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坦白

  也有些人,衣服雖然是現代款,但顏色偏暗、款式簡單,混在人群里不太扎眼。顏若注意到一個年輕女人,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亞麻襯衫和深色長褲,腳上一雙帆布鞋,款式低調,站在一群粗布衣的村民中間不算突兀。她也在觀察周圍,目光掃過那些高聲討論任務的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若若。」時虎用氣聲叫了她一聲,下巴朝另一邊努了努。一個穿藏藍色工裝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從村路上走過來,步伐穩健,眼神警覺,身邊跟著一個差不多打扮的女人,兩人都是一言不發地觀察著曬穀場上的人群。工裝外套雖然也是現代衣服,但在大旱的村子裡並不扎眼——粗布衣也是灰撲撲的,工裝也是灰撲撲的,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改做的新樣式。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𝚝𝚠】

  「那兩個人應該也想到了。」顏若低聲說。

  「比那些穿衝鋒衣討論S級的強多了。」

  「各位鄉親!」洪亮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上面,灰布長衫洗得發白但還算整齊,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他雙手往下壓了壓,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今天叫各家來當家的,就是商量一件事。」老村長清了清嗓子,「大旱三年了,咱們村從百來戶人家到現在剩下六七十戶,投奔親戚的都已經離開了,還有一些人,埋在村後那片坡上了。」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用手背擦眼角,氣氛變得壓抑。

  「南邊有個地方叫希望鎮,在大江邊上,有水,有地,是出了名的富饒的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走了十二天。現在咱們人多,有老有小,走不快,但是撐過前面兩座山,撐過這四百多里地,所有人就能活。」

  「四百多里!」人群中有人驚呼,「那麼遠——」

  「遠也得走!」老村長的聲音壓過了騷動,「不走就是等死!」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曬穀場,在那些穿奇裝異服的人身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

  「如果大家沒有異議,兩個時辰後,還是在這裡集合。帶上你們能帶的東西,一起出發。」

  人群開始散去,老村長從土台上下來,幾個村民圍上去問東問西。顏若和時虎沒有急著走,站在原地聽完了幾撥村民的閒談——有人在算要走多少天,有人在擔心家裡的老人撐不住,有人在猜測希望鎮是不是真的有水。那些穿衝鋒衣的乘客已經三五成群地離開了,邊走邊大聲討論著規則和獎勵,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村民投來的複雜目光。

  「走吧。」顏若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時虎走在顏若旁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若若,你注意到沒有——那個老村長說話的時候,看了那幾個穿衝鋒衣的一眼。」

  「注意到了。」

  「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大旱三年,村里多出幾個『瘋子』不是最要緊的事。最要緊的是把剩下三百多號人活著帶到希望鎮。瘋子可以不管,但不能讓他們拖慢隊伍。」

  時虎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村長是個好村長。」

  回到院子的時候,全家人已經把院子裡能用的東西都清點好了。時虎給其他人說著所有的情況。

  從村口回來之後,顏若心裡一直在盤算一件事。

  兩個時辰後出發,四百公里逃荒路,兩座山,大旱缺水,缺食物。背包里的東西,食物只能勉強夠大家一周的食物,水的話,省著喝,最多夠兩天。背包的容量是固定的,如果從空間拿多了會被看出來,拿少了——她不想讓自己家人餓著渴著走四百公里。

  在列車上的時候不能說,是因為七零隨時可能出現。現在進了站點,七零不在身邊,手環的監聽功能在站點內也應該是休眠的——至少球球確認過,站點內的能量場和列車上完全不同,乘務員的監控範圍僅限於列車本身。

  這是最好的時機。

  而且,大家心態已經平穩了,現在告訴他們,不是增加心理負擔,而是給他們底氣。

  但明岩得先哄睡。

  三歲小孩的嘴是最不可控的變量,顏若在末世小說里寫過無數次「懷璧其罪」的橋段,她太清楚了——一個不小心說漏嘴的詞,一句無心的「我媽媽有個空間」,就能讓全家人成為所有乘客的目標。規則保護在列車上有效,在站點裡可沒有。

  「明岩。」她抱著兒子走進西屋,把他放在土炕的薄棉被上。小傢伙跑了一上午,早就困得眼皮打架了,但還在強撐著不肯閉眼。「媽媽陪你睡一會兒。」

  「可是明岩不困——」

  「不困也躺一會兒。躺好了媽媽給你講故事。」

  「什麼故事?」

  「孫悟空大鬧天宮。」

  「明岩要聽!」

  顏若側躺在土炕上,一隻手輕輕拍著兒子的背,嘴裡講著孫悟空偷蟠桃、盜仙丹、大戰二郎神。講到第三段的時候,易明岩的呼吸已經變得均勻綿長。

  確認兒子完全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把衣角從他手心裡抽出來,起身回到堂屋。

  「兒子睡了?」易九齡從院子裡走進來。

  「睡了。」顏若走到方桌前,站定。她的表情很認真,時煙嶼注意到她姐的手指在輕輕叩著桌面——那是顏若在大腦高速運轉時的習慣動作。她立刻把嘴裡的肉乾咽下去,從門框上直起身來。

  「姐,怎麼了?」

  「有件事,要在出發之前跟大家說清楚。」顏若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時煙嶼和易九齡對視了一眼。這個語氣——不是商量,是通知。兩人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

  易九齡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探出頭往兩邊村路上看了一眼,然後院門關緊,用那捆草繩在門閂上繞了兩圈,然後走回堂屋。

  「關好了,可以說了。」

  「什麼事啊,你們搞的神神秘秘的。」傅櫻寧不滿地嘟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