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貝莎與伯特蘭立於營地邊緣,望著那道紫色流光徹底消失。身後營地滿目瘡痍,能量灼燒的焦痕、被腐蝕液融化的合金、以及複製人扭曲的殘骸遍布各處,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工業塑料與蛋白質燒焦的混合氣味。
遠處,醫療隊正匆忙搬運著傷員,工程人員開始搶修被波及的能源管線,警報雖已停歇,但緊張與劫後餘生的壓抑感依舊瀰漫。
伊貝莎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讓她翻騰的心緒略微平復。她轉身,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晰與力度,開始在通訊頻道中下達一連串指令:
「各單位注意,優先排查公民傷亡情況,全力救治。工程組,評估核心設施損壞情況,優先修復通訊、防護與能源模塊。警戒等級維持最高,防禦陣列全功率開啟,掃描周邊五十公里範圍,防止目標折返或另有同夥。」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倒在地上的複製人殘軀,其中一些仍在無意識地抽搐,眼中已無神智,只有純粹痛苦導致的生理性痙攣。
她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但很快被更為堅毅的凝重取代。這些複製人是消耗品,是工具,但如此大規模的「報廢」,依然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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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營地初步恢復秩序,混亂的噪音被有條不紊的修復作業聲取代後,伊貝莎與伯特蘭回到了那頂頂部被能量餘波擦出焦痕的指揮帳內。帳內儀器屏幕大多已恢復正常,數據流靜靜滾動,與帳外的狼藉形成對比。
伊貝莎走到戰術台前,單手撐在邊緣,另一隻手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總算撐過去了,公民中沒有人死亡,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頓了頓,眉頭再次蹙起,「只是沒想到,這襲擊者手段如此詭譎難測,尤其是最後那手憑空攝取、遠遁千里的能力,簡直聞所未聞。更麻煩的是,我們僅有的那罐高純度『天之血』提取物,損失太大了。」
她的話語中帶著疲憊與實實在在的惋惜。那罐液體,恐怕是432號衛星城在此次行動中,最具價值的資產了。
然而,與她預想中的沉重氣氛不同,伯特蘭並未附和她的擔憂。這位科研處處長不緊不慢地走到一旁的小型冷藏櫃前,取出兩支封裝好的營養合劑,將其中一支遞給伊貝莎,自己則優雅地擰開另一支,淺淺飲了一口。
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閃爍著微光的眼鏡,臉上非但沒有失落,反而浮現出一種近乎愉悅的微笑。
「損失?」伯特蘭的語調輕鬆,帶著科研人員談論得意實驗時特有的上揚尾音,「伊貝莎隊長,是誰告訴你,我們損失了寶貴的『天之血』呢?」
「嗯?」伊貝莎接過營養合劑的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向他,疲憊的眼神中重新聚焦起銳利的光。
伯特蘭慢慢地坐下,雙腿交疊,姿態悠閒得像是在學術沙龍里討論某個有趣的悖論,而非剛剛經歷一場生死搏殺。
「讓我們從頭梳理一下,隊長。」他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首先,一個基本的時間與邏輯問題:『天之血』的規模化開採與初級物理分離,始於我們四方聯合進駐彼得曼礦坑之後,滿打滿算,不過數日。」
「在這如此短的時間內,在這樣一個前線營地,完成對其生化特性的深度解析,並製備出能夠直接、強行催化超凡之力的高純度應用型提取物。您覺得,這符合任何一個衛星城,哪怕是我們家族主導的常規研發周期嗎?」
伊貝莎愣住了,這個顯而易見的時間矛盾,在緊張的戰鬥和慣性思維下,被她忽略了。
「所以,」伯特蘭的笑容加深,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洞悉真相的光芒,「那罐讓襲擊者不惜暴露底牌、拼命奪取的『精華液體』,其真實成分,根本與『天之血』無關。它的源頭,來自於另一項,嗯,更具爭議性的,羅素家族的最新研究成果。」
他稍稍前傾身體,聲音壓低了一些,卻更顯清晰:「還記得您在上次公民晉升任務中,您為我們帶回來的那份極其珍貴的活體樣本嗎?——那個代號『無相』的異常合成人。」
「『無相』?」伊貝莎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個極為高傲,但似乎執著於近身搏殺的高位合成人形象。
「正是它。」伯特蘭點頭,語氣坦然,甚至帶著一絲學術探討的熱情,「這裡,我可以向您透露一些更高權限的信息。我們羅素家族,以及我所領導的科研處特定部門,長期致力於一項宏偉而艱難的研究:探索超凡力量穩定量產化的可能性。」
「之前的合成人事件,確實是在相關實驗衍生方向上的一次激進的區域性測試。我承認,我低估了混沌變量,導致了『無相』這種計劃外高位個體的誕生,並引發了一系列麻煩,在此我也鄭重向您道歉。」
他話鋒一轉,回到「無相」本身:「然而,從科研角度看,『無相』這個『錯誤』,卻成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寶藏。它經歷了多次不完整的轉化儀式,其生命基質與靈魂結構發生了奇異的嵌合與畸變。」
「這種狀態本身,就蘊含著誘發靈魂劇烈變異的鑰匙。經過大量實驗,我們從其生命核心中,成功分離出了一種獨特的『誘導因子』。」
他用手勢比劃著名,試圖讓概念更直觀:「這種因子,本身並不蘊含多麼強大的能量,它更像是一把特製的、極度不穩定的『鑰匙』,就像一根燃燒速度極快的『火柴』。」
「它的作用機制,並非直接灌注能量,而是進入具備特定遺傳底色和特殊預設靈魂結構的生命體時,會猛烈『點燃』其靈魂潛能,迫使生命體在極短時間內,爆發出遠超常態的力量。」
他指了指帳外方向,意指那些複製人:「那些士兵,並非普通克隆體。他們是基於我們採集的超凡合成人基因藍圖,精心培育的『特異化載體』。他們的基因與靈魂架構天生就被設計得更為『活躍』且『不穩定』,好比預先混合好了易燃物,而『無相』提取物,就是點燃他們的『火柴』。」
「結果您也看到了——短暫而炫目的燃燒,然後是徹底的崩潰。靈魂結構瓦解,肉體不可逆畸變,意識永久性湮滅......這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單行道,距離我們追求的穩定、可控、可持續的超凡量產,相差何止萬里。這項技術,目前唯一的價值,就是在最極端的情況下,作為一次性、不計代價的『反擊籌碼』儲備起來。今天,恰巧用上了。」
說到這裡,伯特蘭略帶遺憾地聳了聳肩:「說起來,隊長,如果您當初在任務中,能生擒那個具備操控低端變異生物能力的特殊合成人『多眼』,或許我們能從它身上找到不同的『鑰匙』,完善另一條技術路徑。當然,我也完全理解您在實戰中的抉擇。」
伊貝莎靜靜地聽著,心緒複雜。一方面,她對伯特蘭及其背後家族這種近乎冷酷的、將生命視為可編程實驗材料的做法感到本能的反感與警惕;另一方面,無可否認,正是這項充滿爭議的研究所產出的「瑕疵品」,在關鍵時刻扭轉了營地的危局,避免了更大傷亡。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道德層面的不適感交織在一起。
她甩開紛雜思緒,抓住核心問題:「即便如此,那罐提取物落入敵手,對方是否會從中逆向推導出什麼?甚至利用它來對付我們?」
「這才是整個計劃最精妙的部分,隊長。」伯特蘭臉上的笑容變得深邃,那是一種謀算得逞、一切盡在掌控的智慧之光。他拿起自己的戰術平板,指尖輕滑,調出一個三維動態追蹤界面。一個鮮明的紅色光點,正在代表荒野的地圖上快速向西北方向移動,軌跡清晰。
「首先,是生物學層面的保險。」他從容解釋,「那罐液體中的『誘導因子』,離開了為其量身定製的恆溫、恆壓、充滿特定穩定劑的保存環境,其生物活性會呈指數級衰減。根據模型推算,最多三到四個小時,它將徹底失活,降解為一堆複雜的惰性有機化合物,任何生物技術分析都將難以還原其初始形態與作用機制,價值歸零。」
「其次,也是更關鍵的一步,」他放大追蹤界面,紅點周圍浮現出細微的數據流,「我在罐體材質的內層,以及液體本身,均勻摻入了大量我們家族實驗室特製的『靜默型納米機器人』。它們體積微小,幾乎不散發能量波動,極難被常規手段檢測。」
「但只要罐體未被特殊力場完全隔絕,或者襲擊者接觸了液體,這些信標就能持續發送極其微弱,但獨一無二的定位信號。」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伊貝莎,仿佛穿透帳篷,望向清剿部隊所在的方向:「就在那位襲擊者先生施展空間手段,得意揚揚地奪走罐子,自以為攜寶遠揚的那一刻,我已經通過最高等級的加密鏈路,將這個實時追蹤信號,同步共享給了王安濤總指揮的清剿部隊指揮中心。」
伯特蘭將平板輕輕放在戰術台上,雙手交握,身體向後靠去,姿態放鬆而自信。
「算算時間,如果王指揮他們的行動順利,此刻應該已經完成清掃,正處於戰術調整期。收到我們提供的這份『即時快遞』坐標後,您說,他們會怎麼做?」
伊貝莎看著屏幕上那個不斷移動的紅點,又看向伯特蘭那副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從容面孔,忽然明白了。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
「所以,他冒著巨大風險,突破了我們的防禦,自以為搶走了我們最珍貴的『天之血』研究成果,實際上......」伊貝莎緩緩說道。
「實際上,」伯特蘭微笑著接口,語氣輕快,「他帶走了一罐即將失效的『生物廢料』,並且,非常熱情地、主動地,為我們最精銳的追擊部隊,點亮了一盞指路的明燈。這份『回禮』,想必王指揮會很樂意親自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