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開得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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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向東坐在副駕駛,兩隻手死死抱著那個藍皮帳本。他這輩子連公社主任都沒大聲頂撞過,今天卻要去法庭上指認那一窩子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許清禾把著方向盤,餘光掃了他一眼。
「怕了?」
「不怕。」羅向東咬著牙,眼眶有點發紅,「要是讓那幫畜生把毒米發下去,南城那幾十萬口子老百姓就得死絕。我爹臨死前教我,糧食是命,這帳我得算明白。」
許清禾沒多廢話,一腳油門直奔京城特別軍事與公安聯合法庭。
今天這場審判,規格高得嚇人。
法庭外頭拉起了三道警戒線,荷槍實彈的衛戍區老兵牽著大狼狗來回巡邏。旁聽席上擠滿了人,有水廠的工人、糧站的職工,還有家裡老人吃了假藥險些喪命的普通百姓。
誰都知道今天審的是大案,是那個差點拉著全京城陪葬的「黑潮計劃」。
犯人席上站著一長溜人,糧管所副所長王大力、市局內勤老陳、仁濟製藥廠長胡萬山。
這幫平日裡吃香喝辣的蛀蟲,現在全剃了光頭,穿著號服,手上戴著明晃晃的鐵手銬。
法官落槌,開始過堂。
剛開始,這幫人還抱團死扛。
王大力梗著脖子,在台上大聲叫屈:「法官同志,我是冤枉的!我真不知道那米里有毒啊!東海洋貨行送來那批高粱米,我就是瞧著便宜,想給公家省點錢。誰知道那些喪良心的特務往裡頭摻藥?我也是被他們騙了!」
底下旁聽的百姓氣得直罵娘,有人脫了破布鞋就往台上砸。
法官把木槌敲得震天響,維持紀律。
王大力一看沒人拿得出實質證據,腰杆子稍微直了點,繼續哭窮叫屈:「我王大力在糧管所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家裡好幾口人等著吃飯,我哪有膽子勾結特務?」
許清禾坐在第一排,冷笑兩聲,衝著檢方點了個頭。
「帶證人!」
法庭側門推開,羅向東挺著胸脯,大步流星走了進來。他沒看兩邊的眼神,直接走到證人席,把手裡那本泛黃的藍皮帳本重重拍在桌面上。
王大力一看見羅向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腿肚子直轉筋。他昨天還在找這小子,沒想到人已經倒戈了。
「羅向東!你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王大力急了,指著羅向東破口大罵,「法官,這小子平時在糧管所就手腳不乾淨,查帳對不上數,他這是想拉我頂罪!」
羅向東沒搭理他的狗吠。他把帳本翻開,手指頭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字句句砸在地磚上。
「法官同志,我這裡有東海商行和王大力歷次交易的底帳。每一筆款子怎麼進、怎麼出,換了多少毒米,全寫得清清楚楚。後面還貼著他王大力的私章和按了紅泥的指印!」
羅向東翻過一頁,念出聲來:「四月二十號,東海商行送來小黃魚兩根。王大力批條子,把西郊戰備庫的一千斤好麵粉調包,換成了摻了石膏和生半夏粉的霉高粱。」
「五月十二號,洋貨行送來嶄新大團結一千塊。王大力在辦公室簽了字,同意把南城三個小糧站的底糧全換成發了霉的救災糧。他當晚就拿這錢去了八大胡同喝花酒!」
「六月三號……」
一筆接一筆。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收了多少錢,幹了什麼髒事。全被羅向東掀了個底朝天。
王大力的臉變成了死人色。他兩腿一軟,直接跪在犯人席的地板上。旁邊看押的公安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硬生生把他提溜起來。
檢方拿過羅向東的帳本,跟昨天從王大力家牆縫裡挖出來的金條編號一核對。
全對上了,一分都不差。
鐵證如山,容不得半點狡辯。
旁聽席上炸了鍋。一個大娘指著王大力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斷子絕孫的畜生!拿大糞糊的良心!我家小孫子吃了那米,在炕上抽了一宿的羊角風啊!你不得好死!」
王大力這下徹底歇菜了,他抖得像個篩糠,只剩下一個勁地磕頭求饒。
案子審得很快,有了羅向東開這個好頭,剩下的蛀蟲全被扒下了皮。
仁濟製藥的胡萬山還想賴帳,檢方直接把南城廢磚窯底下挖出來的那些帶血童裝和藥渣桶擺在檯面上。
還有醫院裡那幾個收黑錢亂開藥方的白大褂,誰拿了多少提成,全有字據。
這幫拿老百姓的命去換金條的人渣,今天一個都別想跑。
法官拿起判決書,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大廳。
「被告人王大力,勾結敵特,倒賣有毒糧食,危害公共安全,罪大惡極。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被告人胡萬山,參與研製並制售毒藥殘害兒童,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被告人陳金水,出賣國家機密情報,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一連串的死刑判決砸下來。
這幫貪官污吏當場崩潰了。有的癱在地上像灘爛泥,有的哭爹喊娘尿了一褲兜子,還有的嚇得翻白眼抽抽。
底下的老百姓鼓起掌來,巴掌拍得震天響,好多人抹著眼淚喊青天大老爺。
這口窩囊氣,終於順了。
羅向東從法院大門走出來。外頭的太陽很烈,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路邊好幾個大爺大媽等在那。見他出來,有個老大爺哆嗦著手,往他懷裡塞了兩個剛烤好的熱紅薯。
「羅會計,好樣的。要是沒你,咱們南城的老少爺們今天全得躺板板。你這是積了大德了。」老大爺抹了把老淚。
羅向東眼圈發熱,他抱緊那兩個紅薯,把背脊挺得筆直。活了半輩子,他今天總算像個人一樣立住了腳。
他轉過頭,看著跟在後面出來的許清禾。
「許科長,謝了!帳交出去了,我這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羅向東咧開嘴笑,笑得很踏實。
許清禾穿著筆挺的警服,拍了拍羅向東的肩膀。
「是你自己立起來的。去吧,回糧管所好好上班。以後的帳,你得給大伙兒算乾淨。」
羅向東重重點頭,轉身大步走遠了。
法院門口的人漸漸散乾淨。
許清禾靠在警車車門上,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點上。青白色的煙霧被風一吹就散了。
宮本成那個老特務被徹底廢了武功,只剩下一口氣吊在死牢里。這幫底下辦事的蝦兵蟹將今天也全都排隊吃了槍子兒。
櫻社在京城織了幾十年的這層黑網,終於被他們連根拔起,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許清禾把抽了半截的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靴底碾滅。
她伸手摸向警服左胸靠心的那個口袋。隔著布料,裡面裝著一張起了毛邊的黑白小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舊警服,笑得一臉陽光。
這幾年,她把自己當成塊沒有感情的冷鐵,成天成夜地撲在案子上,就是為了咬出當年害死丈夫的那批幕後黑手。
現在仇報了,毒瘤挖乾淨了。
許清禾抬起頭,看了看西邊被晚霞燒得通紅的天。那雙常年熬夜熬出紅血絲的眼睛裡,褪去了往日那種要吃人的戾氣。
她拉開吉普車車門,坐進駕駛室,擰動車鑰匙,發動機轟隆一聲響。
她要去西郊烈士陵園,去辦一件拖了好幾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