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海,東部戰區聯合指揮部。
巨大的主屏幕上,那片代表著怪物浪潮的,鋪天蓋地的猩紅色,已經徹底填滿了整個海洋區域。
它不再是數據流。
它是一片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散發著死亡與絕望氣息的血色海洋。
它正在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撞向那條由十幾艘戰艦構成的,在屏幕上渺小得如同玩具般的藍色防線。
「瘋了……」
馮濤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死灰般的蒼白。
「他真的瘋了……」
「那是百萬級別的怪物潮!不是一萬!不是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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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咆哮,在凝固的空氣里迴蕩,卻顯得那麼的空洞無力。
「用一支艦隊去阻擋海嘯?」
「不!這不是海嘯!這是整個深淵的傾巢而出!」
「他這是在讓周劍,讓那一萬名海軍士兵,去送死!」
魏徵沒有咆哮。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下方,那一排排瘋狂滾動的,代表著敵我力量對比的分析數據。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錐子,刺進他的認知。
「報告!」
一名年輕的操作員猛地站起身,他的制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聲吶陣列捕捉到超過三百個利維坦級生物信號!」
「其中……其中一個位於矛頭位置的信號源,其能量反應,已經超過了我們『利維坦級』驅逐艦主炮的閾值!」
「根據模型推演,它的第一次撞擊,足以……足以將一艘驅逐艦,從中間撕成兩半!」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指揮部里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死寂。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馮濤張著嘴,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征戰一生,打過無數場硬仗,也簽署過無數份足以讓成千上萬人死去的命令。
但他從未見過如此懸殊,如此毫無勝算的戰局。
這不是戰爭。
這是單方面的,毫無意義的屠殺。
「十七分鐘。」
魏徵沙啞地開口,他抬起頭,看向馮濤與顧淮安。
「我們剛剛完成了最新一輪的戰術推演。」
「在火力全開,不計彈藥損耗的情況下,周劍的艦隊,最多能堅持十七分鐘。」
「十七分鐘後,他們的彈藥將全部耗盡。」
「二十分鐘後,他們所有主炮的炮管,都會因為過熱而報廢。」
「最多二十五分鐘。」
魏徵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心說出那個最終的結局。
「他們就會被那片紅色的海洋,徹底吞沒,連一塊殘骸都不會剩下。」
「胡鬧!」
馮濤終於再次爆發,他一拳砸在指揮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為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為了那個該死的『煉獄』炸彈!」
「就要犧牲掉最精銳的一支艦隊!」
「總司令到底想幹什麼!他到底把士兵當成了什麼!」
「他這是在犯罪!」
這一次,顧淮安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看著那條脆弱的藍色防線,在血色海洋面前,顯得那麼的孤獨,那麼的無助。
「馮濤。」
顧淮安緩緩開口。
馮濤愣住了。
「你覺得,那一萬名艦隊的士兵,他們看不到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嗎?」
顧淮安又問。
馮濤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
他當然知道。
周劍的「深藍仲裁者」艦隊是最頂尖的王牌。
上面的每一個士兵,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他們對戰爭的理解,對數據的分析,絕不會比指揮部里的任何一個人差。
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麼。
他們也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結局。
「那為什麼……」
馮濤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迷茫。
「為什麼他們還要去?」
「為什麼通訊里,我聽不到一句質疑,聽不到一句恐懼?」
「為什麼周劍那個小子,還能笑得出來?」
「是啊,為什麼呢?」
顧淮安轉過身,他沒有看屏幕,而是看著指揮部里,每一個臉上都寫滿了困惑與絕望的同僚。
「因為,從一開始,他們的任務,就不是『勝利』。」
「那是什麼?」
魏徵下意識地追問。
「是『長城』。」
顧淮安伸出蒼老的手,指向那條藍色的防線。
「總司令的命令,是在海岸線外,建起一道『長城』。」
「長城的作用,不是為了殲滅敵人。」
「而是為了阻擋他們,為了拖延他們。」
「用自己的血肉,用戰艦的鋼鐵,用最後一發炮彈,為身後的人,爭取哪怕多一秒鐘的時間。」
「這才是周劍和他的艦隊,正在做的事情。」
指揮室里,落針可聞。
馮濤的身體,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在邊境線上,面對著十倍於己的敵人。
那時候,上級的命令也是一樣的。
「守住這裡。」
「不惜一切代價。」
他們也做到了。
一個團,打到最後只剩下幾十個人,但陣地,還在。
那時候,他們想的不是勝利。
想的只是,身後就是家。
不能退。
「可是……」
魏徵的喉嚨有些乾澀。
「代價,太大了。」
「一支滿編的戰略級艦隊,換取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
「這筆帳,無論怎麼算,都是虧的。」
「虧?」
顧淮安笑了。
那是一種馮濤和魏徵從未見過的,充滿了某種……憐憫的笑容。
「你們還在算帳。」
「你們還在用傷亡數字,用裝備損耗,去衡量一場戰爭的價值。」
「你們還沒有明白。」
顧淮安的身體,微微前傾。
「陸總司令他,下的根本就不是一盤我們能看懂的棋。」
「從陸謙去救援那架直升機開始。」
「從聶雲縱容陸謙的違規開始。」
「從他調動天穹打擊師與戰略轟炸師,用斬龍劍去清理幾棟大樓開始。」
「再到他用『海妖之歌』,故意激怒整個深海巢穴。」
「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事件。」
「它們是一條完整的鎖鏈。」
「而我們,只看到了其中一環,就以為自己看懂了全局。」
顧淮安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馮濤與魏徵腦中的迷霧。
他們呆呆地看著屏幕。
看著那片膠著的城市戰場。
看著那片被淨化的天空。
看著那片即將被血色吞沒的海洋。
他們忽然發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戰略眼光,在這張包含了海陸空,甚至地下的立體沙盤面前,是何等的狹隘,何等的可笑。
「他……他到底想做什麼?」
馮濤的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那不是對怪物的恐懼。
而是對那個端坐在江城指揮塔內,攪動著整片天地風雲的年輕人的,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對於未知力量的恐懼。
顧淮安沒有回答他。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陸沉淵,絕不會打一場沒有意義的戰爭。
他也絕不會,讓他麾下的任何一個士兵,白白犧牲。
就在這時。
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
【「深藍仲裁者」艦隊發來最高優先級的作戰影像!】
【是否接入主屏幕?】
「接!」
顧淮安下達了命令。
下一秒。
指揮部的巨大屏幕,被一分為二。
左邊,是冰冷的,代表著戰局的紅色數據流。
右邊,則是周劍旗艦「方舟號」艦橋主視角傳回的,最真實的戰場畫面。
天空,是陰沉的鉛灰色。
海面,是翻湧的墨黑色。
而在海與天的盡頭。
一道連接了天與海的,由無數猙獰扭曲的血肉組成的巨浪,正在向他們撲來。
那不是特效,不是電影。
那是真實的,正在發生的,足以讓任何一個正常人瞬間精神崩潰的末日景象。
指揮部里,響起了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有幾個年輕的參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忍不住彎下腰乾嘔起來。
然而。
畫面里那艘鋼鐵巨艦的艦橋內,卻是一片井然的秩序。
「所有單位報告狀態!」
周劍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來,冷靜得可怕。
「『利維坦』一號,所有炮台準備就緒!」
「『利維坦』二號,飛彈發射井解鎖!」
「『海燕』編隊,聲吶浮標已全部投放,正在構建最後一道預警網!」
一個個匯報聲,清晰而有力。
沒有人恐慌。
沒有人失措。
周劍站在艦橋中央,他甚至沒有穿戴厚重的防護服,只是一身筆挺的海軍指揮官制服。
他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然後,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甚至有些帥氣的笑容。
「總司令應該在看著吧。」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說。
「告訴總司令。」
「華夏海軍,沒有孬種。」
「這道長城,我們守下了。」
說完。
他轉過身,面向那片已經近在咫尺的巨浪。
「『海神壁壘』。」
他抬起手,重重揮下。
「啟動!」
「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