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檢討

  晨光熹微。

  張文書已經在組織大家挖壕溝了。

  所有人都得參與。

  男人們是主力,光著膀子,卷著褲腿。汗水自脖子往下流,身上灰塵重,便凝成了數道細長的泥痕。

  朝陽照在他們身上,映的汗水閃閃發光,總有一種說不出的磅礴氣勢。

  人站在坑道里,鐵鍬鏟著泥,倒進柳筐。

  孩子們將空的柳筐扔進坑道,用帶鉤的繩子,提走裝滿泥土的柳筐。然後或拎或抬,裝到獨輪車上,由女人們推走。

  當然,這是小一些的孩子做的事。

  像小丁和宋風這樣十六七歲的少年,是不屑乾的。他們自詡為主力,第一時間就跳下坑道,搶了鐵鍬,絕不能讓別人占了主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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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文書叮囑他們干點輕便的,以免用力過度,傷了正在發育的身體。

  不過少年們有自己的堅持,他也不好勉強。

  這是簡單而持續的活。

  對耐力和堅韌度,有比較高的要求。

  所以,少年們干到最後,基本上都是渾身大汗,手腳發抖。能挺立著,顫顫巍巍繼續鏟,靠的全是毅力。

  到最後,還是老蔣和老魏這樣的老頭靠譜。

  速度不快,看著慢悠悠的,但從頭干到尾,連中場休息都不需要。氣脈悠長,餘力甚足,連周輝和王進這些年輕力壯的人,看了也不得不佩服。

  當然,像陸沉沉這樣的特例,不能算在裡面。

  獨輪車上,為了方便裝載零碎物件,常常會放個大型的柳筐,亦或用木板釘的「土簸箕」。有一次,他嫌棄推獨輪車,繞來繞去太過麻煩。直接雙手合抱,猛喝一聲,將裝滿土的大柳筐抱了起來,然後躍過溝壑,走至遠處倒土去了。

  這可把大家嚇壞了。

  你特娘的,還是人麼?

  這玩意兒,大家用獨輪車推著,都嫌有些重。

  你直接抱走了,算怎麼回事?

  不過,現在營地里,除了大黑狗和備用糧,無論男女老少,獨輪車倒是都推的挺溜的。翻車的事情,極少發生。而且有了「車伴」之後,能推動的重量也就多了。

  至於這「車伴」,其實就是用廢棄的布料,編制綑紮,做出來如手掌寬,指頭厚的一條繩子。長一米多,兩頭留出環狀的模樣,推車的時候,往兩個車把手上一套,繩子中間正好搭在人的肩膀上。

  所以,推重物,並不是靠手往上抬的,而是以肩膀擔為主。

  張文書和趙世清,也光著膀子,在壕溝里鏟泥。

  皮膚曬的有些黑。

  因為流汗比較重,眼鏡容易滑下來,趙世清只好找根細繩,將眼鏡腿扎一下,綁在後腦勺。仍是有些松,得不時用手推一下。

  張文書感覺疲憊了,拄著鐵鍬休息,喘了口氣,大聲喊道:「小風……」

  「來啦……」

  另一條溝里,爬出一道身影,奔跑過來。

  「去院裡看看,飯好了沒。」

  「好嘞。」

  宋風脫下鞋子,將裡面的泥,盡數倒出。

  然後穿回腳上,往院裡跑了。

  須臾,在門邊露出腦袋,高喊:「開—飯—嘍!」

  眾人聞聲,都望了過去。

  然後下意識轉頭,望向張文書。

  張文書一揮手:「吃飯去。」

  大家喜笑顏開,扔下手中的工具,拍拍塵土,往庫房走。

  張文書和趙世清也爬了上來,慢悠悠跟在後面。

  點燃一根煙,緩緩抽著,感覺挺舒服。

  眾人先去洗漱,然後一人領了兩個碗,排隊打飯。今天吃的煎菜餅,老遠就聞著香味了,勾的人肚子咕咕響。

  灶前兩個大鍋,鍋前站著徐真和秦姐,手裡各持著長柄大鐵勺。

  「嫂子,你會炸丸子不?」

  「會呀,咋啦?」

  「我看收了許多蘿蔔,這些日子不是燉,就是炒的,吃著大概膩了。咱們和點肉,炸些大丸子,你感覺怎樣?」

  「嗯,行,我都是生吃的,有點燒心,炸些也可以。味道應該不錯,保存時間也長點。你說丸子,我倒是想起來,再過些日子,有東西更適合炸……」

  「啥呀?」

  「山藥,那個剁碎了和肉糊捏成丸,炸出味道才好呢。尤其剛出鍋不久,稍稍晾一下,還有些燙嘴的。就這樣干吃,不要煮,一口咬下去,外面酥脆,裡面嫩的,香氣四溢,得在嘴巴里顛幾下,熱氣才能散去。」

  「哈哈,我吃過,說的我都流口水了……回頭整一鍋。」

  「行,其實炸東西我擅長的,材料夠的話,我還能炸油條,麻團呢。說起來,真得空了,我得先包些餃子。」

  「你愛吃?」

  「隊長愛吃,上回提了,我一直沒得空。」

  「哦,哦,回頭我陪你一起包。」

  「……」

  兩人邊聊著,邊給人打飯,仿佛兩個食堂阿姨。

  當然,她們沒有食堂阿姨顛勺的習慣,給的量都是實打實的。

  每個人一碗菜餅,一碗魚湯,吃的喝的都齊全了。有人坐到了桌邊,有人搬個小凳子放上面吃,還有些人,直接靠著屋邊,蹲在地上吃。

  這讓張文書想起小時候,村里人吃飯,就愛在牆邊這麼蹲著。

  端著個大碗,有時候連筷子都不拿,邊轉著邊往嘴裡吸。

  也不嫌腿酸,反正,他是蹲不住。

  飲了一口魚湯,新鮮溫潤,順著喉嚨流進腹中,舒服極了。張文書呼了口氣,說道:「大清早有飯吃,真夠爽的,搞的我都不忍心取消了……」

  趙世清嚼著菜餅,笑道:「等收成穩定,就不用這麼節省了。」

  因為要挖壕溝,體力消耗重,所以這兩天安排了早飯。

  大家幹活積極,自身的態度是一方面,能吃早飯也是原因之一。

  等把壕溝挖完,這飯也就沒了。

  魚湯熬的極為醇厚,香味濃郁。喝起來稠稠的,並非那種清麗的。因為徐真特地將魚肉煮的爛熟,然後剔了骨頭與刺,接著剁碎,熬進了湯里。還有些小蝦米和貝殼肉,也都剁成肉泥,混合了進去。

  味道鮮美,營養也跟得上,可不是清湯寡水能比的。

  至於煎菜餅,說的是餅,其實是炒的野菜。

  野菜剁碎了,倒些玉米粉進去攪拌,然後各種調料。起鍋燒油,倒進去翻炒,野菜的清香和玉米粉的香味混合,別有一番風味。

  主要也是因為,玉米粉數量不夠,要不然做餅就簡單了。

  不過,哪怕只加這一丁點進去,也會產生意想不到的變化。

  張文書問道:「王進那邊,怎麼樣了?」

  趙世清咽下菜餅,說道:「進展還算順利,現在幹活挺積極的。回頭還有個檢討會,弄完就結束了。」

  張文書點頭,表示知道了。

  一旁的陸沉沉吃完了第一碗魚湯,起身去盛第二碗。

  張文書沒他那麼多飯量,吃完就感覺腹中暖暖的,已經差不多了。再吃點倒能吃進去,不過沒太大必要,他懶得起來。

  與老蔣湊在一起抽菸,吞雲吐霧。

  老蔣感慨:「這場景,就跟當年扒河似的。」

  張文書笑道:「怎麼,你趕上扒河了?」

  老蔣搖頭,說道:「主要是我父親去,我只去過兩次。那才叫人多,每家每戶都得抽人去,密密麻麻,到處都是鐵鍬和獨輪車。倒是出了不少奇人,就小陸那樣的,以前也有。我就親眼見過,有人將滿筐的泥端著走的。」

  張文書吸了口煙,說道:「也特娘的奇怪,其實我發現了,這段大家的氣力好像變大了。本來還在想,是不是末日至今,要出異能的節奏……」

  老蔣沒聽懂,茫然道:「異能是啥?」

  桌子對面的陸永強聞言,止不住笑,被魚湯給嗆到了,咳嗽不止。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張文書擺手,續道:「你年紀大了,說給你聽,你也不懂,這都是年輕人的事,少打聽。」

  老蔣撇撇嘴,不搭茬。

  張文書接著方才的話題,說道:「前兩天,是不是周輝把石磙給抱起來的?」

  老蔣點頭,說道:「嗯,本來要套木框拉走的,這小子非得要抱著試試。誰知道真給抱走了,不得不說,年輕真好……」

  「屁,跟年輕有什麼關係」,張文書呸了一聲,說道:「他災變前更年輕,能抱起這個?」

  陸永強插嘴進來,說道:「不會真是異能吧?」

  張文書搖頭,說道:「怎麼可能,想要異能,最起碼核武器得炸一炸,輻射來幾波吧?我感覺,現在人的體力,可能在漸漸回到我祖父,或者更早那些人的狀態。」

  趙世清在一旁傾聽,不時點頭,沒說什麼。

  他剛見張文書,就說過類似的話。

  不過說的更遠,他說小陸和薛甜甜這樣的,就像是歷史書里的人。大家歷盡磨難,身上矯揉造作的勁在消失,那種豪氣干雲的雄健之感,卻越來越明顯。

  「反正呢,我的氣力,肯定是不如我父親的」,張文書抽完煙,扔在腳下,碾了碾,「而我父親呢,肯定是不如我祖父的。」

  老蔣說道:「有什麼好奇怪的,不一直是這樣麼?」

  張文書看了他一眼,說道:「但物質條件的話,從我祖父到我這裡,是一直在改善的。我祖父那輩人,是有飢餓記憶的,吃飽都成問題,至於營養不良,那是家常便飯。現在的情況,其實也一樣,吃的不如災變前,力氣卻賊大。」

  老蔣搖頭,說道:「搞不懂,可能幹活多了吧。」

  正當眾人閒聊的時候。

  王進走了過來,拿著幾張紙,走到了趙世清面前,遞給了他。

  一個大男人,站在邊上,小心翼翼的,還有些扭捏。

  趙世清笑了笑,說道:「這檢討是第幾版了?」

  王進尷尬一笑,說道:「第四版……」

  趙世清推了推眼鏡,溫和地笑道:「我來看看,沒事,咱們有時間,不行就繼續改,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