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言盯著屏幕,瞳孔微微收縮,B區……提前開放了?24小時內必須報到?單向通道?逾期作廢?
剛剛因五千積分和疲憊而有些混沌的大腦,被這條突如其來的、帶著強制力的通知瞬間激醒,睡意被驅散得一乾二淨。
原本計劃的五小時睡眠和從容打包只能徹底作罷,「攜帶全部個人定居物品」——這個措辭很微妙,既然是「搬家」,且通知明確如此要求,她就不能只背個小包顯得太過輕裝簡從,惹人懷疑,她必須演出一個「合格」的搬遷者。
她將那張鋪在炕上的墊被和一條加厚睡袋捲成紮實的一卷,用結實的塑料繩捆好,一件換洗的羽絨服外套和羽絨褲被塞進一個防水行李袋……這些零碎被仔細放入行李袋的夾層。
然後,她推出了那輛自己用超市購物車改裝、加固了車輪和框架的「搬家車」,將墊被卷和行李袋被牢牢綁在推車上方。
最後是隨身背包,她從空間裡取出十多個粗面干餅和三瓶礦泉水放進背包,想了想,她又取出幾根棒棒糖塞進側袋。
做完這一切,她環顧這個居住了一段時間的小樓,昏暗、簡陋,但曾是她一點點囤積安全感的地方,現在,它即將被徹底拋棄。
穿好防護衣帽,背上背包,握住改裝購物車的把手,徐小言推著結實的推車,拉開了大門。
外城混亂依舊,徐小言推著改裝購物車,隨著人流艱難地挪向中城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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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地,中城那高聳的合金大門外,專門用於外城及臨時人員登記、繳費、查驗准入資格的通道前,隊伍早已扭曲成了一條見首不見尾、緩慢蠕動的長龍。
人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臉上寫滿了焦躁、疲憊、絕望以及對門後未知命運的深切惶恐。
推搡和爭吵聲此起彼伏,幾位穿著臃腫防寒服、手持電擊棍的治安員站在高處,而邊上放著三個擴音器。
而擴音器反覆播放著指令「請保持秩序!不要插隊!不要推搡!排隊的人里如果有人是為了參加初級資格考試的,現在可以掉頭回去了,因為中城的考核中心現在已經關閉,你們即便進入中城也是白跑一趟,費時費力,得不償失!」
與之形成殘酷對比的,是旁邊那條「中城居民專用通道」,入口設有自動感應閘機,此時排隊的人只有寥寥數人,每個人都形態輕鬆,步履從容地通過。
徐小言推著購物車,徑直朝著居民通道走去,值守在居民通道入口的工作人員穿著筆挺的制服,外面套著禦寒大衣,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例行公事地掃了她和她的推車一眼,目光在推車上堆積的行李上停留了一瞬,但並未出聲阻攔。
徐小言在閘機前停下,抬起了左手,門開了,她握緊推車把手,邁步而入。
進入中城,街道上的人流明顯增多,徐小言順著人流向交易中心方向移動,越靠近,人流越密集,彼此間的空隙越小,前進的速度也越慢,等她終於拐過最後一個街角,抵達那棟龐大的、由預製混凝土板搭建而成的交易中心建築前時,眼前的一幕讓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心也沉了下去。
交易中心那原本還算寬敞的廣場和前庭,此刻已被黑壓壓的人頭徹底填滿,嘈雜的聲浪——詢問、叫喊、爭吵、抱怨——混成一片嗡嗡的、令人頭痛的轟鳴,直衝耳膜。
入口處的幾扇玻璃門不斷承受著人潮的衝擊,裡面似乎已經水泄不通,外面的人想擠進去,裡面的人似乎也動彈不得,形成了尷尬而危險的僵持,幾名身著黑色制服的內部安保人員正努力維持秩序,聲嘶力竭地呼喊,但收效甚微。
徐小言注意到,在交易中心門廳外的台階下、廣場邊緣相對人少些的地方,零星散落著幾個和她「同病相憐」的人。
他們都推著各式各樣、明顯經過加固改裝的行李車,或者背著鼓鼓囊囊、體積龐大的行囊,愁眉苦臉地停在那裡,望著門廳內那些大多只背著雙肩包、甚至只拎著一個小小手提箱的「輕裝」人群,臉上寫滿了無奈和焦慮。
顯然,他們也立刻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在這種密不透風的人潮中,他們這些「搬家式」的笨重行頭,根本不可能像那些輕裝上陣者一樣靈活擠進去,強行嘗試,很可能人和行李都被困住,甚至發生危險。
徐小言嘆了口氣,知道強行擠進去是不明智的,她觀察了一下四周,將推車小心翼翼地推到門廳外側一個相對人少些,暫時觀望。
她注意到,身邊兩三米外,也站著兩三個人,同樣帶著不少行李,同樣沒有急於往人堆里扎,只是眉頭緊鎖地看著混亂的入口。
等待不是辦法,信息才是關鍵,徐小言索性主動開口「你們也是去B區?」
那幾人聞言,幾乎同時轉過頭,目光迅速打量了她和她那輛顯眼的改裝購物車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苦笑,相繼點了點頭。
「可不是嘛!」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面容滄桑、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的中年男人率先抱怨起來。
他腳邊堆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用各種顏色編織袋打包的行李,還有一個用帆布蓋著的、看起來是精密儀器的東西「大半夜的,腕帶突然亂震,點開一看,快瘋了!24小時?開什麼玩笑!基地那些老爺們的腦子是不是集體被門給夾了?一點準備時間都不給留!我這好些工具和零件,都是吃飯的傢伙,哪是說走就能立刻打包好的?」
他的抱怨立刻引起了共鳴,另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短髮幹練的女人接口道,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半舊的銀色金屬工具箱,看起來十分沉重「誰說不是呢,我好多零散的材料和備用件,根本沒法全帶上,只能撿最要緊的、最核心的拿……心都在滴血。這『單向進入』,說得輕巧,誰知道下面B區到底是個什麼光景?缺了什麼關鍵東西,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的語氣里充滿了對未來的不確定和心疼。
徐小言適時地附和著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她順勢問道「看你們的樣子,對中城這邊挺熟?你們……本來就是中城本地的?」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用下巴指了指交易中心大樓後面更遠處、那堵更高更厚的隔離牆方向「不是中城,我們是從內城來的」。
內城!徐小言心中一動。
「簡訊是群發的」中年男人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淡淡優越感「有B區准入資格的,不管原來在哪個區域,估計這會兒都動起來了,內城那邊竟然沒有轉移站」他撇了撇嘴。
徐小言心中快速分析著,想起自己之前在外城和中城邊緣收集信息時做出的推測,她斟酌了一下語句,試探著問「我之前在中城外緣待過,聽一些消息靈通的人說過,好像……在中城這邊,只要考取了初級技師資格證,差不多就能拿到去D區的門票,再努力表現、積累貢獻,或許還有機會夠到C區的邊?」她將自己之前的猜想說了出來,並補充道「那內城那邊……是不是條件更好?大部分人能穩去C區,只有特別頂尖的,才能拿到B區資格?」
她這個推測聽起來沒問題,但沒想到,話音剛落,那幾人都露出了有些古怪的表情,隨即紛紛搖頭。
那個抱著工具箱的年輕女人撇了撇嘴,語氣帶著明顯的嘲諷「哪有那麼好的事!姑娘,你把C區資格想得太簡單了,要是初級技師就能穩進D區,中級就能望到C區的邊,那C區資格還不爛大街了?還分什麼ABCDE區啊,乾脆叫上下區得了」。
中年男人見徐小言似乎真的不太了解內情,便嘆了口氣,用一種給新人科普的口氣解釋道:
「姑娘,看來你對內城的所謂『福利』有點誤會,是!內城那邊,初級技師資格的考核確實比中城普及一些,培訓資源也多點兒,門檻相對低些,這算是……嗯,內城居民的一種基礎福利或者說保障吧,確保大部分人只要不是完全躺平,至少能拿到去D區的資格,不至於在下次大篩選時掉到E區」。
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甚至帶著一絲敬畏和無奈「但是,『中級資格證』!」他加重了語氣說道:
「那是真正的硬門檻!是區分『普通技術工人』和『核心技術人員』的天塹!考核難得很,涉及的專業理論深度、實際操作精度、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要求,跟初級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而且名額控制得非常嚴格,能考過中級證的,在內城也是鳳毛麟角,是各個工坊、技術部門搶著要的寶貝」。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那位年輕女人和另一個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抽菸的矮壯漢子,接著說:
「像我們幾個,都是自己攢了好久的積分,豁出老本,硬生生用積分和資源『買』到B區准入資格的,中級證?」
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都考過,有的考過不止兩次,太難了,那題目……根本不是我們這種靠熟練和經驗吃飯的普通技工能企及的,那需要天賦,需要系統的高級培訓,還需要點運氣」。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對真正技術精英的敬畏,以及對自己局限的坦然承認。
年輕女人也低聲補充了一句「沒錯,B區聽說是真正核心居住和高級技術區域,比C、D、E區強太多了,但資格要麼靠真本事,要麼就得靠攢下的『資本』去換,我們屬於後者」。
她拍了拍懷裡沉甸甸的工具箱「所以,這些吃飯的傢伙,還有那些攢下的好東西,能多帶一點是一點,到了下面,誰知道還有什麼規矩?積分還管不管用?這些實實在在的工具和材料,或許才是立身的根本」。
原來如此!初級資格證,是內城和中城居民的一種「身份特權」,是一條確保他們不至於墜入底層的保底通道,帶有「普惠」性質。
而中級資格證,反而剝離了身份優待,更像是一個相對公平的、憑藉硬實力說話的競技場,能闖過去的,才是真正被認可的技術骨幹,獲得更好的資源配給。
這種設計……看似矛盾,卻又透著一種冰冷的「合理」,既維護了既有階層的部分利益,又為真正的技術天才留下了上升通道。
「原來中級證才是關鍵……」徐小言喃喃道。
她之前只看到了信息差帶來的不公,現在則看到了這套系統在維持不公的同時,也預留了基於能力的狹窄通道,雖然這通道對於絕大多數外城人而言,連知曉的資格都沒有。
她看向交易中心那水泄不通的入口,又看了看身邊這幾個困於行李的內城人,在這最後的混亂時刻,他們都成了被「通知」驅趕的可憐人。
徐小言看著交易中心門口那群背著輕便行囊、甚至雙手空空就往裡擠的人,心裡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她忍不住對旁邊那女子低聲嘆道「你看那些人,好些個真就空著手,頂多一個小包……這也太勇了吧?進了下面,萬一缺東少西,他們就不怕抓瞎?」
那女子聞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似苦笑的表情,語氣卻帶著見怪不怪的平淡「你想多了,妹子,能這麼輕省進去的,要麼是早就打點好了一切,要麼……就是身上帶著這個」。
她用手指做了個輕輕晃動的動作「他們手上有很多積分,對他們來說,帶再多瓶瓶罐罐、鋪蓋卷,都不如帳戶里多幾位數實在,下面再缺東西,只要有積分,總能找到門路買到,無非是價格問題,咱們覺得是冒險,人家那叫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