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抽籤分區

  住房,這地下城生存與發展所需的基石,其獲取和流轉方式,竟然如此奇特地混合了絕對的隨機運氣與受控的市場靈活性。

  這不僅僅是分配房子,這更像是一種隱晦的社會實驗,一次對這群「精英」或「幸運兒」適應性的初步測試,徐小言感到自己對這個所謂的「B區」,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抽籤終端機就矗立在半透明隔斷前方幾步遠的位置,那是兩台約兩人高、需要仰視的灰白色立柱式設備,造型簡潔冷酷,表面是細膩的啞光塗層,毫無裝飾。

  頂部傾斜安裝著一塊尺寸頗大的高解析度觸控螢幕,此刻屏幕亮著柔和的藍光,顯示著極其簡潔的界面【請刷驗身份碼或輸入臨時抽籤編碼】。

  屏幕下方,大約齊胸高度的位置,是一個僅容一隻手掌伸入的、邊緣泛著幽幽藍光的圓形感應口,那裡將是決定許多人接下來數年甚至更久居住命運的地方。

  隊伍被分成兩列,緩慢地朝著那兩台灰白色的終端機蠕動。空氣仿佛在無形的高壓下凝固了,先前的集體憤怒與喧譁,被一種近乎窒息的緊張感所取代,每一次細微的腳步聲、每一次衣物摩擦的窸窣、每一次不受控制的吞咽聲,在這極致的安靜中被放大,反而加劇了神經的緊繃。

  徐小言排在靠右的隊伍里,位置不前不後,從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觀察到前面那些已經接近終點、站在隊伍最前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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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姿態各異,有人緊閉著雙眼,雙手合攏,念念有詞,手指在身前無意識地捻動著衣角或褲縫。

  有人則死死盯著前面正在操作的那個人的背影,每隔幾秒就飛快地瞟一眼那毫無變化的終端屏幕,試圖從前一個人的肢體語言或結果的蛛絲馬跡里,尋找出「規律」或「預兆」,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窺探和分析。

  還有人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們身體僵硬,呼吸明顯紊亂,有人甚至不自覺地微微顫抖,那是一種對即將到來的、完全不受自身控制的「判決」所產生的生理性恐懼。

  這種集體性的焦慮醞釀到了極點,終於,在又一個人完成操作、腳步虛浮地離開後,排在他後面的、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西裝革履但領帶歪斜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朝著守候在終端機旁邊的工作人員,用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嘶啞的聲音問道:

  「喂!同志!等、等一下!抽出來的那個號碼……抽出來以後,我們怎麼知道它到底對應的是多大的房子?是9平還是6平還是……那個3平?總得有個明白的說法吧?!不能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讓機器定了啊!」

  這一問,道出了此刻所有排隊者心底最核心、最焦灼的疑問!無數道目光,帶著同一種迫切和不安,立刻從四面八方聚焦到那個工作人員身上,空氣仿佛被這些目光拉扯得更加稀薄。

  那工作人員沒有露出驚訝或是不耐煩的表情,只是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瞬間屏息凝神的人群,然後用沒有太多起伏的聲調說道:

  「抽籤編號規則,現在統一說明,只說明一次,請仔細聽好,系統隨機生成的居住單元編號,為六位數字編碼,根據編號所屬的數字區間,直接對應房型面積」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

  「編號範圍在 1到10000之間對應9平方米標準單間」。

  「編號範圍在 10001到30000之間對應6平方米標準單間」。

  「編號範圍在 30001及以後對應3平方米基礎單間」。

  9平米!6平米!3平米!一萬個「幸運」號碼,兩萬個「尚可」號碼,以及代表「底層」的三萬以後,這概率以一種赤裸裸的方式攤開在每個人面前。

  似乎嫌這刺激還不夠直接,工作人員繼續補充道:

  「另外,B區一期居住區,按主要通道和功能區劃,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大型居住扇區,每個扇區內,9平方米房型的規劃配額為2500套,6平方米房型配額為5000套,3平方米房型配額為20000套」。

  他抬手指向終端機屏幕「因此,抽籤完成後,屏幕上會立即顯示您的編號所對應的面積區間,以及在當前該面積區間下尚未被選擇完畢的、可供您選擇的居住扇區列表」。

  「您必須在三十秒內,從可選列表中選擇並確認一個扇區,完成初步的區域綁定,超時未選,系統將為您在該面積區間剩餘房源中隨機分配扇區」。

  「還要自己選區域?!」人群再次爆發出低低的、壓抑不住的騷動和議論,這意味著,在最初那場純粹賭博般的編號抽取之外,竟然還有一次基於有限信息,或者乾脆就是毫無根據的個人偏好、直覺乃至從眾心理,的二次選擇!雖然選擇範圍可能同樣有限,甚至可能因為前面人的快速選擇而變得更為狹窄,但這至少給了人一絲虛幻的、關於「自主權」的錯覺。

  「前一萬!一定要是前一萬啊!」排在徐小言前面不遠、那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終於忍不住低吼出來,聲音乾澀,雙手合十抵在額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老天爺保佑,佛祖保佑,千萬別是三萬以後……千萬別是……三萬以後就完了……」旁邊一位臉色發青的大媽眼神渙散,不斷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念誦著最後的護身咒語。

  「還有區域……選哪個好?東邊?聽說東邊靠近主循環通風管道和新風出口,空氣可能最好?西邊呢?西邊是什麼情況?」已經抽完簽、拿到號碼但尚未選擇區域的人,開始和身邊同樣茫然的同伴緊張地低聲討論起來,儘管他們連自己將要面對的可選列表是什麼都還不知道,討論純粹是基於猜測和臆想。

  「前三萬……不,最好是前一萬!希望是前一萬!」這個念頭如同最具傳染性的魔咒,瞬間席捲了幾乎所有還在等待抽籤的人。

  徐小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原本對「免費住房」的慶幸,早已在殘酷的數字區間面前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未知結果的強烈忐忑和一絲隱忍的恐懼。

  九平米,或許還能稍微規劃一下,放下一些除了被褥之外的必需物品,甚至可能有個小角落讓她安靜片刻;六平米,大概就只能滿足最基本的臥眠需求,生存將壓縮到極致;三平米……她幾乎無法想像那該如何「生活」,那可能真的只是一個可以躺下、但無法真正「居住」的混凝土格子,差距不僅僅是數字,更是未來生活質量和心理空間的巨大鴻溝。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軟肉里,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感反而讓她更加清醒,她的目光緊盯著前面那個正要將手伸進圓形感應口的人。

  只見那人身體明顯一僵,手臂似乎有些顫抖,屏幕隨之光華流轉,幾行黑色的文字跳了出來。

  離得有些遠,完全看不清,但那人瞬間垮塌下去的肩膀、猛然低垂的頭顱,以及遲遲沒有抬起、去點擊屏幕進行下一步選擇的手臂,似乎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站在那裡,直到後面的人忍不住發出不耐煩的催促聲,他才仿佛從噩夢中驚醒,極其緩慢地在屏幕下方的出口處取了一張小小的紙條,然後失魂落魄地讓開了位置。

  隊伍,又向前蠕動了一小步,就在人群被這具體的數字區間和後續複雜的區域選擇攪得愈發焦灼不安、幾乎要再次被無聲的恐慌淹沒時——「快看!看那邊!那邊的公屏亮了!」一聲突兀的、因為激動而變調的驚呼,猛地從人群側後方響起,劃破了凝重的、令人窒息的空氣!

  所有人的頭,幾乎像聽到統一口令般,齊刷刷地轉向中庭另一側,一面幾乎占據整面高大牆體的巨型顯示屏,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亮起。

  幽藍的底色上,清晰無比的數據表格正在以一定的頻率滾動刷新,表格上方,猩紅加粗的標題赫然在目【B區一期居住單元實時分配與存量動態】。

  表格採用清晰的縱列排版,最左側縱向排列著「東區」、「南區」、「西區」、「北區」四個主欄目。

  每個主欄目下,又橫向細分出「家庭/雙人間」、「9㎡標準單間」、「6㎡標準單間」、「3㎡基礎單間」等子欄目。

  而最吸住所有人眼球的,是每個子欄目後面,那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不斷跳動著減少的 【剩餘數量/套】 數字!

  「東區!東區的9平米房快沒了!剛才還是2381,現在變2379了!」

  「西區的6平米也少了!看!5012變成5008了!一次少了四套?」

  「北區的3平米……19875……19874……消耗得好慢,幾乎不怎麼動……」

  「南區的9平米還有不少,但6平米的減少速度比西區快!」

  人群爆發出一陣比剛才更強烈、更混亂的騷動,嗡嗡的議論聲瞬間炸開,充滿了震驚、恍然和更深的焦慮。

  原來,選擇不是盲目的!有這樣一個實時公屏,像一個殘酷的沙漏,清晰地展示著每一種「希望」正在如何飛速流逝!

  徐小言也緊緊盯著那面巨大的屏幕,瞳孔微微收縮,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處理著這些跳動的數字。

  她很快發現了一個極其明顯、甚至可以說是一邊倒的趨勢:東區 所有類型房源的消耗速度,尤其是9平米和6平米單間的消耗速度,明顯快於其他三個扇區!

  那代表9平米剩餘數量的數字,每一次跳動,東區的遞減幅度往往最大;6平米的消耗,東區也一馬當先。

  與之相對,南、西、北區的消耗則相對平緩,尤其是代表3平米房源的數字,在其他區緩慢減少的同時,東區的3平米似乎也被「順帶」選擇了一些,但速度遠不及好房型。

  為什麼是東區?是單純的某種心理偏好——「東方」代表旭日、生機?還是某種未公開的、口耳相傳的「內部消息」,比如東區基礎設施更完善、距離核心功能區更近、能源供應更穩定?抑或僅僅是因為最開始幾個抽到好號碼的人隨機選擇了東區,形成了「錨點」,後來者便盲目跟從,造成了強大的從眾效應?

  在信息極度匱乏的當下,具體原因已不重要,那不斷減少的數字和顯而易見的「熱門」指向,就成了最強大、最不言自明的行動指南,既然選擇東區的人最多,或許這本身就意味著那裡潛藏著某種未被明言、但被集體潛意識認可的「優勢」或「更高的認可度」。

  這個發現,讓她在巨大的不確定性中,抓住了方向明確的線索,只要她的可選列表里還有東區,那她的選擇就只有一個——東區!

  在完全無法控制編號的前提下,至少要把自己投向那個看似「更好」、更「主流」、更可能隱含未來便利的區域。

  這微不足道的、受限於剩餘房源的自主權,卻是她此刻在命運洪流中,唯一能主動把握、並賦予其策略意義的方向。

  隊伍繼續以煎熬人的緩慢速度向前蠕動,離那兩台灰白色的終端機越來越近,徐小言已經能看清屏幕在待機狀態下流轉的微弱光紋,能看清前面抽籤者後背衣料因為緊張而被汗水浸出的深色痕跡,能聽到感應口偶爾發出的、短促的「嘀」聲,以及列印結果紙條時細微的機械摩擦聲。

  就在快要輪到她、前面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她才更清晰地注意到這個抽籤流程中,另一個精心設計、充滿心機的細節:隔離與隱私。

  隊伍的最前端,終端機周圍約一點五米的半徑內,被地面上一條微微發光的淺黃色直線清晰地標示出來,形成一個無形的半圓隔離帶。

  正在抽籤的人必須獨自站在這條黃線之內,並且,終端機的擺放角度經過巧妙調整——抽籤者是背對著排隊隊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