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將逝,知天地寬

    夏秋時節,又是洛陽暴雨傾盆的時候。ღ(¯`◕‿◕´¯) ♫ ♪ ♫ ❻❾𝓈𝒽𝐔Ж.ςσ𝔪 ♫ ♪ ♫ (¯`◕‿◕´¯)ღ

    洛河水位又漲了。

    沿河的豪宅,曾經近水,風光是如何的優美,發大水時水漫宅邸,就是如何的狼狽。

    申王府門口及時堆了沙袋,引水入園的地下暗道也都封死了,算是及時擋住了河水。

    不過,申王想出去,就只好走後門了。

    狄公現在住的是曾經的冀王府,冀王府的前邊是曾經的秦王府,而秦王府的前身,就是狄公以前的宅子。

    唐治成為皇太孫之後,這幢宅子便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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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人敢買,除非唐治將來做了皇帝,有資格處分這皇家資產,想把她賞賜給誰。

    因為,唐治成了皇太孫,一旦來日稱帝,這兒就是「潛邸」,那也是你能住的?

    所以,因為現在沒人管,水漫入府,淹了一半的建築。

    有時候狄閣老搬著梯子爬上牆頭,看著秦王府中浪花蕩漾,回去之後,都能多喝一兩老酒。

    老夫這換宅之法,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狄窈娘也不知道爺爺為啥對治哥哥這麼大的惡意,不就是沒來咱們家下聘麼,他現在帶孝呢,肯定不能這麼做啊,爺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現在這是怎麼了?

    不過,這兩天狄閣老沒心情爬上梯子,欣賞「水漫秦王府」的盛況了。

    因為,聖人病危。

    這一次,似乎真的情況很嚴重,就連一向謹小慎微的太醫們,都幾乎是用赤裸裸的暗示,提醒皇太孫和各位大臣應該提前做些準備了。

    狄閣老現在也勤快了,天天都往宮裡跑,內宮沒有消息,就在鳳閣里坐著處理公事,總比一旦有事,從家裡現趕去要從容的多。

    唐治更是時刻照顧在賀蘭曌身邊。

    當然,這個照顧,只是陪在身旁,其實哪有什麼事兒需要他動手啊。

    儒生們捧建文臭腳,說什麼洪武帝的尿壺痰盂都是朱允炆親自端,每天晚上朱元璋起夜都呼喚他的名字,他是有呼必應,親自侍奉。🐟✌ ❻❾ⓢнยא.𝓒𝕠m 👮🐤

    其實他再如何為了表示孝,也沒有親自做這些事兒的道理,這些事都要他做,那些近侍太監都可以去死了。

    而晚上,不管他是太子還是太孫,都不可能允許他住在宮裡,老朱想起夜時,要打個電話把他從東宮招呼過來麼?

    這一天,又是一陣的暴雨,夾雜著雷霆。

    風很大,刮落許多樹葉,夾在雨水當中,汨汨流去。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感覺,更加令人心煩氣亂。

    唐治坐在錦墩上,握住賀蘭曌的手。

    終究是老了,哪怕她權傾天下,一個眼神兒,就可令人死,但是她的手卻也蒼老削瘦的,連握住唐治手的力氣都沒有。

    唐治雙手合攏,輕輕握著賀蘭曌沒有溫度的手。

    類似這樣的煎熬與等待,已經不是第一天了。

    餵藥,其實都已變得艱難,太醫們其實已無力回天,只是能為聖人多吊一天命便是一天。

    唐治心裡清楚,別看這宮裡人人臉色凝重,每個人都腳步匆匆,但是每個人現在其實都不知道自己在忙啥。

    只不過,每個人都需要做出很忙的樣子,似乎只有這麼做,心裡才安靜一些。

    「滾開!」

    遠遠,有道威嚴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唐治的耳朵動了動,聽出是令月公主的聲音。

    「母親重病,女兒來探望母親,還需要你們這些賤奴答應?」

    隨後,便是小高公公低聲下氣的解釋,因為聲調低,唐治便聽不清了。

    「請令月公主進來。」

    唐治皺了皺眉,見昏迷中的賀蘭曌動了動,似乎有所感應,便趕緊吩咐了一聲,免得吵鬧了祖母。

    身邊宮娥立即趕出去,片刻之後,令月公主匆匆走了進來。♤🐍 ❻9Şℍยא.ⓒO𝓜 😾♬

    外邊正在下雨,她入宮甚急,估計是打傘的宮娥跟不上她的步伐,身上是淋濕了一些的,白玉似的臉頰上,綴著淚珠一樣的雨滴。

    「姑姑。」

    唐治起身,向令月行了一禮。

    唐治如今是儲君,儲君也是君,令月應該先向他行禮,然後再敘家族中的輩份。

    但令月卻沒理他,而是徑直撲向了榻邊。

    「母親?」

    看到才幾天功夫,仿佛被抽乾了血氣,以致形容有些乾癟的老婦人,令月公主鼻子不由一酸。

    她恨母親的霸道和自以為是的寵愛,可她也清楚地知道,母親對她和對其他的子女是不同的。

    賀蘭曌把最多的寵愛和慈祥,都給了她。

    雖然,很多時候,賀蘭曌自以為的「我是為了你好」,令她惱火萬丈,但她畢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母親是真的以為這是為她好。

    如今眼看母親大限將至,怨恨便也沒有那麼重了,她只覺得心酸。

    

    唐治輕輕嘆了口氣,見令月公主的喚呼,讓昏睡的祖母,似乎在漸漸醒來。

    唐治擺了擺手,道:「你們都退下。」

    室內侍候著的宮娥、太監、御醫,紛紛欠身退下。

    唐治深深地望了令月公主一眼,也轉身走了出去。

    令月有些詫異,她沒想到,唐治會讓她和母親獨處。

    一個億萬富豪臨終之際,所有的親屬都會片刻不離地守在身邊,絕不會讓其中任何一人有和老人獨處的機會。

    因為那個即將逝去的老人掌握著一切,天知道你與他獨處時,會不會做出些什麼事兒來。

    但,唐治竟毫不擔心地退了出去,把這個空間,完全留給了她和母親。

    「令月?」

    賀蘭曌的聲音已經有些虛弱含糊了,但外邊刷刷的雨聲並不能掩蓋她的聲音。

    「阿母。」

    令月抓住了她的手。

    賀蘭曌看得出女兒眼中真實的關切,忽然之間,便露出欣慰的笑容。

    兩母女間,哪怕有著再多的矛盾與衝突,但她心裡,終究還是牽掛著她的。

    賀蘭曌輕輕嘆了口氣,道:「女兒啊,母親要走啦。」

    「阿母,不會的,母親一定會度過這一劫……」

    令月公主哽咽地說著,淚珠滾落,和著雨珠,爬下臉頰。

    賀蘭曌輕輕一笑:「想不想,願不願,總歸,都要有這一天。這一天沒來的時候啊,想起來就叫人害怕。可是等它真的來了,情知再也避不過去的時候……」

    賀蘭曌沉默了片刻,眼神飄忽到了很遠的地方,方才幽幽地道:「反而,忘了什麼叫怕。這心裡頭啊,就只是不斷地回想,回想這一輩子,什麼對啊,錯啊,風光啊,落魄啊,都不想,就是想,有沒有什麼遺憾……」

    她喟然一嘆,重新望向令月:「女兒,殺死駙馬,是娘錯了。」

    「母親……」

    突然之間,令月公主的淚像決堤的水,便滾滾而落。

    賀蘭曌哀傷地看著她:「可惜,遺憾,就意味著,沒辦法回頭了,娘掌控天下,擁有無上的權力,也無法……再彌補你了。」

    令月公主泣不成聲。

    賀蘭曌道:「娘,要走了。你還年輕,要好好地活著。帝王權柄,不要和治兒去爭,別學娘,等到後悔那天,再後悔。」

    令月公主陡然色變:「母親今日對我說這些話,其實最終目的,就只是為了不讓我為難唐治,是麼?」

    賀蘭曌憐憫地看著令月,令月氣憤道:「母親為何這樣看著我?」

    賀蘭曌輕輕搖頭:「你就像當初的我,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是誰苦苦哀求,我覺得是對的,我就不管不顧的去做,你也一樣。你為什麼要這麼像我?」

    令月公主昂起了頭:「母親說,遺憾,就意味著,沒辦法回頭了。既然沒有辦法回頭,那我就努力讓它不變成遺憾,不就行了?」

    賀蘭曌輕聲笑了:「娘是天子,娘都不行,你辦得到?」

    「為什麼不可以?我從來不想變成娘,我是要變成一個比母親你更強的人!」

    賀蘭曌輕輕搖頭,卻不知道該如何再勸這個執迷不悟的女兒。

    有些事,走到一定的程度,是無法懸崖勒馬的。

    而且,當一件事到了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形成了一股「勢」。

    這股勢也會推著主事的人繼續往前走,不能回頭。

    因為這個勢,代表著一群人,代表著他對這一群人的責任與義務。

    賀蘭曌顯然也想到了其中的道理,所以哪怕是能勸得女兒回心轉意,事情一樣是無法回頭的。

    更何況,她的女兒自己,也並沒有回心轉意。

    令月公主的怒火還在燃燒,她是真的因為母親即將逝去而悲傷,可是直到此刻,母親關心的還是只有那個唐治嗎?

    那我算什麼!

    「母親可以告訴他呀,告訴唐治,我令月還沒有死心,我還想著要把他推下寶座,讓他殺了我好了!」

    令月已經被怒火,也許是妒火,燒得昏了頭,把她的野心赤裸裸地表現了出來。

    賀蘭曌輕輕一嘆,黯然道:「我似乎,已經看到,幾十年後的你,變成現在的我了。」

    賀蘭曌苦笑道:「女兒,你,好自為之吧。」

    當令月公主探望了賀蘭曌,又冒雨出宮的時候,唐治又回到了賀蘭曌身邊。

    這一回,是賀蘭曌命令,所有宮娥太監全部退下,只留唐治一人待在身邊。

    這個氣息奄奄的老人,對唐治提了一個要求,她讓唐治就著窗外隆隆的雷聲,對天盟誓。她的兒女,現如今只剩下令月一人了。她要讓令月太太平平,安度一生。

    她要她的繼承者對她保證,一定會履行這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