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見識冰塊的不遙遠下午

  雨勢似乎有逐漸變大的趨勢,猩紅的雨幕逐漸變厚,天空的顏色也更加陰沉。

  「蜉蝣。」

  狼減緩了飛行的速度,側過臉,灰色的眸子安靜地看向了小綠。

  「嗯?」

  「雨,變大了。」

  「確實。」

  遠處,天空的盡頭,雲層深處甚至傳來了一陣滾動的低鳴。

  居然還會打雷。世界的法則似乎並沒有完全崩潰。

  「對了,狼。」小綠叫住了狼,示意她稍等。

  狼歪了歪頭,眼神裡帶了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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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綠沒說話,只是伸出手,空氣中瞬間便形成了兩塊晶瑩剔透、足有半米見方的巨大冰塊。

  「不是說想要行善麼?這個,送你了。」她用一種毫不在意的語氣說道,

  「誒?」狼的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為一個只有她會感到焦慮的問題煩惱。

  她那套「懲一惡、揚一善」的平衡法則,好像不太能處理這種所有權轉移帶來的善意歸屬問題。

  啊,麻煩的電波系。

  趙甲的社畜靈魂開始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

  不過無論如何,面前的這位拋棄電波屬性,應該只是一位普通的JK。

  這樣的話,用社畜更喜歡的那種、充滿了話術與詭辯的技巧或許會更加有用一些。

  「所有權已經轉移了,它們現在是你的東西。你用你自己的東西去幫助別人,這份善意當然屬於你。」小綠說道。

  「至於我,只是一個無情的冰塊生產機器,整個過程中不包含任何主觀善意,所以,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不知道狼是否被說服。但是,她最終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對了,聽你的描述,火葬場裡似乎不太平。我想先換回我原本的樣子。」小綠補充了一句。

  以這副蘿莉魔法少女的姿態出現,固然能在初期帶來巨大的衝擊力與威懾,但也容易讓惡人產生不必要的警惕與戒備。

  而一個成年社畜的形態,則能更好地融入陰暗的角落,去觀察那些人性在絕境中滋生出的、更真實的黴菌。

  狼再次點了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小綠的身形瞬間在狼的面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穿著雨衣的中年男性。

  「……還可以再變回來一次嗎?」

  狼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了新玩具般的喜悅。被她接管的那兩塊巨大的冰塊,也隨著她的心意,輕輕晃動了一下。

  「哈?」趙甲在心中嘆了口氣,決定滿足她那無傷大雅的好奇心。

  於是,在狼充滿期待的注視下,他又在綠光中變回了小綠,然後再變回趙甲。

  「感覺……好奇妙。」

  ……

  火葬場的結構並不複雜,至少從功能區的劃分上是如此。

  穿過滿是積水的停車場與花園,主體建築便呈現在眼前。火化室與遺體冷藏室是這裡最大的建築,北側是不少的禮堂,此刻已經完全空置。

  倖存者們選擇的據點,位於整個火葬場的最西側。這裡自南到北則是服務中心、家屬休息室與食堂。

  此刻,數十名倖存者如瀕死的蛞蝓一般,癱軟地散在食堂的各個角落。而還勉強有些活力的幾人,圍觀著眼前發生的事態。

  「小畜生!又來偷水!老子上次怎麼跟你說的?」

  一個臉上刺著刺青的高個男人,正單手掐著一個男孩的脖子,將他提離地面。

  男孩的臉漲得通紅,雙腿在空中亂蹬,手中死死地攥著一個空塑料瓶。

  一個女人,可能是孩子的母親,尖叫著撲了上來,卻被男人一把推開。

  「還有你這個當媽的!自己不管好,就知道哭!知不知道現在一口乾淨水有多難搞?大家活著有多難?」

  「放你娘的屁!呂榮!」

  人群中,一個嘴唇乾裂的男人站了出來,聲音充滿怒火。

  「別以為老子沒看見,廚房的水還夠撐三個月!還不是只給你那些拍你馬屁的走狗喝!」

  被稱為呂榮的高個男人似乎被罵的氣急敗壞,他嫌惡地鬆開手,將男孩像扔垃圾一樣扔到一邊。

  母親立刻連滾爬帶地撲過去,緊緊抱住兒子。

  「一開始跟條狗一樣圍著我的有多少人?現在不都被我踢開了?老子看的是誰能幹活,誰有用!」

  「放屁!以前那個給你塞煙的跛子,他他媽尿的都比別人喝的多!他幹了什麼活?」

  「那時候水還夠!老子是看他可憐!」

  「一個膝蓋中了一槍的混子,有什麼可憐的?你看看那邊!那些快脫水的老人,他們不可憐嗎?」瘦子指著角落裡一群瀕死的老人,憤怒地質問。

  「現在水不夠了!分給你們這些幹不了活的廢物有什麼用?喝了也是浪費!不如早點死了,還能省點空氣!」

  就在這時,那個剛剛緩過氣的男孩,用盡全身力氣尖叫起來:

  「他說謊!食堂里還有好多水!我看見了!他們弄了一個能冒熱氣的鐵管子,一直在滴水!」

  簡易的蒸餾裝置,眾人立刻明白了。

  呂榮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揚起手,似乎想給那個說出真相的孩子一巴掌。

  「哎,大家冷靜,大家冷靜!呂哥也是為了我們所有人能活下去嘛,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

  一個挺著啤酒肚,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站出來,試圖打圓場。但是他的話反而讓整個食堂的爭吵聲變得更加嘈雜。

  正當中年男人打算在說些什麼的時候,他卻突然發現,食堂忽然緘默了,只剩下了外面的雷聲和雨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過他,詫異又帶著一絲期盼地望向了食堂的入口。

  只見,食堂入口處,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在場的所有人都認識。

  正是那個前不久,以一種近乎藝術表演的方式,將發瘋的大胃王拆成了一堆零件的,自稱代號為「狼」的「魔法少女」。

  而另一個,則完全籠罩在寬大的雨衣兜帽之下,只能從身形輪廓依稀判斷出是個男人。

  這個男人,沉默地站在少女身側。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暇去分辨那個影子的身份。他們的視線,牢牢地釘在了狼身旁那兩塊懸浮的、散發著寒氣的巨大冰塊上。

  冰塊的表面凝結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在食堂昏暗的光線下,冰塊泛起的微微光暈卻比鑽石還要迷人。

  「不要吵了。」狼的聲音很輕。

  「你們所有人,都有水喝了。」她的臉上綻開一個相當純真的微笑,語氣中帶著一種「我來送禮物了」的開心。

  一瞬間,空氣凝固了。

  緊接著,那群原本麻木的倖存者,眼中爆發出一種貪婪的渴望。

  那個剛剛被掐過脖子的男孩,是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恐懼被求生的本能徹底壓倒,他不顧一切地衝到兩人面前喊道:

  「我!我和媽媽已經一天沒喝水了!能給我一點嗎?」

  「可以呀。」狼抬起手,指揮著那兩塊冰塊。

  在數十雙眼睛的注視下,那兩塊巨大的冰塊,伴隨著一陣碎裂聲,瞬間分裂。

  二變四,四變八,八變十六……轉瞬間,原先的巨大冰塊已碎的如同指節一般大。

  碎裂的過程也是絕對對稱,讓眼前的男孩看得相當痴迷,如同欣賞一場大型的交響樂演出。

  她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幾塊碎冰便循著優雅的弧線,精準地落入男孩的塑料水瓶中,不多不少,剛好裝滿。

  孩子的母親這時才如夢初醒。

  她慌忙跑過來,拉著孩子,語無倫次地向兩人道謝。

  她一邊說著「夠了,這些已經夠了」,一邊將孩子緊緊地拉向自己身後。

  與孩子眼中毫不掩飾的狂喜與崇拜不同,她的眼神深處是一種混雜著感激與濃濃戒備的複雜情緒。

  她拉著孩子匆匆走遠。

  男孩迫不及待地將一塊冰塞進嘴裡,大口地咀嚼起來,似乎還因為吃得太急而被嗆到,捂著喉嚨劇烈地咳嗽。

  母親一邊幫他拍著背,一邊用壓低了的聲音責備著什麼,身影很快消失在食堂的角落裡。

  這仿佛是一個信號,讓剩下的人瞬間沸騰的信號。他們如同蒼蠅般涌了上來,里三圈外三圈地將兩人團團圍住。

  不過,和蒼蠅卻還是有些不同,他們與狼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妙的、絕對不敢逾越的安全距離。

  畢竟,不久前狼拆解零件的一幕幕,給他們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了。

  「站住!這些冰塊是哪來的?」

  呂榮,那個高個的紋身男,用一種嫉妒與怨恨交織的口氣,發出了質問。

  「是他提供的。」

  狼望向了呂榮,指了指身旁的趙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這個穿著雨衣的男人身上。

  趙甲緩緩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充滿渴望與疑慮的眼神,平淡開口:

  「我所在的聚集地出了點問題,只有我一個人跑出來了。在路上遇到了狼小姐,她把我帶到了這裡。」

  「這些冰塊,就是我給各位的見面禮,或者說是投名狀吧。」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趙甲想。

  聚集地確實出了點問題,出現的問題是夏昭昭屁股疼;只有自己一個人出來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這個人……是傻子麼?呂榮在心裡想著,這麼珍貴的東西,就這麼送人了?

  「投名狀?誰他媽信!」他還是大聲嚷嚷了起來。

  「大家別信他!這冰塊肯定是拿外面的毒雨凍的!安的什麼心?想把我們都毒死嗎?」

  「要真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他憑什麼隨隨便便就給我們這些人?這裡面肯定有鬼!你們想死就喝!」

  他用盡了自己那點可憐的想像力,試圖用各種漏洞百出的陰謀論來詆毀面前的冰塊。

  然而,他的話語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倖存者們只是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將那充滿渴望的目光投向了狼。

  然而,呂榮的話語,狼卻聽進去了。

  她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下一秒,呂榮只感覺腰間一輕,腰間的那把小刀,居然不受控制地飛出。

  與此同時,那個一直站在人群中打圓場的中年胖子,也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口袋裡的一柄手術刀也隨之出鞘。

  兩把閃著寒光的利刃,一左一右,以絕對對稱的姿態,懸停在呂榮的脖頸兩側。

  「你,沒有證據,不准污衊我的朋友。」

  狼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溫度。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向趙甲的方向不著痕跡地靠了靠,做出了一個明確的,表達親近與維護的姿態。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周圍一些思維還沒被脫水完全侵蝕的人,感到了巨大的、難以理解的詫異。

  這個有著恐怖能力的女孩,之前不是還一副生人勿近、高冷得如同神明一樣的姿態嗎?殺人時眼睛都不眨一下,說走就走,說回來就回來。

  怎麼現在,卻維護起身旁這個來路不明的男人?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就憑那兩塊冰?他究竟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和這位神仙一般的人物套上近乎的?

  然而,這種凝滯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

  「求你了!先給這位老人家一些吧!他快不行了!」

  人群中,一個女人率先哭喊著開口,指向角落裡一個氣若遊絲的老人。

  這個請求,瞬間就激起了連鎖反應。

  「求你了!先給我一些!我快渴死了!」

  「我也快不行了!求求你們!」

  一時間,哀求聲、哭喊聲、呻吟聲此起彼伏。他們爭先恐後,仿佛下一秒那些冰塊就會消失不見。

  「都會有的。」

  狼輕聲說。但她的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初來時的那份純粹的喜悅。

  那雙灰色的眸子掃過眼前一張張因為渴望而扭曲的臉,流露出一絲難以察明的情緒,或許是困惑,或許是失望。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一個不情不願地扔給樵夫金斧頭和銀斧頭的小小神明。

  懸浮的冰塊重新開始舞動,冰塊劃出了漂亮的弧線,三三兩兩地飛向每一個伸出的容器。

  水瓶、飯盒,甚至電瓶車頭盔,所有能盛水的東西都被裝得滿滿當當,甚至還有大量的富餘,足以讓他們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不再為水源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