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濤的判斷基本正確。就在聯合艦隊抵達聚落外圍、尚未開火之時。聚落地底深處,一間被多道合金門隔絕與保護的密室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密室空曠,僅有中央一座以暗紅色礦物粉末勾勒出的簡陋陣法。那位面容始終籠罩在一層流動陰影下、氣息深邃難測的聚落首領,正盤坐於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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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前攤開著幾塊大小不一、光澤晦暗的「神隕天晶」原石,以及一些盛放在粗糙陶碗中的、散發著微弱腥甜能量的超凡生物血液與幾片堅韌的皮革。
他雙目微闔,指尖縈繞著極其精微的靈魂力,引導著陣法緩緩運轉。
漸漸地,那些天晶原石與生物材料在陣法光暈中開始軟化、交融、重構,竟自行化作一張張質地奇特、紋路蜿蜒如活物的黃色符紙,靜靜飄浮在他身前。
這是他不久前從師父那裡新學的法術,能較快地將「神隕天晶」轉化為可用的符紙,效率遠超以往。
突然,貼在密室入口處充當預警的一張老舊黃色符紙,毫無徵兆地猛烈自燃,瞬間化為灰燼!
首領猛然睜眼,陰影下的眸光銳利如針。他毫不猶豫地翻手取出一面邊緣磨損、鏡面卻澄澈如水的古樸銅鏡。
指尖一點靈魂力注入,鏡面微光蕩漾,並未映照密室,而是浮現出遠方高空那一片模糊卻帶著致命秩序的艦影輪廓,以及那幾乎要透鏡而出的、凝聚如實質的肅殺之氣!
「不對勁!」他心中警鈴大作,靈魂深處涌動著強烈心悸感,「能量標記如此集中,殺氣盈野,絕非試探或尋常清剿,這是滅頂之災!」
臉色驟變,他再無半分遲疑。一把抓起剛剛製成的厚厚一沓新符,目光疾掃,瞬息間從中抽出三張。
「噗!」他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精純靈魂本源的精血噴在三張符籙之上。鮮血並未浸染符紙,反而如同活物般沿著那些紋路飛速遊走、填充,將其渲染成妖異的暗紅色。
同時,他強大的靈魂力傾瀉而出,以獨特頻率震盪,在符籙上勾勒出三種形態詭異卻獨具神韻的圖案。
「欺天符,隱!」「遁地符,走!」「神行符,疾!」
三聲低喝,如同叩動法則的密鑰。三張符籙無風自燃,化作灰、黃、青三道涇渭分明卻又渾然一體的光暈,將他周身牢牢籠罩。
灰光扭曲,他的氣息、能量波動乃至存在感,瞬間變得模糊不定,仿佛從這個世界被短暫「擦除」;黃光厚重,他腳下的堅實岩層如同化為流水,身體無聲無息地沉入,沒有引起絲毫震動;青光附體,賦予他在地下穿行時不可思議的速度。
三者疊加,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融入大地的模糊暗影,瞬間穿透合金地板,並以遠超超凡者遁地的極限速度,朝著聚落之外瘋狂穿行,沒有絲毫留戀。
就在他沉入地底約半小時後,毀滅性的第一輪核爆火球,在聚落之中驟然綻放,將那裡化為煉獄。
距離聚落直線距離超過五百公里的一處荒僻土丘背面,地面微微隆起、鬆動,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如同破土而出的鼴鼠,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正是那位聚落首領。他身上的衣物沾滿塵土,氣息略有浮動。
他回首望向聚落方向,仍能隱約感應到那邊傳來的、令人戰慄的恐怖能量餘波與萬物死寂的凋零之感。一陣強烈的後怕如同冰水浸透脊椎,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好險,當真好險!」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若非師父傳授這新符之法,又以劫掠來的大量『神隕天晶』成功製成這幾張『保命符』,此番怕是真要栽在那裡,屍骨無存了。」
他摸了摸懷中那一沓符紙,這些符籙製作極其艱難,核心耗材「神隕天晶」需求甚巨,若非此次行動收穫頗豐,他根本捨不得如此揮霍。
驚魂稍定,一股更加陰冷、粘稠如毒液的怨恨,迅速取代了後怕,在他心底滋生蔓延。陰影下的臉龐扭曲,眼中迸射出瘋狂而怨毒的寒光,如同被逼入絕境、舔舐傷口的毒蛇。
「衛星城,好,很好!」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毀我據點,殺我麾下,斷我財路,此仇不報,我『天命』何以在這荒野立足?!」
他自稱「天命」。這並非他本名,他早已忘卻自己作為003號主城轄區某個無名聚落流民時的代號。他只記得飢餓、寒冷與朝不保夕。命運的第一次垂青,是在他瀕死之際莫名覺醒超凡能力,並一躍成為那個小型聚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頭目之一。第二次,則是「師父」的出現。
那時,他的聚落與另一個勢力血戰,老首領戰死,他茫然無措。就在絕望之際,一個渾身浴血、道袍破碎的身影憑空而現,揮手間,那不可一世的敵方超凡者便灰飛煙滅,但隨即便力竭昏迷。
聚落里的醫生戰戰兢兢檢查後,竟駭然低語:「這、這不是人類之軀!這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他當時只覺得可笑,超凡者,誰不是超越凡俗的「怪物」?他親手處置了多嘴的巫醫,並將昏迷的神秘人帶回悉心照料,與其說是救治,不如說是本能地抓住這根突然出現的、強大的救命稻草。
神秘人甦醒後,自稱來自「仙界」,感念他救護之恩,願收他為徒。
心高氣傲的他起初不屑,但當神秘人問他「世間誰人稱雄」,他隨口說出稱霸一方的大型聚落首領名號後。當夜,師父便帶他親赴那聚落,輕描淡寫地摘下了那位首領的頭顱。
他跪下了,心甘情願。從此,他見識到了真正的「天地」。師父口中的「仙界」,有三十三重至高天闕,真仙道主居於其上,統御無窮無盡、層層疊疊的小世界。
而他們所在的這片所謂「帝國」疆域,不過是仙界之外的「域外」,天道瘽疴,規則顯化,凡人直視即有殞命之危。
但對於師父和他這樣的「散修」而言,這反而是莫大機緣。在仙界,天道隱晦,符籙借力艱難,須拜入仙門,鬥法時以特殊魂力波動溝通自家真仙道主,獲得仙力加持方能顯威。
而在此處,殘缺顯化的天道法則無處不在,他們的符籙之道,可隨意撬動天道之力,化為己用,堪稱無上妙法!
這套理論,他並非第一次聽聞。許多年前,他曾在一次戰戰兢兢招待路過補給的小股衛星城城防隊時,聽到過類似的、夾雜著大量晦澀術語的討論。
那些穿著整潔制服的人,提到衛星城最高等級的實驗室里,有一些激進但極具前景的前沿猜想:
認為若能找到正確的方法,或許能像槓桿一樣,以極小的自身力量為支點,「撬動」祂的龐大而沉默的「場」,從而達成種種超越現有物理規律和能量體系的、近乎奇蹟般的效果。
後來隨著能力與眼界的不斷提升,相比仙界種種手段的神妙,衛星城那些還處於研究階段的理論,在他來看來不過是凡俗的徒勞。
他也向來對帝國諸多衛星城不屑一顧,跟隨著師父暗中肆意「徵用」其物資。但強大而神秘的師父,卻唯獨對幾座「主城」諱莫如深,嚴令禁止靠近。
約十年前,在003主城轄區頻繁活動後,師父某日忽然感應到什麼,匆匆離去,只留言「解決些麻煩,你先暫且離開這裡,避一避風頭。」
之後,他憑藉師父留下的典籍與資源獨自修行,在荒野過得逍遙快活,竟一路突破至超凡9級。
這讓他愈發堅信自己便是師父曾提及的「氣運之子」——天命所鍾,心想事成。於是他便將自己稱作「天命」,整個帝國,乃至他從未去過的仙界,未來必將臣服於他「天命」之下。
月余前,久無音信的師父突然通過一枚緊急傳訊符聯繫他,言道:夜觀天象,推算出某處坐標必有「重寶」出世。
夜觀天象?那不就直接當場暴斃了?他雖然略有疑惑,但也自行理解為師父的某種高深推演之術。
當時他正與408號衛星城周旋,野心勃勃想奪下一城作為「宗門」根基,卻屢屢受挫。這消息無異於雪中送炭,他立即前往師父所提供的坐標處。
事實證明,師父所言非虛。彼得曼礦坑的「神隕天晶」儲量超乎想像,更有奇異的「天之血」。但他一人難以開採,便搶了附近一位號稱「陰影之王」的高位超凡者地下老巢,召集了一幫亡命之徒,直接搶奪衛星城物資。
在他搶劫運輸隊成功後,許久未見的師父竟然親自現身,取走了全部「天之血」,並傳授了他更多精妙符籙,而後再度飄然遠去。
他雖不解天之血用途,但感覺那東西比天晶更珍貴,不過他也無太多不滿——畢竟是授業恩師,並且自己所得已然豐厚。
「氣運在我,此次失利,不過是小小挫折。」他撫平心緒,重新凝聚起那近乎偏執的自信。衛星城的雷霆打擊,反而被他視為一次「機會」,一個驗證自己氣運、並給予對方致命反擊的契機!
他探手入懷,摸出兩張「神行符」與一張「欺天符」。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燃燒起來。
「他們的主力,那些9級、8級的頂尖強者,此刻必然傾巢而出,正在聚落中交戰。那麼礦坑營地,此刻必定空虛!」他的呼吸因興奮和殺意而微微急促,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狂熱光芒。
「那裡有堆積如山的『神隕天晶』,和還沒來得及運走的『天之血』!幹完這票,我就徹底發了!」
「趁其病,要其命!你們毀我聚落,我便直搗黃龍!即便不能盡數搬空,也足以讓你們痛徹心扉,元氣大傷!」荒野法則中最原始的報復欲望與狠辣算計,徹底支配了他的思維。
長遠?退路?在「氣運之子」的狂想與慘敗的羞辱面前,皆可拋諸腦後。
他再次辨認方向,目光鎖定彼得曼礦坑所在的方位。身形霎時間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淡青色虛影,貼著起伏的荒原地表,以駭人的速度疾馳而去,只在身後留下一縷幾乎瞬間消散的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