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言沉默了,她迅速在心裡重新權衡。
20積分,買兩箱未開封的優質複合香料,按照她的估值,完全值得,甚至是撿漏,至於這匣子珠寶……純粹是意外添頭,是大媽情緒化甩掉的「包袱」。
她看著大媽微微發紅的眼眶,看著那雙緊緊攥著匣子、因為用力而顫抖的手,看著那強裝的強硬下掩蓋不住的脆弱與心痛。
20積分,對她目前相對寬裕的狀況來說,不算太大負擔,而對這位大媽來說,或許能讓她在交出半生珍藏時,心裡好過那麼一點點,哪怕只是自欺欺人的一點點。
末世之中,理智和計算是生存的基石,但偶爾,不那麼「經濟」的理解與容讓,或許……也並不完全是壞事,誰知道這匣子「美麗的廢物」,在未來那個高度管治、卻又可能催生另類需求的地下社會裡,會不會真的……完全無用?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快得讓她自己都幾乎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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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徐小言輕輕吐出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語氣帶著點無奈,又像是被大媽的「寶貝」說法打動「20積分就20積分吧,大姐您別激動……這匣子……我一起拿走就是了,就當……留個特別的念想」。
她說著,從貼身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大媽顯然沒料到她答應得這麼……突然?或者說,這麼「爽快」?愣了一下,眼中的強硬和激動迅速被一種不舍的情緒取代。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再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鬆開了緊攥著匣子的手,手指留戀般地在那光滑的檀木表面摩挲了一下,然後猛地轉開視線,不再去看。
20積分劃轉,交易很快完成。
回到家後,徐小言反鎖好門,地面上,兩箱沉甸甸的十三香和一個用舊布隨意包裹的檀木匣子悄然消失,她心裡並未湧起什麼撿到寶的由衷喜悅,反而只有一絲淡淡的、略帶涼意的感慨。
末世,以其無可辯駁的暴力,重塑了一切價值尺度,黃金不能供暖,鑽石無法果腹,玉石擋不住零下七十度的寒風,在生存的絕對優先級面前,一切舊時代的價值符號都黯然失色,甚至顯得荒誕。
她搖了搖頭,將這個小插曲帶來的微妙情緒拋在腦後,末世之中,多愁善感是最無用的,她需要的是絕對的清醒和執行力。
到了第八天,徐小言站在自己那間幾乎被搬空的小屋裡,房間顯得前所未有的空曠,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並非為了離別,而是出於一種計劃外的、輕微的懊惱與無奈——她的空間,幾乎被塞滿了。
空間裡還有大量的煤、木柴和沙子,當時的心態是「萬一有用」、「先放著再說」、「總比丟在外面強」,帶著一種廣譜囤積的本能。
但現在,面對B區永久住房「免費集中供暖」的明確信息,這些燃料和原始建材的存在,顯得格外突兀、累贅,甚至……有些愚蠢,它們占據了相當可觀的空間體積。
她心念一動。
下一秒,小屋那間充當倉庫的地面上,憑空多出了一堆黑黝黝的煤炭、用麻繩紮好的木柴以及鼓鼓囊囊的沙袋,塵土微微揚起,這些東西重新出現在它們最初被收集來的地方,帶著一種被「退貨」般的寂寥。
既然官方設立的兌換點明白無誤地將煤炭、木柴等燃料排除在回收清單之外,這本身就是一個強烈到不能再強烈的信號。
徐小言的思路沿著這個信號深入推演,地下城應該是一個深埋地下、結構複雜、依賴人工環境維持系統的大型封閉式建築群,通風系統即便再先進,其本質上也是一個相對密閉、空氣循環依賴機械力的人工環境,在這樣的空間裡,倘若允許大量居民私自使用明火進行取暖或烹飪,會產生什麼?
煙霧、粉塵、灰燼……這些都會污染有限的空氣,加劇過濾系統的負擔,而最致命的,是明火燃燒不完全時產生的一氧化碳——無色、無味、不易察覺,卻能在密閉空間內快速累積,造成群體性的中毒和死亡。
在末世,任何大規模的人口聚集地,最怕的不是外部的明刀明槍,恰恰是這種無聲無息、卻能在短時間內造成災難性傷亡的內部安全隱患。
在關乎整體生存安全、關乎系統能否穩定運行的底層大事上,個人的小聰明、「萬一用得著」的僥倖心理,以及「別人不用我偷偷用」的念頭,往往是最危險、也最可能招致嚴厲懲罰的。
她回憶起冰河上那些人為了幾斤魚獲就敢刀刃相向的瘋狂,那只是資源稀缺下的混亂,而在高度組織化、管控嚴格的地下城,違反核心安全規定,後果可能遠超冰面上的鬥毆,那可能是直接的驅逐,甚至是更嚴厲的處置。
這些混亂和潛在的規則,都在警示著她:在資源重新分配、社會秩序劇烈變動的關頭,最穩妥、最安全的做法,往往是看清大勢,跟著「部隊」的明確方向走,尤其是在涉及公共安全的基礎規則上。
基地的管理層或許有諸多不公、冷酷、乃至剝削之處,但在維繫整個集體最基本生存的底層邏輯上——比如防止大規模內部災難、維持系統基本運轉——他們的決策通常基於冷酷的理性,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集體的最大利益,違背這些底層規則,就是與整個生存系統為敵。
清理了這部分「歷史包袱」,空間頓時又騰出了一塊可觀的區域,徐小言本著絕不浪費任何存儲能力的原則,一個念頭升起:還能再出去轉轉,做最後一輪「掃蕩」。
她套上那件厚重的軍綠色棉大衣,再次用圍巾將頭臉包裹得只露出眼睛,對著模糊不清的玻璃窗碎片整理了一下儀容,確保自己看起來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為搬遷做最後準備的落魄居民,然後推門而出。
距離統一遷入地下城只剩下最後兩天,外城的氣氛已經繃緊到了極限,哭喊、爭吵、廉價拋售、甚至零星的打鬥變得更加頻繁,許多人的眼神里已經只剩下了絕望的瘋狂或徹底的麻木。
行走在越發混亂的街道上,一個盤旋在她心頭許久的念頭,再次變得強烈起來:自從踏進臨川基地那天起,她的活動半徑就拘泥在外城的住宅、巷道,以及城外那片危機四伏的冰河之上。
那道高大厚重、戒備森嚴、將基地內部分隔開的水泥牆之後,那個被稱為「中城」的區域,裡面究竟是什麼樣的光景?
她只知道中城居住著基地的技術人員、低級官員、有穩定工作的職員及其家屬,部分原住民以及一些通過特殊貢獻獲得居住權的人,那裡的秩序更好,供應更穩定,是外城居民仰望的存在,但具體好到什麼程度?在眼下這末日搬遷的關頭,中城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強烈的好奇心,混合著一種想要更全面了解未來生存環境信息的需求,驅使著她。
第八天的下午,利用一天中光線相對較好的時段,徐小言第一次主動走向了通往中城的閘口。
眼前的景象讓她腳步微微一頓,心中升起一絲詫異,與她想像中或許同樣混亂擁擠的入口不同,這裡的閘口管理截然分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寬闊的閘口被清晰地分成了兩條通道,右邊一條,人流相對稀疏,通行者大多衣著相對整齊乾淨,步履從容,甚至有些人彼此低聲交談著。
他們只需將佩戴著晶片的手臂在通道旁的感應器上隨意一貼,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滴」響,厚重的金屬閘門便無聲地向側面滑開,待其通過後又迅速閉合,整個過程流暢而安靜,透著一股理所當然的便利。
而左邊一條通道,則是完全不同的景象,這裡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排隊的人衣著相對雜亂,面色大多帶著焦灼、期盼或小心翼翼的討好。
通道口站著數名身穿筆挺深灰色制服、配備武器的守衛,神情嚴肅,他們逐一核對申請進入者的身份信息,仔細盤問事由,並在一個手持終端上詳細登記。
最關鍵的是,每個被允許進入的人,都需要在終端上確認,支付0.5積分,作為「臨時通行管理費」。
0.5積分!徐小言邊上不遠處,一個同樣在觀望的男人忍不住低聲抱怨了一句「進去一趟就得半天的『進城費』?這他娘的……」但他抱怨歸抱怨,輪到他時,手裡繳納積分的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明顯肉痛和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表情。
這一幕讓徐小言心裡的疑惑更深了,在當下這個積分直接關係到進入地下城後能否安穩度過最初幾天、甚至關係到長遠生存等級的關口,0.5積分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付出如此代價,絕不可能只是為了進去閒逛或滿足好奇心,這中城裡,到底存在著什麼東西,或者什麼機會,能讓外城的人甘願在進入地下城的前夕,也要咬牙付出這筆「買路財」,擠破頭想進去?
她沒有猶豫太久,確認了一下自己包裹嚴實的裝束,她徑直走向了右邊那條通道——那條為中城居民和擁有特殊權限者準備的通道。
走到感應器前,她抬起左臂,冰涼的感應區接觸皮膚。
「滴」一聲輕響,綠燈亮起,眼前沉重的金屬閘門無聲地向側面滑開,露出後面一條乾淨、寬敞、燈光穩定的通道。
她能感覺到左邊通道排隊投來的那些目光——羨慕、探究、嫉妒、麻木……她沒有回頭,腳步平穩地走了進去,身影很快沒入通道內部的光影中,閘門在她身後迅速而安靜地閉合,將外面的喧囂、塵土和絕望的氛圍隔絕開來。
踏入中城區域的那一刻,感官接收到的信息瞬間發生了切換,並非空氣驟然變得溫暖芬芳——依然寒冷,但那種寒冷似乎「乾淨」了一些,少了外城那種濃郁的塵土、煤煙、腐爛物和人群聚集的渾濁氣味,更多的,是一種緊繃的、克制的「安靜」。
街道明顯比外城規整得多,雖然也能看到歲月的痕跡和簡易修補的跡象,但至少路面平整,沒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污水坑,行人不多,且都步履匆匆,方向明確,很少見到外城那種漫無目的遊蕩、或聚在一起爭吵、或蹲在牆角發呆的身影,人們的衣著雖然算不上光鮮,但普遍整潔、合體,很少見到衣衫襤褸、補丁摞補丁的景象。
徐小言的目光快速捕捉著兩側的景象,很快,她發現了第一個顯著的不同:街邊一些掛著「技術調劑處」、「精密部件回收」、「儀器維護」等牌子的店鋪,櫥窗里或店鋪內陳列的物品,讓她眼皮微微一跳。
不再是外城兌換點那些鐵鍬榔頭,而是些她叫不上具體名稱、但一眼就能看出加工精細、結構複雜的金屬部件——閃著冷光的齒輪、排列整齊的電路板、各種接口的線纜、甚至還有保存完好的小型儀器面板或顯示模塊。
這些東西安靜地躺在櫃檯里,標著積分價格,價格不菲,它們代表著知識、技能、以及維持更複雜系統運轉的可能性,是外城難以見到的「高級貨」。
轉過一個街角,一陣熟悉又陌生的食物香氣飄來,那是一家門口排著十來個人小隊的店鋪,窗口冒著些許熱氣,出售的是烤得微黃的雜糧餅。
排隊的人秩序井然,低聲交談,沒有人插隊或推搡,價格牌顯示,一個餅需要0.3積分,比外城的類似食物要貴,但似乎供應穩定,而且……環境「安全」,這不僅僅是在賣食物,更像是在售賣一種「秩序保障」和「基本體面」。
正當她以為中城的價值主要在於相對好的物資供應和秩序時,她路過一棟相對完好的灰色三層建築,建築門口沒有任何花哨的招牌,只有門牌號和一個簡單的「技術資料處」字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