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藥劑師的警告: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鎮南的街道,與鎮中心的喧囂判若兩地。

  青石板路被磨得發亮,兩側的老舊磚石建築上,深綠的藤蔓死死攀附著。

  午後的陽光斜斜打下,卻照不透這裡沉澱下來的寂靜。

  雷恩按照老鐵匠含糊不清的指引,拐進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一塊不起眼的木招牌在風中輕晃。

  褪色的顏料畫著一株鈴鐺狀的藍色草葉,旁邊是磨損的字跡:「夜鈴草」。

  店鋪的門臉比他想像的更小,深色木門緊閉。

  窗玻璃後垂著厚厚的亞麻布簾,隔絕了內外一切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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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氣味從門縫裡滲出。

  混合著乾燥草藥、陳舊木頭,還有某種無法形容的苦澀。

  雷恩在門前站定,抬手敲門。

  沒有回應。

  他加重力道,叩、叩、叩,三聲。

  「進來。」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裡面傳來,音調平直,不起波瀾,似乎早就料到門外有人。

  雷恩推門而入。

  那股複雜的氣味瞬間濃郁了十倍,蠻橫地灌入他的鼻腔。

  店內光線昏暗。

  幾盞嵌在牆上的小油燈,是唯一的光源。

  四面牆壁,全被頂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架占據。

  架子上,密密麻麻擺滿了各種形狀的玻璃罐、陶罐、皮袋和木盒。

  有的罐里浸泡著顏色詭異的根莖與器官。

  有的則盛放著顏色各異的粉末。

  空氣乾燥,卻有種緊繃感,連飄落的灰塵都仿佛遵循著某種未知規律。

  櫃檯後,一個身影背對著門。

  她正站在靠牆的工作檯前,搗弄著什麼。

  深灰色亞麻長裙,外罩一件洗得發白的帆布圍裙,烏黑長髮簡單束在腦後,露出一截纖細挺直的脖頸。

  「需要什麼?」

  她沒有回頭。

  手中的石杵在石臼里有節奏地研磨,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我……想買一些寧神安眠的藥草,給我妹妹。」

  雷恩開口,聲音在死寂的店裡顯得格外突兀。

  「篤篤」聲停了。

  女子放下石杵,緩緩轉過身。

  雷恩看清了她的臉。

  二十歲上下,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精緻,線條卻很硬,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最驚人的是她的眼睛。

  瞳色深褐近黑,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雷恩。

  那眼神銳利,像要把他整個人剖開來看。

  她的目光在雷恩臉上掃過,眉頭幾不可查地一蹙,鼻翼極輕地翕動了一下。

  「你身上,」她開口,聲音依舊清冷,語氣卻無比篤定,「沾了不乾淨的氣息。」

  雷恩後頸的寒毛炸了起來,面上卻強行維持著鎮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藥劑師小姐。我只是個普通的旅人,妹妹最近睡不好,聽說『夜鈴草』的藥效果很好。」

  「薇拉。」

  她報上名字,繞過櫃檯,向雷恩走了兩步。

  她的步伐很輕,落地無聲。

  「叫我薇拉。至於『普通』……」

  她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種嘲弄。

  「一個身上混雜著墓園泥土和舊礦洞深處陰濕潮氣的人,可算不上普通。」

  「你最近接觸過這兩處地方的東西。或者……人?」

  她的語氣不是詢問,是陳述。

  雷恩感覺後背滲出了冷汗。

  墓園他確實剛去過。

  但舊礦洞?

  他瞬間想到了那捲來自礦井深處的古卷,它正躺在行囊最底層。

  這氣息如此明顯?

  還是說,這位藥劑師的感知,敏銳到了非人的地步?

  「我去過鎮外的墓園,」雷恩決定吐露部分事實,這無法隱瞞,「為了查一些事情。舊礦洞……我沒進去過,只是遠遠看過。」

  他撒了謊,同時死死盯著薇拉的反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肌肉的牽動。

  薇拉那雙黑眸一瞬不瞬地鎖著他。

  雷恩感覺自己蹩腳的謊言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這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讓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掌控力量的人,打量棋子時的眼神。

  但薇拉的眼神又有所不同,沒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種探究,以及深藏的警惕。

  「查事情?」

  薇拉重複了一遍,走回櫃檯後,拿起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和你妹妹的噩夢有關?」

  「你怎麼知道?」

  雷恩這次是真的藏不住驚訝了。他進店只提了一句妹妹。

  「沾染了那種氣息,自身或許因為某些原因暫時無礙,但身邊體質敏感、尤其是血脈相連的親人,極易受到影響。噩夢、驚悸、無端的恐懼,是最常見的表現。」

  薇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條醫學常識。

  「你眉宇間是憂慮,不是病氣,是牽掛。結合你身上的『味道』,不難猜。」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雷恩全身,在他的行囊上停留了一瞬。

  「你在墓園發現了什麼?除了泥土和墓碑。」

  雷恩沉默了。

  古卷的秘密不能說。

  但薇拉的專業和敏銳,是一把雙刃劍。她或許能提供線索,或許本身就是巨大的風險。

  他想起了那些潛伏在陰影中的組織,它們總以意想不到的面目示人。

  「一些被翻動過的新鮮痕跡。」雷恩斟酌著詞句,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慢。

  「還有……一種感覺,很不舒服,好像被什麼東西盯著。」

  「我妹妹就是從我去過墓園那晚開始做噩夢的,夢裡總聽到低語,看到黑影。」

  薇拉擦拭手指的動作停了。

  她放下布,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微微前傾。

  昏暗光線下,那雙深色的眼眸幽深得像兩口古井。

  「低語……黑影……」

  她低聲重複,像在咀嚼這兩個詞。

  「普通的寧神藥,纈草根、薰衣草、甘菊,對你妹妹沒用。那只能安撫表層心神,觸及不到根源。」

  她轉身,從身後一個上了鎖的小抽屜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用暗黃色油紙包好的小包。

  紙包沒有繫繩,摺疊得嚴絲合縫。

  她將紙包放在櫃檯上,推向雷恩。

  「這個,免費。」

  雷恩沒動,視線在紙包和薇拉的臉上來回移動。

  「這是什麼?」

  「特製的驅邪藥草。」薇拉回答,「混合了幾種東西,主要是艾蒿。但不是普通的艾蒿,是生長在特定地方、經過特殊手法炮製的。能淨化環境,驅散一些……不好的東西。給你妹妹房間四角各放一點,枕下放少許。記住,少量使用,它的氣味和效力對普通人過於強烈。」

  雷恩拿起紙包,很輕。

  一股清苦又帶著奇異辛香的氣味,穿透油紙,鑽入鼻腔。

  這氣味讓他精神微微一振,心底那絲源自古卷的不安感,竟被壓制了些許。

  「為什麼免費?」

  雷恩問。他不信無緣無故的善意。

  尤其是在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小鎮,遇到一個比小鎮更詭異的藥劑師。

  薇拉直起身,重新抱起雙臂。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雷恩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審視,像警告,又像在確認什麼。

  「因為普通的交易,解決不了你的問題。」

  她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冰冷而清晰。

  「你妹妹的噩幕只是表象,根源在你接觸的東西上。我聞得到,你身上『麻煩』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這包藥草,或許能為你爭取一點時間,讓你妹妹好受幾天。但僅此而已。」

  店內死寂。

  油燈的火苗都像是被無形的壓力扼住了,不再跳動。

  「記住,」薇拉的聲音壓低了,卻更清晰地鑽進雷恩的耳朵,「好奇心會要了貓的命,也會要了人的命。墓園的痕跡,舊礦洞的秘密……有些東西被埋藏,是有原因的。」

  「你以為你在追查真相,或許,你只是在揭開一個不該被打開的盒子。」

  她的話像一根冰針,狠狠刺穿了雷恩強行維持的鎮定。

  她知道!

  她不僅知道他身上有異常,甚至猜到他接觸了來自礦洞的「東西」!

  這是警告?還是暗示?

  雷恩握緊了手中的紙包,油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迎上薇拉的目光,試圖從那片深潭裡讀出更多信息。

  「你知道那是什麼,對嗎?墓園裡發生了什麼?礦洞裡又有什麼?」

  薇拉卻移開了視線,轉身重新面向她的工作檯,背對雷恩。

  她的語氣,恢復了最初的平淡疏離。

  「我知道的,未必是你該知道的。我知道的,也未必是全部。」

  「我只是個賣藥的,偶爾給迷途的人一點……或許正確的指引。」

  「藥給你了。用不用,查不查,是你自己的選擇。」

  她拿起石杵,重新開始研磨。

  「篤篤」聲再次響起,平穩,堅定,像在宣告談話結束。

  石臼里的藥材顏色暗紅,質地奇特,不是任何常見的藥材。

  雷恩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藥劑店,薇拉,也絕非普通的藥劑師。

  她像一個沉默的觀察者,站在小鎮所有秘密的邊緣,冷眼旁觀。

  雷恩沒有再問。

  他將那包驅邪藥草小心收進懷裡,那股清苦辛香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謝謝你的藥,薇拉小姐。」

  薇拉沒有回應,只有持續的研磨聲。

  雷恩轉身,手觸到門把時,他停了一下,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薇拉依然背對著他,專注著手裡的工作。

  昏暗光線下,她的背影單薄而孤獨,卻又異常挺拔。

  像一株生長在陰影里,帶著刺的草藥。

  推開門,午後的陽光涌了進來,沖淡了身後那股複雜的氣息。

  雷恩站在巷子裡,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相對清新的冷空氣,懷中藥包的存在感卻異常鮮明。

  「好奇心會要了人的命……」

  他低聲重複著薇拉的話。

  他知道,她是對的。

  從撿到古卷開始,他就踏入了一個致命的漩渦。

  但是,停止嗎?

  把古卷扔掉,假裝一切都沒發生,任由妹妹被噩夢糾纏,任由那看不見的威脅在小鎮蔓延?

  雷恩握緊了拳頭。

  不。

  他做不到。

  為了妹妹,也為了心中那份被點燃的、對真相的渴望。

  薇拉給了他藥,也給了他警告。

  她似乎不打算阻止他,更像是在……觀望?

  或者說,她也在借他的手,試探著什麼?

  帶著滿腹的疑慮和更堅定的決心,雷恩離開了「夜鈴草」所在的寂靜小巷。

  他必須儘快回去,試試這包藥草的效果。

  同時,薇拉這個新的謎題,讓他本就紛亂的思緒中,又增添了一個需要警惕和探究的方向。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慢慢融入小鎮交錯的光影。

  身後那間名為「夜鈴草」的店鋪,依舊靜立在巷子深處,門扉緊閉,像一個沉默的謎題,等待著下一次被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