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借勢,獸窮則齧

    十餘名士子,盤膝坐在前頭,後邊數百名百姓聚集,看著熱鬧。

    「釋放陳師家眷,滾回洛邑去!」

    前邊有士子高呼,後邊的士子包括一些當地百姓,也隨之攘臂高呼。

    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態正在擴大,陸續有聞訊趕來的百姓,加入圍觀的隊伍。

    這些士子就是當地的文化名流。

    本身就有很多百姓認識他們,而且又是同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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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相對於其他地方,自古少戰亂,戰爭對社會基礎結構的破壞少,所以本鄉本土的抱團觀念比起其他地方更重。

    百姓中對這些士子發起聲援的不在少數,還引動了更多的圍觀百姓加入了聲援的行列。 ✫

    胡天一勸住了南榮女王,南榮無奈,便只當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

    事實上,通譯不給他講,他也真不知道這些人在說什麼。

    他聽不懂吳語,那些人的聲音又是亂鬨鬨喊叫,哪裡聽得明白。

    「速速放了陳師家人,滾回洛邑去,否則,我們就擋在這裡,你們休想踏過一步。」

    「對,我們寧可死在這裡!」

    「死也不讓!」

    又是一陣亂叫亂嚷。

    南榮女王恨恨地對胡天一道:「想當初,亂軍殺良冒功,屠了多少士族人家,也不見他們敢跳出來扯淡。

    嘿嘿,因為他們知道,那些亂兵,是真敢砍了他們腦袋的。如今在老子面前,便扮成君子義士了!」

    胡天一苦笑道:「息怒,息怒,我們不要中了他們的計。」

    這時,那正攘臂高呼的一名士子突然悶哼一聲,胸口巨痛。

    他詫異地低下頭,就見一支利箭,已貫入他的胸膛。

    胸口只餘一尺箭杆兒,尾羽潔白。

    絲絲血跡,從他的胸口緩緩暈開。

    那士子瞳孔驀地放大,驚恐地叫道:「他們……竟敢屠戮……無辜……」

    這句話說完,他就踉蹌兩步,仰面倒了下去。

    四下里一靜,片刻之後,驚叫聲、吶喊聲此起彼伏。

    「方舉人被他們殺害啦!」

    「方舉人死啦!」

    「殺人啦,殺人啦!」

    「衝過去,抓兇手,抓兇手啊!」

    「敢在我虞山殺人,鄉親們,衝過去,打死這些北方佬啊!」

    有人驚叫,有人逃跑,又有人從中蠱惑,慌亂的百姓跟沒頭蒼蠅似的,一見有人帶頭,下意識地就跟著向前衝去。✊😺 ➅❾𝕤Ĥ𝕌𝓍.𝒸๏ᗰ 🐨☺

    有幾個來不及起身的讀書人,甚至被潮水般湧上前來的百姓踩在了腳下。

    那些百姓也想讓開或止步,可是後邊的人形成了瘋狂的推力,他們根本站不住腳,稍一停頓,自己也要被踩在腳下了,只能向前沖。

    攔路百姓的突然舉動,讓南榮女王的兵士一下子呆住了。

    他們根本聽不懂這些百姓在喊叫什麼,就見他們發一聲喊,便瘋狂地沖了過來。

    只是愣怔了片刻,百姓們就已衝到他們的面前。

    很多百姓的頭腦還暈糊糊的,根本沒想好自己要做什麼,但是衝到官兵面前時,下意識地就揮起了拳頭。

    就算一般的官兵,也不容許百姓對他們如此拳打腳踢。

    更何況南榮女王帶的兵是從朔北來的。

    他們當初都是趁亂而起的匪盜,如今沒頭沒臉地挨了一頓拳腳,登時火冒三丈。

    任憑胡天一在那兒大喊叫大家後退,不可發生衝突,還是有人忍不住拔出了腰刀反擊起來。

    但有一人出手,從眾心理便使得更多人出了手。

    山腳下,頓時慘叫連天,血光迸現。

    而那始作俑者,卻已悄然退到了混戰的人群外面,得意地一笑,悄然隱去。

    胡不凡去了當地巡檢司。

    巡檢司對這支北方來的兵馬牴觸情緒很大,他們不能明著抗拒人家的正當請求,卻可以磨磨蹭蹭地拖延。

    直到有人傳來鎮口雙方發生混戰,巡檢司才驚慌起來,急忙點起皂隸、弓手,匆匆忙忙趕去鎮口。

    等他們趕到鎮口,百姓匯聚起來的烏合之眾已被打得四處逃散,地面上一片狼藉。

    ……

    「事後檢查現場,追訊口供,有一名方姓舉人莫名中箭,繼而百姓中便有人高聲挑唆,激起雙方混戰。

    除方姓舉人中箭而死,尚有生徒三人被踐踏而死,另有一名鄉貢被刀砍死。百姓死者九人。我軍中,死兩人,重傷一人……」

    唐治面無表情地看完了來信。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便裝打扮的士卒。

    事情發生之後,南榮女王只好退守虞山巡檢司衙門,就在衙門旁邊安營紮寨。•]••´º´•» 6➈𝕤ᕼ𝕌乂.ⓒ𝕆𝓜 «•´º´••[•

    這是胡天一出的主意。

    他們就在巡檢司旁邊紮營,巡檢司想摸魚兒也不成了,只能出面維護,阻止憤怒的百姓與他們再起衝突。

    小高公公和岳御史聞訊之後,也放下了手頭的工作,趕了來。

    唐治放下書信,道:「兩位有何看法?」

    他先看的岳小洛,一般讀書人對這種事情會最緊張,岳小洛如果有什麼看法,應該會更為妥當。

    卻不料,岳小洛是御史台出身,王公大臣一家子一家子「瓜蔓抄」的大場面都不知道見過多少了,哪還是個普通的讀書人。

    岳小洛冷笑一聲,殺氣騰騰地道:「大王當以王命旗牌,調江南駐軍彈壓之。敢無視朝廷者,殺無赦!」

    唐治一窒,這麼猛的嗎?

    他又看向小高公公,小高公公急道:「萬萬不可!這些百姓,定然是受了江南士子暗中挑唆。雖然行徑可惡,終究一腔熱血,還是……還是謹慎處理吧,免得激起民變。」

    唐治想了想,對那前來報信的士卒道:「你回去,告訴女王,如果能走,可繞開虞山,另擇道路回姑蘇。

    如果百姓群情洶洶,暫時不能脫身,那就賴定了巡檢司,安全與錢糧,都要他們負責。本王這邊,會立即通知鄭太守,要他來解決此事。」

    唐治頓了一頓,又道:「告訴女王,除非他們受到致命攻擊,否則,不可再舉刀槍。不然,會正中陰人奸計。」

    

    那士兵答應一聲,急急轉身離去。

    唐治略一沉吟,又對岳小洛道:「岳察院,就麻煩你去一趟刺史府了。這種事情,還是讓那位姑蘇州最大的父母官出面解決的好。」

    岳小洛見他已經有了定計,忙拱手答應,匆匆離開,趕去太守府了。

    ……

    鄭太守那裡其實已經得到虞山巡檢司匯報的情況了。

    鄭太守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還想佯裝無事,岳小洛便來了。

    你是姑蘇州的父母官,發生在你地面上兒的事,惹事的是由你牧守的百姓,你不管誰管?

    岳小洛已經來了,鄭太守便不好再裝傻了。

    無奈之下,鄭太守只好喚來蔣別駕,叫他親自前往虞山解決此事,並把汝陽王親事府的弓兵隊伍,安全帶回姑蘇來。

    姑蘇州的三把手無法推卻,只好帶了人,匆匆趕去虞山處理麻煩。

    此時,發生在虞山的這件事,已經在有心人添油加醋的渲染下,迅速在整個江南傳揚開來。

    死在當場的讀書人和百姓,也不管是被打死的還是被亂鬨鬨往上沖的百姓自己踩死的,一共十四人,被冠以「虞山十四義士」之名,到處頌揚。

    江南輿論,可不掌握在唐治手中。

    沙洲枕荷塢的事,官方的聲明和闢謠根本不出府城。

    四處沸反盈天、傳揚不斷的,全是被人加了料的謠言。

    而今,又有了「十四義士」的消息,便如烈火烹油。

    謠言中的汝陽王唐治,已然成了比之索立言、來濟臣也不遑稍讓的大惡賊。

    許諾對唐治說起正在江南泛濫的這些謠言時,心中十分的擔憂。

    一方面,她從顧府打探來的消息,不敢不如實相告。

    她怕自己矯飾太平的消息,會讓唐治產生錯誤的判斷。

    可另一方面,她又擔心唐治會憤懣不滿。

    她身在局中,看的清楚,更知道真相。

    唐治明明為了江南士族曾經蒙受的重大傷害,頂著巨大的壓力,在努力為他們查明真相、洗脫冤屈。

    可是江南士紳卻不知中了什麼邪,反而把他視作惡吏奸賊,百般誹謗,挑唆聲討。

    唐治血氣方剛,能受得了這樣的誣衊麼?

    不料,她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唐治聽完了,沒有露出半點憤怒不甘的神情。

    唐治淡淡一笑,道:「富貴險中求,也在險中丟。取時十之一,丟時十之九,呵呵,真是貪心不足啊……

    如果他們從我來時就收手,我還真拿他們沒辦法。不過,他們當然不可能見好就收……」

    許諾遲疑地道:「大王,您……沒生氣?」

    唐治道:「生氣,是因為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我自有手段反制,又為何要生氣?」

    許諾鬆了口氣,歡喜道:「人家真怕大王勃然大怒,負氣之下一甩手就回了神都……」

    她喜孜孜地道:「大王不氣就好。」

    唐治若有所思地道:「你說,那位從關隴來的名士盧俊文和顧沐恩一起離開,去無錫赴黿頭雅集了?」

    許諾道:「是!」

    唐治起身,緩緩地踱起了步子。

    桌上的燈,將他的影子映在牆上,隨著他的走遠走近,那壁上身影,也是忽大忽小,忽而清晰,忽而迷濛。

    忽然,唐治站住腳步,自言自語地道:「聲勢,他們已經造的足夠大了。這些意氣風發的少年,又向來以天下責任自詡。

    他們如今聚集到一起,今年這次雅集,於風花雪月之中,恐怕藏的儘是風刀霜劍了。呵~,我要去無錫,見識見識。」

    許諾吃了一驚,忙勸阻道:「大王,您現在是眾矢之的,如果您去了無錫,一旦被他們發現……」

    唐治笑道:「我還要去黿頭雅集呢,他們當然會發現。」

    許諾一聽更擔心了,脹紅著臉道:「那就更不行啦,少年人不知輕重,一旦受人挑唆,血氣上涌,說不定會幹出什麼事兒來。」

    唐治道:「能幹出什麼事兒來?群起而攻之,將我亂拳打死,然後來個法不責眾?」

    許諾沒說話,但是神態顯然默認了唐治的判斷。

    唐治揮揮手道:「放心,我又不是泥捏的。再說,除了小羅,現在還有程古兩家幾位高手。」

    程古兩家已經把代表天水胡氏的信物出示給唐治看過了。

    他們的說法沒問題,信物是真的,憑著繼嗣堂的強大能力偽造的曾經的「過所」等物,也查驗毫無破綻。

    再加上由始至終,他們的確對唐治沒有惡意,這從許多細節可以看出來。

    程古兩位老爺子提出的訴求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有朝一日追隨汝陽王建功立業,便有能力重建天水堡,並向當年的仇人尋仇。

    唐治也很看重他們的武功,於朝堂之上,他們沒什麼用。但是在保障自己人身安全上,有了他們,唐治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所以唐治接納了他們。

    對此,最高興的就是小古和程蝶兒了。

    他們現在是唐治的貼身保鏢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風餐露宿,那樣很辛苦的。

    許諾見勸他不動,便道:「既如此,那奴家就隨大王一起去。」

    唐治擺手道:「你……」

    許諾道:「奴家也是江南士族中人,更是『殺良冒功』的受害者。有奴家現身說法,如果真有什麼麻煩,或可說服他們。」

    唐治猶豫了一下,想想她本就是江南士族的一份子,自己真就有關照不過來的地方,她也沒有性命之憂。

    唐治便點了點頭:「那……也行吧,不過,你要一切都聽我的,不能自作主張,胡亂出頭。」

    許諾見他應允,不禁大喜,向他甜甜一笑,道:「人家,自然一切都聽大王的。」

    這句話一說,許諾的臉蛋兒便又暈了起來。

    她偏過了頭兒去,輕聲地道:「大王勞乏了一天了,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奴……給大王鋪床……」

    唐治還未及阻止,許諾已走到拔步床邊,跪爬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