槍棒。後來腿上有處舊傷,發作了,使不上全力,便退了役。如今在武館混口飯吃,教人防身的本事還在。東家若不嫌棄,我便把那些軍營里的真把式抖落抖落,保管比江湖上花拳繡腿強得多。」
方誓道:「全聽師傅的。」
熊保山便也不推辭,往院中空地上一站,道:「東家,我先演練一套入門拳法,喚作『壯骨拳』,你且看著。」
說罷,便拉開架勢,一招一式使將出來。
拳出帶風,腳落生根。
擰腰送胯,開合有度。
一套拳打完,不過盞茶功夫。
熊保山收了勢,道:「東家,可看清了?先試兩步?」
方誓點了點頭。
他雖是四靈根的廢物,可畢竟修了十八年的仙,每日畫符、調息、吐納,耳聰目明遠勝凡人。
方才那套拳,他看一遍,七八成已記在心中。
換了身武服,便走上前去,依樣畫葫蘆,一招一式打將出來。
雖說生疏,可架子端得周正,發力也有幾分意思。
熊保山看得兩眼發亮,拍掌道:「好!東家這身子骨,倒是塊練武的材料。我教了這些年,頭一回見人上手這般快的。好資質!」
方誓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熊保山又道:「練武之道,這第一步,喚作『壯血境』。普通人打那壯骨拳,只需半個時辰,便能體會氣血。那感應之時,如蟻行皮下,泉涌丹田,周身溫熱,端是奇妙。當然,普通人不能一上來就打半個時辰,須得先花些時日鍛鍊筋骨,慢慢把體力養起來,方能撐到感應那一刻。」
方誓心中歡喜,暗想:「如此簡單?不似修仙煉體那般繁雜。難道是兩界法則不同?」
便照著熊保山教的法子,將那壯骨拳一招一式打將起來。
他乃鍊氣二層,體力卻遠勝凡人。
莫說半個時辰,便是一個時辰,也只等閒。
熊保山見了,兩眼一亮,贊道:「東家好體力!先天筋骨壯實,倒是省了養力的功夫。這般底子,感應氣血想來更快。」
半個時辰過去了。
方誓卻沒有動靜。
熊保山眉頭微皺,道:「莫急,再堅持堅持。許是頭一回,經絡未通,多打幾遍便有了。」
方誓點了點頭,繼續打拳。
一個時辰過去了。
還是沒有動靜。
方誓只覺兩臂酸脹,雙腿發沉,可那氣血之感,半點也無。
他收了勢,搖了搖頭。
熊保山走上前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怪了。東家,你這架子端得周正,發力也准,筋骨更是上佳。尋常人到了這會兒,早該感應到氣血了。便是再笨的,一個時辰也該有些溫熱之感。你當真半點感覺也沒有?」
方誓苦笑,道:「當真沒有。只覺得腿酸腰疼,旁的什麼也無。」
熊保山摸著下巴,沉吟半晌,道:「東家,你這情形,我教了這許多年兵,頭一回見著。」
他忽然臉色一變,倒退半步,重新將方誓打量了一番,道:「東家,你可曾聽說過『枯榮體』?」
方誓心頭一緊,道:「枯榮體?那是什麼?」
熊保山道:「我曾聽老輩人說過,世上有一種罕見的體質,喚作枯榮體。此種人筋強骨健,學招極快,悟性上佳,可偏偏有一樁天大的毛病——凝不出氣血。就好比那田地,看著肥沃,實則寸草不生。東家這情形,學拳一日便似旁人三月,可氣血死活不來,怕是正中了這個。」
方誓聽罷,半晌無言。
他在修仙世界是個四靈根的廢物,修行比旁人慢十倍。
到了這大黎練武道,又撞上什麼枯榮體,連氣血都凝不出來。
這也太倒霉了些。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熊師傅,此等體質,可有什麼法子彌補?」
熊保山想了想,道:「法子倒是有一個。相傳上古之時,這天地間有妖魔橫行,那妖魔血肉中蘊含一種奇力,喚作『妖力』。枯榮體之人,非此物不能打通氣血關竅。若得那妖魔血肉,烹而食之,便可借外力破開此障。」
方誓道:「何處可得妖魔血肉?」
熊保山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妖魔被人類武者剿殺了上千年,早已絕跡。莫說親眼見著,便是聽,也只在老輩人的故事裡聽過。如今這大黎天下,哪裡還尋得著妖魔?」
方誓聽完,面上不動聲色,腹中卻似有一口老血要噴將出來。
苦也!
修仙修不成,武道也練不成。
穿越兩回,莫非還一事無成?
他強壓著心頭鬱悶,謝過了熊保山。
正煩悶間,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那妖魔血肉,大黎沒有。
可修仙世界呢?
他猛地想起,那盤市中的御獸軒,專售各類靈獸。
什麼風雷犼、碧眼蟾、赤鱗蛇,應有盡有。
可那靈獸,不過是修仙者圈養馴化了的叫法。
擱在外頭,在那荒山野嶺之中,可不就是妖麼?
如那風雷犼,形如駿馬而遍體鱗甲,日行千里,奔如風雷,體重足有數千斤。
哪怕剝皮去骨,少說也剩得下上千斤肉。
風雷犼要價五十粒下品靈石,他自然是買不起的。
可他要的不是一整頭,只是幾斤肉罷了。
那五粒碎靈,能不能買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