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景行行止

  林肆原名沈行止,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父母希望他仰望高山,行於大道,德行高潔,正大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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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然一時達不到高標準,能夠追隨一個有品行操守的領導者,也是他這輩子的福分。

  對於家最後的印象,是溫柔卻不驕縱的母親,嚴厲不失體貼的父親,圍著他轉的僕從,以及呱呱落地的弟弟。

  他天資聰穎,根骨極佳,被訓練營選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父母教導他要對主家忠心,將來他們這一支血脈,和他弟弟的前途,全擔在他這個做哥哥的身上。

  小行止鄭重點頭答應,但他不知道,主家的訓練營表面光鮮亮麗,實則危機重重。

  他終究沒能活成父母期待的模樣。

  父母無比後悔這個決定,卻連沈行止的蹤跡也查不出一星半點。

  後悔又如何,主家要人,除非拉著一家老小陪葬,否則誰能抗命。

  沈行止開啟了命運新篇章,一日日咬著牙苦熬。

  命運卻對他沒有絲毫眷顧。

  困了不能睡,渴了沒有水,餓了硬生生挺著,什麼時候停止,全憑訓導師心意而定。

  是非對錯,羞恥自尊,一文不值。

  他只知道主令如天,餘生唯一一件事,便是效忠自己的主人。

  當然,這都是為了生存裝出來的表象。

  無人發現他的心思,他卻一日日加深了自我厭惡。

  憑什麼要他跪在腳下甘為奴僕,要他捨生忘死充當殺手為主賣命?

  他們有何功德,能做他沈行止的主人?

  驕奢淫逸貪生怕死之輩,只是因為生在主家,於是連性命也格外比他人尊貴嗎?

  一簇簇憤怒的小火苗匯成燎原之火,沈行止自以為瞞得很好,但訓導師閱人無數,似乎看出來了些什麼。

  之後幽靈島多來一批寵物犬,他們可以根據平時成績先後挑選。

  沈行止自然是第一個挑選的人,他很快挑中了一隻小黑犬,翻閱書籍取了名字,為了它的生存拼命戰鬥。

  從此,滔天怒火被自己強行鎮壓。

  他管不了以後許多,只想讓眼前的小狗多活幾天。

  至於沒有能力獲勝的那些同伴,他們連狗也保不住,餓死後被混合在飯菜中,權當意外的加餐。

  他吃過同伴的,同伴也吃過他的。

  只有一次,便痛徹心扉。

  沈行止再不敢偷懶,拼盡全力守護自己的愛犬。

  日復一日,他長大了。

  因為成績突出,他被少主看中,成為少主心腹,權勢滔天,炙手可熱。

  多少人眼紅艷羨,卻不知他的處境如履薄冰。

  少主視人命為兒戲,責罰刁難如同家常便飯。甚至因為他更優秀,遭受的折磨比他人更嚴苛百倍。

  一次任務艱難取勝,他斷了幾根肋骨。

  少主戲謔地笑:「你不是很厲害,怎麼還會受傷?上場試試拳腳,贏了就讓你治療。」

  沈行止看著八角籠中的女孩,眉目恣意動作瀟灑,一身氣息靈動又鮮活。

  微風吹過,不是幡動,是心動。

  一尾魚在湖心縱情游曳,八角籠是她的主場。

  沈行止一上場便暴露了自己的傷情,他賭女孩心軟,借著近身搏擊的機會懇求她認輸。

  這便是他與桑姐的初遇。

  桑姐果真仁義,假裝不敵翻身倒下,沈行止硬撐著裁判判定輸贏,一頭栽倒在桑姐懷裡。

  少主認為他令行禁止,忠心不二,讓他得到最好的治療,對他也更為信任。

  少了往常的責難,沈行止的生活步入正軌。

  他有那麼一瞬間恍惚覺得,將自己的一生全然交付到少主手中,也不是不可以。

  他是少主最合用的工具。

  直到他知道了一樁隱秘,少主沒有生育能力,無法綿延子嗣。

  少主周遭虎狼環伺,看上少主之位的兄弟數不勝數。

  家主不會允許沈家出現一個絕嗣的少主。

  沈行止忠誠地守護這個致命的弱點,拼了命地執行任務,希望少主相信他不會泄密。

  少主遭遇刺殺,他及時救援,之後卻得知,自己的父母在附近被人殺害。

  他本能及時救援,如果不是少主派人抹去父母的求救信號。

  原來一切都是少主設計好的圈套,等著他的兄弟一個個往裡鑽。

  此次大獲全勝,少主的兄弟無一倖存。

  他的父母,同樣屍骨無存。

  沈行止傷心欲絕,原來自己還是當不了任人擺布的工具。

  自己以誠心待人,為何少主不能回饋同等分量的情誼。

  哪怕是一半,他也認了。

  家主年老,膝下只有少主一子,沈行止即便告知家主,也無法撼動那人的少主之位。

  他便在一次行動中金蟬脫殼,借著同伴的背叛詐死,趁亂偷渡上一艘運奴船,成為一個跛腳的奴隸。

  他是個殘廢,再也沒人能瞧上他的本事,再也沒人能把他當成工具利用。

  真好。

  「再後來,丘二哥也是知道的,家主救了桑姐,順帶著救出了我。林肆感激不盡,唯有以死相報。」

  丘二記得那時的情景。

  絕望的眼眸,灰敗的雙唇,跛行的左腳,林肆整個人死氣沉沉,似乎命不久矣。

  老大受人權機構的委託,前往奴營買下桑姐時,對方懇求將林肆一併買下。

  但林肆是怎麼說的來著?

  林肆只是掀開眼皮,用毫無光彩的眼睛掃了老大一眼,緊接著又垂了下去。

  「我只為臣不為奴。凡事做與不做,隨我心意。我不是工具,我要相對的平等和尊重。」

  丘二後來發現,這是林肆少見的直白。

  好不容易遇到個人傻錢多的買家,脫身的機會千載難逢。桑愉氣得心梗,一巴掌扇過去,也沒能讓他改了口。

  老大很是欣賞,爽快地加錢多買了個人。

  丘二心疼不已,他如今在公司做事,知道老大的家底。

  縱使自己有三頭六臂,也抵不上老大花錢的速度。

  花大價錢,買這麼個玩意,太晦氣了。

  丘二從見面開始,就看不上林肆。

  老大居然還嫌他不夠猖狂,賜下代號為肆,氣得丘二好幾天沒說話,一心撲在公司事務上。

  他接了好幾個暗網的單子,刺殺對象都是些富得流油為非作歹的商人,勢必要將虧損的錢財儘快賺回來。

  反觀林肆在做什麼,他在享受生活。

  哪次出場都是一身的高定服裝,像只花蝴蝶一樣招搖,之後又匆匆忙忙地去跑去度假。

  像那什麼遊戲裡的青蛙一樣,偶爾還會寄回一張矯揉造作的明信片。

  陽光沙灘海浪仙人掌,就差一位老船長。

  林肆少爺多有能耐,自己掌舵想怎麼開就怎麼開,根本用不到什麼老船長。

  海風驅散胸中陰霾,照片中的人也多了絲鮮活氣。

  老大把林肆養得很好。

  當然,丘二看向鏡中的自己,老大把他也養得很好。

  他這才平復心中怒火,前去找老大請罪。

  結果老大根本沒有注意到。

  「哎呀呀,原來丘二哥是生氣了。這是林肆空運寄回來的特產,吃了可就不能再生妹妹的氣了。」

  丘二難得露出無奈的表情,拎著一籃子奇形怪狀的水果行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