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住進C區的人,無疑已經是基地里的「中產階級」甚至更高層次的存在了,他們的積分來源可能更加穩定和豐厚,可能是技術骨幹、管理人員、或者與基地有深度合作的商人。
小販的講述還在繼續,他緩緩豎起第三根手指,臉上的表情混雜著荒誕、嘲弄,以及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對那遙不可及之境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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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面,對咱們這些普通居民,注意,是『普通居民』開放的最高層級,是『B區』,想從C區晉級到B區?代價是——」他頓了頓,幾乎是嘆息般吐出那個數字「一次性繳納10000積分!」
一萬積分!
這個數字砸碎了人群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許多人臉上已經露出了聽天書般的表情,一萬積分?那已經不是勤勞、節儉、冒險能夠積累的數字了。
「B區的待遇是……」小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免費提供符合條件的居民單人永久性住房』通知里是這麼說的」。
免費!永久!
在這個朝不保夕、一切皆可被剝奪的時代,「永久」所帶來的心理安全感,其價值可能遠超物質條件本身。
然而,這一萬積分的價格,又讓這「免費」和「永久」顯得如此諷刺,它就像懸掛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看得見,甚至能聞到味道,但那根牽著胡蘿蔔的杆子,卻長得沒有盡頭。
小販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簡短而意味深長「至於『A區』……」他搖了搖頭,「這個是『特殊管理與核心功能區』,通知原話是『不對外部居民開放申請』」,寥寥數語,卻清晰地劃定了權力的核心範圍,A區應該是資源分配體系的頂端。
小販說完了,周圍陷入了一片死寂,每個人都站在原地,拼命消化著這龐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量。
這不僅僅是一條緊急避難通知,更像是一份重新定義臨川基地社會結構的宏觀方案,一份在極端環境壓力下,將人口、資源、權力進行重新排列組合的藍圖。
可以預見,在接下來的日子裡,積分的重要性將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它將成為衡量一切價值的標準,成為決定生死、劃分階層的唯一硬通貨,原有的生存模式,都可能被這股強大的力量徹底顛覆和重構。
徐小言站在人群邊緣,但她的全部心神,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牢牢地被小販最後那段話里的幾個字攫住了:B區……免費提供……單人永久住房……
這幾個詞在她腦海中反覆迴蕩,一個幾乎被她壓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甚至時常自我懷疑是否只是臆想的念頭,此刻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不受控制地、猛烈地噴發出來——
難道……自己之前要求的「地下城住房」……指的就是……這個剛剛公布的、位於地下城最高開放層級的——B區的永久住房?!
這個猜想一旦出現,便如野火燎原,瞬間席捲了她的全部思緒,她進入基地後一直忙於雜事,久而久之,幾乎要將之遺忘,但此刻,當官方正式公布地下城結構,當「B區永久住房」這個具體到驚人的概念出現時,一切似乎都對上了!
如果……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不必像眼前這些絕望焦慮的人群一樣,為每天0.5或1積分的「暖氣費」而愁眉苦臉、鋌而走險!意味著她不必仰望那令人絕望的3000積分D區門檻、6000積分C區天塹、乃至10000積分的B區天價!意味著她可能已經提前、以一種自己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獲得了那張通往免費供暖、提供永久私人住所的最高開放層級的「門票」!意味著她或許將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安全的、穩定的「家」!
震驚、狂喜、懷疑、恐懼、急切的求證欲望……種種情緒在她胸腔里翻湧,但她強行壓制住了,將所有外露的情緒死死鎖在平靜的面具之下。
她必須立刻、馬上弄清楚!
徐小言將帽檐又往下狠狠壓了壓,幾乎遮住大半張臉,然後,她不再去看那些依舊沉浸在震驚、絕望、爭吵中的人群,不再去聽那些關於如何湊積分、如何活過十天的痛苦議論,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城門側面那道正在進行入城檢查的隊伍末尾快步走去,加入了等待的行列。
隊伍移動得異常緩慢。
或許是因為守衛需要更仔細地檢查每個人的狀態,觀察他們的情緒反應,預防騷亂,或許是因為許多情緒激動的人擠在檢查點,抓住任何一個看起來像是工作人員的人,反覆確認通知的細節,哀求、質問、甚至發生爭執,嚴重耽誤了時間,哭喊聲、哀求聲、守衛嚴厲的呵斥聲不時傳來,讓整個入城過程充滿了緊張和不安。
徐小言排在隊列中,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腳尖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點著冰冷堅硬的地面,平日裡她極有耐心,但此刻,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灼燒她的神經,她耳朵也不受控制地豎著,敏銳地捕捉著前後左右傳來的、關於地下城的每一句議論、每一個新的信息碎片。
「……只有十天!通知里說了,統一入住登記和搬遷時間是從1月17日早上八點開始!今天都7號了!滿打滿算只有十天!這他媽的也太急了吧!根本不給人準備的時間!」前面一個背著巨大登山包、風塵僕僕、像是出遠門剛回來的男人,正對著他的同伴低聲吼著,聲音里充滿了倉惶和無措。
「十天……十天時間,就算不吃不喝,上哪兒去湊夠進E區後頭一個月的取暖費?十五積分啊!更別說還想攢點家底、換點厚實被褥、多備點乾糧了……除非,去接那些報酬高但玩命的探索任務,或者……」他的同伴是個瘦削的年輕人,愁容滿面,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走向更危險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帶。
「E區就E區吧!聽說現在魚價因為有批人網到了大量的魚獲而開始降價了,收購點那邊現在挺亂的,好多人都在排隊賣魚換積分!先活下來再說!每天0.5積分,老子拼了命也得掙出來!大不了天天去冰河鑿洞!」另一個聲音帶著豁出去的狠勁,但也透著一股悲涼。
「我聽說外城幾個大工坊和維修隊已經在貼告示招人了,工錢比平時高了半成,但要求也嚴了,還要押金……估計是怕人干兩天就跑」。
「黑市……黑市上肯定有人倒賣積分或者有快速搞積分的門路,就是風險太大了,搞不好人財兩空……」
「家裡那點破爛,不知道還能不能換幾個積分……」
「孩子怎麼辦?地下城那邊不知道咋安置孩子?學校還有嗎?」
十天!統一入住時間是1月17日!
又一個關鍵信息!這算是基地給出的最後搬遷倒計時,十天對於很多積蓄微薄甚至常年赤字的部分居民來說,可能連進入E區後最初幾天的「暖氣費」都難以湊齊,更別提為長期轉入地下生活而儲備必要的物資、處理無法帶走的家當、以及應對這十天裡必然飆升的生活成本和混亂秩序了。
這個消息,也讓徐小言那顆歸心似箭的心,變得更加灼熱、急切!如果她的猜想被證實,那麼這十天對她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她不需要像大多數人那樣,為了最基本的生存資格和每日的「暖氣費」而疲於奔命,在恐慌和絕望中做出可能致命的抉擇。
她可以利用這寶貴的、也是最後的地面活動窗口期,有計劃地、最大限度地收集各類物資!
她的空間,就是她最大的優勢!在別人為積分瘋狂時,她可以專注於實物的儲備,在別人倉促搬遷、不得不捨棄大量物品時,她可以悄無聲息地「吸納」。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徐小言低著頭,手指在衣袋裡無意識地、反覆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金屬邊緣和光滑的屏幕。
可以預見,在接下來的十天裡,整個臨川基地將陷入一種歇斯底里的、最後的瘋狂,各種官方發布的高報酬高風險任務會瞬間被搶空;民間交易市場會極度混亂,物價可能飛漲也可能因恐慌拋售而短暫下跌;灰色地帶的「機會」和非法勾當會異常活躍;搶劫、欺詐、暴力衝突事件一定會激增,風險和機遇,都將呈指數級增長。
終於,輪到了徐小言。
她幾乎是機械地走上前,將左手手背貼向檢查點那個冰冷刺骨的金屬識別終端。
「滴,身份驗證通過」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響起,值守的守衛臉上帶著疲憊和緊繃,瞥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信息,又打量了一下這個看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些過於鎮定的年輕女人,點了點頭,側身讓開了通道。
「進去吧,最近城裡亂,沒事早點回住處」守衛例行公事地提醒了一句,聲音沙啞。
「謝謝」徐小言低聲道謝,聲音平穩。她邁步,穿過了那道厚重的、象徵著相對安全的金屬大門。
她放緩了腳步,一邊朝著自己那位於中城和外城交界的小樓方向前進,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警惕而迅速地觀察著四周的景象。
很快,她就發現了一個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現象。
此刻天色已完全黑透,按照以往,外城的街道會迅速冷清下來。大多數人都會蜷縮在自家那未必溫暖的蝸居里,儘量保存體力,熬過漫漫寒夜。
但今晚,許多巷道里卻晃動著比平時多得多的人影,以及零星的光源——手電、油燈、甚至只是燃燒的廢舊木材,空氣里飄蕩著一種倉促、忙亂、乃至是絕望的氣息。
人們都在整理、捆綁、清點著各種家當,動作快的,已經把不多的財產打包成大小不一的包裹;動作慢的,正對著滿屋雜物發愁。
巷子深處,一對老年夫妻的動作遲緩但有條不紊,老頭兒蹲在地上,用一根不知從哪裡找來的塑料繩,仔細地綑紮幾塊長短不一的木板。
老太太則站在一旁,懷裡抱著一個褪了色的藍花布包袱,裡面是他們所有的衣物,她一件件拿出來,抖開,再疊好,反覆數著件數,嘴唇無聲地翕動,仿佛在確認什麼重要的數字。
斜對面的棚屋裡,一個三十來歲的獨臂男人正用僅存的那隻手和牙齒配合,試圖將一床已經板結髮硬的棉被塞進一個破了口的編織袋裡。
棉被太大,袋口太小,他急得額頭冒汗,用膝蓋壓,用下巴頂,最後幾乎整個人撲在上面,才勉強塞進去大半,露在外面的那截被角髒得看不出顏色,他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扯了出來,扔在地上。
更遠處,幾個孩子圍在一個生鏽的鐵皮桶旁,桶里燒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碎木和廢紙,微弱的火光映著他們髒兮兮的小臉,他們的父母,一對看起來同樣年輕的夫婦正將一些鍋碗瓢盆從低矮的棚屋裡搬出來,擺在門口一塊相對乾淨的石板上。
一位中年女人站在自己那不足十平米的窩棚門口,眼神茫然地看著裡面堆積的一切,她似乎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也不知道該留下什麼,帶走什麼,最後,她只是蹲下身,開始把土豆一個一個撿起來,眼神空洞。
幾乎所有能被搬動、看起來還有點用處的東西,都被從狹窄的住處清理出來,堆放在門口或巷道邊相對乾燥的空地上。
有人在低聲爭吵,聲音壓抑卻尖銳,從巷道深處傳來。
「這桌子明明是我從廢墟里拖回來的!木料還是我刨平的!」
「放屁!釘子是我找的!榫頭是我幫你敲的!沒有我,這桌子就是一堆爛木頭!」
「那鋸子總歸是我的吧?你當初借了就沒還!」
「你上次生病,誰給你換來的藥?啊?現在跟我算這個?」
是一對兄弟圍著一張粗糙的木桌爭執,桌子不大,做工粗陋,但在物資匱乏的末世也算一件像樣的家具,他們爭吵的焦點已經不在桌子本身,而在過往所有未能清算的恩怨和付出,兩人的臉都漲紅了,手指幾乎戳到對方鼻尖。
徐小言穿行在這些倉皇的人影和雜亂的物品堆之間,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