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現實穩定性

  第145章 現實穩定性

  小綠注意到,白書鳶沒再參與這場閒談。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灘失去活性的黑泥旁,神情專注,像是在思考什麼。

  那種姿態,和她觀察小球藻長勢時幾乎一模一樣,純粹的研究者姿態。

  「那個————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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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昭昭湊了過去,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試圖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那傢伙不是說了鹽」嗎?咱們不去試試?」

  「————這種解決方案並非毫無道理。」

  白書鳶順嘴應道,看起來似乎相當心不在焉。

  「現實中的藤壺對鹽度與滲透壓的變化相當敏感。怪物或許也繼承了這個特性。」

  也對。對白書鳶而言,那個男人臨終前吐出的單詞,大概只是無數備選方案中,一個優先級不高的新選項而已。

  就算這個方法無效,她肯定也早就準備好了B計劃、C計劃甚至什麼P計劃。

  畢竟,在她看來,無論是剛才那個自以為是的男人,還是下水道里那群藤壺,智力大概都在同一個水平。

  「就算這個方法無效,或者效果不佳,我也還有其他手段可以解決問題。」

  白書鳶的話印證了小綠的猜想。

  「那你到底在想什麼?」夏昭昭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我在想,這場災難,有可能是一種信息污染。」

  「————啊?啥玩意兒?」

  夏昭昭的臉上,浮現出了某種不明覺厲的困惑。

  「這場災難,其本質可能是一種信息污染。」

  白書鳶重複了一遍,略微提高了一些音調,確保能清晰地傳到在場的每一個人耳中。

  看來,她認為,搞清楚這個問題,比立刻去疏通下水道要重要得多。

  「信息污染————聽起來信息量就很大啊。」

  夏昭昭小聲嘀咕了一句,她有預感,白書鳶又要開始說她聽不懂的東西了。

  白書鳶果然開始了解釋。

  不過,和以往那種點到即止的風格不同,這一次,她似乎真的準備讓夏昭昭聽懂。

  「你說的信息量」這個詞,來自於香農的資訊理論。」

  「這個詞語本身,就定義了信息是可以被量化的」這一前提。」

  「香農認為,信息的作用,是殺死不確定性。」

  「比如,今天會下雨,明天也會」這句話信息量為零,因為它沒有殺死任何不確定性,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確實如此。雨從末世降臨開始,時大時小,卻從未停歇。這和說太陽會從東邊升起一樣,都是毫無意義的廢話。

  夏昭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似乎有些理解了。

  「那麼————如果現在不是末世的話————」

  「45450721是明天彩票頭獎」這句話的信息量就很大了,因為殺掉了巨大的不確定性!」

  白書鳶點了點頭,對這個例子表示了肯定。

  「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我從地上這個東西身上,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了地面上那灘黑泥。

  「構成一個人」所需要的信息總量,雖然因個體而異,但數量級上應該沒有差距。」

  「但是,我猜,每個人所保有的這些信息的「穩定度」,是不一樣的。」

  「而這種穩定程度,很可能就決定了一個人被怪物侵蝕的難易程度。」

  白書鳶拋出了她的假說。

  「你們不覺得,雨水中那種黑色線狀物,對人體的影響方式相當奇怪嗎?」

  「其感染進程,和我們認知里的任何一種病原體都不同,很難用科學解釋。」

  一邊的老錢聽到這裡,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似乎被勾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回憶。

  「這個————倒確實是很奇怪。」

  「一個月前,我被困在地鐵站的時候,就注意到了。當時那裡聚集了很多人,淋雨多的,基本都變成了怪物。」

  「我也淋了不少雨,」他語氣裡帶著後怕,「當時感覺皮上像有幾千隻黑蟲子在爬,密密麻麻的————」

  那種感覺,小綠自己也體驗過,一種混雜著瘙癢和刺痛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感覺。

  「我當時連遺囑都想好了,結果呢————除了皮膚難受了半天,屁事沒有。那些玩意兒,自己就消掉了。」

  「對。」白書鳶接話道。

  「這就是我推斷,這場災難本質是信息污染」的原因。」

  「它侵蝕的,並非我們的肉體,而是作為人類的信息。」

  「當我們接觸到的污染源,也就是黑色線狀物的總量,低於某個閾值時,我們自身的信息穩定性足以維持,身體還能保持原有的穩態」,將這些外來影響清除。」

  「而當污染源超過了閾值,」白書鳶停頓了一下,「那麼,人將不人,作為人的信息會被強制改寫,向著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方向大幅邁進。」

  「————咦?」

  老錢在理解了她的意思後,臉上立刻浮現出新的困惑,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好像不對吧?和我的經驗不太一樣。感覺————沒有什麼固定的閾值。」

  「我記得當時有個傢伙,也就稍微淋濕了點頭髮,可沒過多久就不對勁了————」

  「可我還見到了一個哥們兒,他幾乎全身都濕透了,最後也挺了過來————雖然沒活到最後就是了。」

  「因為人與人之間,存在差距。信息穩定性上的差距。」

  白書鳶對老錢的觀察結果表示了肯定。

  「這一點,是我從剛才這個男人的身上想到的。」

  「你們是否有注意到?這個男人剛出現的時候,對自己身體,以及身上附著的所有怪物的操控,都相當流暢。」

  白書鳶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了現實。

  「確實。」

  方臉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他回想起了剛才的戰鬥。

  「看上去跟一坨爛肉似的,實際上動作快得嚇人。長得都巨人觀了,還比平常那些怪物靈活得多。」

  「要不是我這寶貝疙瘩火力夠猛————」

  他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那把用膠帶和虔誠捆在一起的六管霰彈槍。

  「然後,在他被地雷炸掉半截身子後,他的穩定度」,似乎就出現了問題?」

  「是的。」

  白書鳶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在那之後,他作為「人」的這一面,似乎就徹底失去了對體內那個怪物的壓制力。」

  「於是,最終,身體的主導權被怪物所攫取。」

  「所以————你是想說,這種信息穩定性,和人的物理完整性息息相關?」

  「也就是說,當一個完整的人變得殘缺時,他抵抗信息污染的能力,似乎也隨之崩塌————不對。」

  話說到一半,小綠卻自己停了下來。一個絕佳的反例,從她腦海中蹦了出來。

  「先前,你們救回來的那個只剩一條手臂的男人————」

  小綠開口,那個用電熨斗給自己止血,甚至不惜斷臂求生的男人,其身影在她腦海中浮現。。

  「他的肢體,都是在和怪物的直接戰鬥中失去的。按理來說,他接收到的污染量,相當之大。」

  方臉也立刻反應了過來,粗著嗓門嚷嚷起來。

  「對對對!那傢伙可是實打實地被怪物弄沒了一條手和兩條腿!」

  「可他還是活下來了,一點變成怪物的跡象都沒有!」

  「而且,」他補充道,「見到孩子之後,精神頭比誰都足,還整天嚷嚷著讓我們幫他設計個輪椅!」

  小綠感到有些意外,看來那個男人的精神狀態比想像中還要好。

  「所以,決定這種穩定性的,和身體是否完整無關。」

  白書鳶給這場討論做了個階段性總結。

  「相關的————是心靈,或者說,是精神。」

  小綠順著這個思路繼續向下推演。

  「所以,你是覺得,剛才那個傢伙精神狀態的劇烈波動,才是他最終被怪物徹底吞噬的主要原因?」

  「對。」

  白書鳶認可了這個說法。

  「人的精神狀態,與自身的信息穩定性息息相關。而剛才那個人的精神狀態,顯然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雪崩。」

  從一個自以為能掌控一切、適應新世界的超人」,瞬間跌落成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丑。

  從天堂跌落地獄,這種精神上的崩潰,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哦哦!我懂了!」

  夏昭昭點了點頭,做出了總結。

  「就是那種修煉邪功走火入魔的傢伙,被我們打爆之後道心崩潰,然後就遭反噬了嘛!」

  「————這個比喻好像確實沒啥問題。」

  於是,白書鳶做出了最終的概括。

  「每個人的記憶,情感,人格,信念,意志,精神狀態都不一樣。這些使人為人的東西,也決定了人的信息穩定度。」

  「信息穩定度越高的個體,其自我」的定義就越是堅固,靈魂也就越是難以被外力篡改。」

  「剛才那個斷了三肢的男人,和地上這攤爛泥,就是最直觀的對比。」

  夏昭昭聽了這個解釋,不由地想起了災難的最開始,那些在絕境中保護了她的逝去鄰居們的殘存意識。

  那種強大的執念,大概也是白書鳶口中的,較高的信息穩定性吧。

  「這麼說的話————」小綠順著這個邏輯繼續往下想。

  「有些人,構成自我」的這些屬性,本身就和正常人有很大的差距。」

  「所以,他們自身的信息穩定性,天生就比一般人脆弱得多,更容易被這種扭曲同化————」

  「————也就是說,「瘋人」。」

  李丁,葉浩,醫院中的那個阿爾茲海默病人————

  那些她曾經遭遇過的、在「為人」這個概念上存在著某種缺失或扭曲的存在。

  「對。」

  白書鳶對這個結論表示了肯定。


  「對普通人而言無傷大雅的信息污染,對他們來說可能就是壓垮堤壩的洪水。只需極少量,就能突破他們的自我防禦。」

  「他們甚至可以成為一個運算放大器,在與畸胎的結合下,成為一個移動的、能主動放大和傳播污染的源頭。」

  也就是說,這種污染,能將一個不穩定的人,徹底同化成一種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而這種東西,也就是怪物,也擁有屬於它們自己的、另一種穩態」。白書鳶補充道。

  「所以————」小綠試著將這一切串聯起來。

  「一個信息穩定度高的人,能牢牢地錨定自身,在感染中保持穩定。而一個瘋人,更容易被浪潮裹挾,順從甚至主動接受這種改造。」

  邏輯,似乎在這裡完美閉環了。然而,白書鳶卻並沒有停下。

  「對了,你和我提到過,咔咔曾說,人類所處的現實層面,是遭受著某種高維存在的侵蝕?」

  白書鳶問道。

  小綠點了點頭。

  白書鳶提出了自己的第二個猜想:「這樣的話————」

  「我猜,這場災難的本質,可能不僅僅局限於人類」。」

  「它的最終目標,或許是要改寫萬事萬物所處的穩態。將其從這個世界的穩態」,改成另一個世界的穩態」。」

  「也就是說————」

  「不僅僅是人將不人。最終,連這個世界,都可能會變得不再是我們所認識的世界。」

  「現實本身不是靠物理法則維繫的,感覺也太怪了。」

  小綠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困惑。

  「曾經是。」

  「但是在現在,我們所處的這個現實,更像是一張由物理法則和人類共識共同支撐的薄膜66」

  「然後,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人類,很重要。」

  「————啊?」

  小綠不可思議地看著她。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會從狼的口中聽到的。

  白書鳶繼續解釋自己的猜想。

  「我們腳下這個現實的穩定性,並非只由物理法則決定。它同時也被從古至今,數百億曾經活過的人類的集體意識所錨定。」

  「無論是水往下流這樣的認知,還是各種定律對這個世界法則的定義一我想,這些不僅僅是知識,也是一種根植在群體無意識中的模因。」

  小綠給出了自己的理解:「也就是說,每一個人都像是海灘上的消波塊,單獨一塊沒什麼用。」

  「但是,但當足夠多的消波塊堆積在一起,就能有效地削弱浪潮的力量,穩定住海岸線。」

  「對。」白書鳶對這個比喻表示了認可。

  「誠然,在和平年代,這種共識的力量微不足道,它無法讓你用意念改變現實。」

  「但是,在眼下這種情況下,每一個擁有生活經驗的觀測者,都是一個能固化這個世界的錨」。

  所以————現在自己這裡還活著的人,太少了。

  需要找到更多的倖存者。

  小綠終於明白了白書鳶這番話最終指向的結論。

  一直努力試圖跟上節奏的夏昭昭,在此時卻提出了一個她自己角度的看法。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每個在這個世界上活過的生物,應該都能當錨」吧?」

  「比如,狗也可以?」

  「任何擁有正常認知」的生命,理論上都可以。」白書鳶回答。

  「但是,只有人類,擁有如此複雜而強大的意識」,能構建出如此堅固的「共識」。」

  「我們————確實需要找到更多的倖存者。」小綠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結論。

  不僅僅是為了增加勞動力,抑或是延續種族,更是為了加固這個搖搖欲墜的地球。

  「所以————我們現在該幹啥?」夏昭昭提出了自己疑問。

  「先找鹽。」白書鳶即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