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發現

  身後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目光,那些竊竊私語和毫不掩飾的貪婪,他們選擇無視。

  他們徑直回到了倒數第三輛軍車旁,徐小言剛放下沉重的袋子,目光一掃,便看到了正在車尾不遠處活動著手腳關節的姜山,徐小言臉上立刻堆起了熱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她重新備好袋子快步迎了上去。

  「姜大叔!」她聲音清脆地招呼道,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與親近,同時,她利落地將肩上的麻袋「咚」一聲放在腳邊,伸手就從敞開的袋口裡,迅速掏出五根粗壯飽滿的山藥。

  她雙手捧著,笑著遞到姜山面前「我們運氣不錯,在山上挖到些野山藥,還挺多的!這幾根送給您嘗嘗鮮!多謝您給我們行這個方便!」 她的話語清晰,點明了「回禮」的性質,感謝他允許他們搭車的恩情,姿態放得低,卻又不會顯得諂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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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的謝應堂和王肖見狀,立刻心領神會,他們也從自己肩上的袋子裡,各自拿出了三根品相上佳的山藥,一起遞了過去,幾根沉甸甸的山藥並排呈現在姜山眼前,這份量,在這食物貴如金的時節,堪稱一份厚禮。

  姜山顯然沒料到他們三人會來這麼一出,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幾根實實在在的山藥和三人誠懇的臉上來回掃視了一下。

  隨即,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公事公辦嚴肅表情的臉上,便露出了一個真切而舒展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深刻了幾分,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幾根山藥,在手裡下意識地掂量了一下,入手沉實,帶著根莖類植物特有的紮實感,確實是難得的好東西。

  「哎呀,你們這……太客氣了!哈哈,好,好啊!」姜山笑著,聲音洪亮了些,語氣明顯比之前純粹的交易關係更加熱絡、自然。

  他看向徐小言三人的眼神,也瞬間和藹、親近了許多,那目光里不再僅僅是看幾個「搭便車的倖存者」,更添了幾分看待「懂規矩、知恩圖報的自己人」的意味。

  他順手將山藥放進自己腳邊一個半空的帆布包里,拍了拍手,「行,東西我收下了!以後有什麼事,只要不違反原則,能搭把手的,我姜山也不會看著」這是一個隱晦的承諾,分量不輕。

  之後的日子裡,三人形成了一種規律且目標明確的生活節奏:白天,伴隨著軍卡顛簸搖晃的節奏,他們蜷縮在車廂里,努力補覺、休息,無視車廂的擁擠和嘈雜,最大限度地保存著體力,每當傍晚六點左右,車隊照例尋找合適的地點停下過夜,引擎聲陸續熄滅,便是他們行動開始的信號。

  他們會趁著天光尚未完全變黑,悄無聲息地深入車隊停靠點附近的山林、田野,或者其他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搜尋的過程並非總是一帆風順,運氣好的時候,或許能在某條被遺忘的田埂邊,發現幾個僥倖殘存、瘦小卻依舊水靈的蘿蔔;或者在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邊緣,找到一小片未被之前路過的倖存者搜刮乾淨的野菜。

  而運氣差的時候,他們可能在一片漆黑、伸手勉強見五指的山林里,憑藉著經驗和感覺摸索整夜,腳下是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濕滑的苔蘚,身上被帶刺的荊棘劃出一道道血痕,衣物被夜露浸得濕冷,最終,除了沾滿兩手的泥污和冰冷的露水,以及更加疲憊的身體,一無所獲,空手而歸。

  好在,三人的心態經過這段時間的磨礪,都調整得相當不錯,謝應堂年紀最長,性格沉穩,很少因為得失而有太大情緒波動,總能冷靜分析。

  王肖則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樂觀和韌性,即使空手而歸,也會嘟囔幾句,但很快又能自我開解,將希望寄託於下一次搜尋。

  徐小言則是徹底的務實主義者,她將每一次外出搜尋都視為一種必要的投資,一種主動對抗不確定未來的手段。

  他們都抱著「能找到是驚喜,找不到也不算白費,至少我們嘗試了」的豁達態度,畢竟,乘坐軍車這一項,已經為他們節省了體力,尋找食物更像是主動的補充和未雨綢繆,是為了未來可能更艱難的日子增加一點儲備。

  這種白天休息、夜晚搜尋的規律狀態,一直持續到了第七天,這天傍晚,車隊在一片背靠連綿山巒的開闊地停了下來,這裡地勢相對平坦,視野開闊,便於警戒和防禦。

  徐小言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準備出發,她先是仔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然後從隨身的、那個看起來容量不小的背包側袋裡,取出了的塑料兒童望遠鏡。

  她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附近一塊稍高的土坡,站穩後,舉起望遠鏡,開始向周圍,特別是車隊背靠的那片山巒,仔細地查看起來,她的目光緩慢而有序地移動著,掠過近處墨綠色、深褐色的樹冠輪廓,投向更遠處層疊起伏、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幽深的山巒。

  突然,她的動作停滯了,在第二座山,確切地說,是第二座山的半山腰位置,一片異樣的色彩猛地抓住了她的眼球——那是一種在蒼翠與深褐主色調的山林中格外顯眼的、大片的、鮮艷的橙色!

  徐小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立刻穩住有些顫抖的手臂,將那個塑料望遠鏡更緊地貼在眼前,眯起一隻眼,努力地調整著焦距,想要看得更清楚、更真切一些。

  然而,這畢竟只是個兒童玩具望遠鏡,倍數和成像質量實在有限得可憐,那片誘人的橙色在她視野里,只能勉強分辨出那醒目的顏色,至於具體是什麼植物、果實的大小、成熟度如何,根本無法確定!

  是成熟掛果的桔子林?是某種到了秋天葉片會變成橙紅色的楓樹或槭樹?還是……?無數個猜測湧上了她的心頭。

  她知道,如果那真的是一片野生的、或者被遺棄的桔林,那意味著新鮮的水果,意味著糖分,意味著能緩解壞血病風險的寶貴維生素C!

  她放下望遠鏡,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機會可能就在眼前,但不確定的風險也同樣存在,她需要一個更可靠的確認方式。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徐小言果斷地從土坡上跳了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彎,緩衝了衝擊力,她甚至來不及先去和謝應堂、王肖匯合,直接邁開步子,小跑著朝著姜山通常休息處跑去。

  找到姜山時,他正靠在一輛軍用吉普的車輪邊,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布,仔細地擦拭著他那個軍用水壺,看到徐小言跑過來,他抬起眼皮,眼中閃過一絲詢問。

  小言微微喘著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和請求「姜大叔,能跟您商量個事嗎?我想借用一下部隊的望遠鏡,就一會兒!看完馬上還給您!」

  姜山聞言,停下了擦拭的動作,抬起頭,有些奇怪地看著她,眉頭微蹙,搖了搖頭,語氣帶著軍人固有的原則性和不容置疑「部隊的望遠鏡?那是指揮和偵察用的制式裝備,有嚴格規定,不能外借」他的拒絕乾脆利落,沒有轉圜的餘地。

  徐小言對此早有預料,她立刻解釋道「姜大哥,我不是無理取鬧。我剛才用自己的望遠鏡看那邊——」她伸手指向第二座山的方位「發現那邊半山腰有一大片橙色的東西,範圍不小!我懷疑可能是一片桔林!但我的望遠鏡是小孩玩的,倍數太低,成像也模糊,根本看不清具體是什麼!要是有軍用望遠鏡,就能確認了!要真是桔子,那可是好東西啊!新鮮水果!」

  她的話語重點突出,尤其是「桔子」和「範圍不小」這兩個關鍵詞,瞬間打開了姜山臉上那扇名為「原則」的緊閉大門,他臉上的疑惑和拒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興趣和迅速權衡的嚴肅神情。

  新鮮水果!在目前這種幾乎全靠乾糧和罐頭維持的條件下,其誘惑力難以抗拒,姜山幾乎沒有再多猶豫一秒鐘,他立刻站直身體,將水壺和擦布隨手塞進車裡,對徐小言快速說道「你在這等著!別亂跑!」說完,他直接轉身,邁開穿著軍靴的步子,就朝著車隊更核心、指揮車輛所在的方向小跑了過去,背影迅速消失在逐漸濃重的暮色和車輛之間。

  徐小言留在原地,她焦灼地等待著,目光不時掃向姜山消失的方向,又警惕地觀察著周圍,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暮色愈發深沉,遠山的輪廓開始模糊。

  大約過了一刻鐘,姜山的身影還沒出現,反倒是謝應堂和王肖先找了過來,兩人臉上帶著明顯的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神色,顯然是對她離開這麼久、而且是在準備出發搜尋的時候感到疑惑。

  「小言,你在這兒幹嘛呢?我們收拾好東西,準備上山了」王肖率先開口,語氣有些急切,他手裡已經拿好了挖掘用的短棍和麻袋。

  徐小言見是他們,立刻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示意他們靠近,然後壓低聲音,將自己之前用兒童望遠鏡的發現,以及現在去找姜山借軍用望遠鏡確認的事情,快速而清晰地低聲說了一遍。


  徐小言搖了搖頭,目光掃過遠處那些隱約可見的、代表著秩序與武力的軍隊核心區域,又看了看身旁沉穩的謝應堂和一臉不解的王肖,耐心而低聲地解釋道「我剛才仔細看了,那片橙色區域範圍很大,幾乎覆蓋了小半個山坡,你想想,那麼多桔子,就憑我們三個人,就算拼了命去摘,能摘多少?背包裝滿了,麻袋塞滿了,也帶不走九牛一毛,我們就停留一晚,能摘多少?而且,我們今晚能發現,後來路過的人,難道就發現不了?」

  她頓了頓,讓王肖消化一下這些話,然後聲音壓得更低「與其讓大部分果子最終爛在山上,或者因為消息傳開,引發混亂和爭搶,我們這點人手在混亂中能保住自己那份就不錯了,甚至可能因為懷璧其罪惹上麻煩……不如,我們主動把這個消息,送給軍方,特別是,送給姜山一個人情,賣個好」。

  她看著王肖「你想想,我們後續還要跟著他們的車去臨川,路上不知道會遇到多少情況——繞路、封堵甚至其他倖存者團伙的衝突……如果因為這次『貢獻』,能讓姜山,或者通過他,讓他上面的人,覺得我們『有用』、『懂事』,不是只知道索取的累贅,以後有什麼風吹草動、路線變更或者重要的消息,他們是不是可能更願意提前透點風給我們?哪怕只是一點點提示,都可能讓我們避開大麻煩,或者抓住別人不知道的機會。這比我們多背幾十斤桔子,價值可能要大得多」。

  她的話音落下,王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反駁,但最終沒能說出什麼,只是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

  而一旁的謝應堂,則微微點了點頭,看向徐小言的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能看到眼前利益的,是倖存者;而能看清長遠布局,懂得用資源換取更大生存空間的,才是真正的聰明人,寂靜中,三人都不再說話,目光齊齊投向姜山離開的方向,等待著那個決定下一步行動的關鍵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