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一筆勾銷

  韓弈三人跟著黑皮熟悉了幾日流程。

  之後便被余飛安排石室,正式上工做事。

  他憑藉銅鏡的玄妙,不懼血毒危害,煉墨時心態沉著,有條不紊。

  因此儘管手藝尚有些生疏,倒也能勉強熬出符合要求的血墨。

  至於一同前來的那兩人,就沒有如此順利了。

  煉出的墨大多性質不純,儘是次品。

  這些天沒少被余飛訓斥,罰錢更是躲不過。

  另外。

  劉八斗在閒暇之餘,也時常湊過來閒聊,表現得頗為和善。

  屢次主動指點一些細節,令韓弈少走了許多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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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方面心懷感激,另一方面又覺得有些反常。

  這老道此前可沒這般熱心,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

  時間就這麼一日日過去。

  韓弈逐漸在煉墨坊站穩了腳跟。

  期間他已將那枚氣血丸服下,距離打通氣海竅又近了一步......

  ……

  光陰彈指即逝。

  轉眼過去三個月。

  這天又到月底,照例休沐。

  清晨,空氣清新,涼風習習。

  北屋,書桌前。

  韓弈起了個大早,正對著一面琉璃鏡左右端詳。

  桌上擺著幾個瓶瓶罐罐,他不時蘸上一些往臉上塗抹。

  一番捯飭之後,原本風采照人的面龐,變得蒼白無血,氣色極差。

  一副身心俱疲、底子虧空的憔悴模樣。

  之所以如此。

  是他擔心日子長了,暴露自己不受血毒摧殘的隱秘,引來有心人起疑。

  於是特地在快活街找了個易容的行家,花錢跟對方學了幾手,以此讓自己的形象符合常理。

  韓弈擺弄了許久,對著鏡子反覆調整,最終嘴角一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起身挪開牆角書架,將瓶瓶罐罐藏了進去,又從中摸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

  隨後眼神一閃,往外走去,準備前去了結一樁要緊事。

  出了院子沒多遠,剛好撞見回來的趙四娘。

  她今日穿著一襲粉裙,身段浮凸,朱唇玉顏,極有女人味。

  手裡提著幾隻裝藥材的油紙包,顯然也是剛採買回來。

  韓弈當先打了個招呼:

  「四娘,這麼早回來了。」


  見短短數月,其面色便衰敗至此,忍不住蹙起柳眉,提醒道:

  「韓師弟,法錢雖重要,但身子骨更要緊,你別太拼了,小心做個短命鬼。」

  韓弈揚起嘴角,故意湊近幾步,深深吸了一口,調笑道:

  「有勞四娘關心,如此怡人暗香,久聞定能長壽。」

  趙四娘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繞開他逕自回了小院。

  韓弈搖頭一笑,恢復平靜,一甩袖袍,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

  快活街的核心地段,矗立著一座令人畏之如虎的高樓。

  金輝燦燦的匾額上,題著「善心堂」三字。

  韓弈站在街對面,靜靜打量許久,才提步踏進門檻。

  堂內陳設大氣,古色古香。

  里側有一方寬大櫃檯,兩旁立著幾名守衛。

  韓弈進門時,偌大的店鋪冷冷清清,只有一人在櫃檯前辦事。

  幾名守衛掃了他一眼,便移開視線,不再理會。

  韓弈默默走向櫃檯,在丈許外止步,等著前頭那人忙完。

  這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滿眼血絲,鬍子拉碴,神情焦躁,語氣急切:

  「金掌柜,我的情況就是這些,這次是真遇到急事了,勞煩您幫幫忙……」

  櫃檯後坐著個面色紅潤、穿員外袍、身形富態的中年胖子,面容十分和善。

  此人名叫金滿倉,但青煞門弟子都喜歡喚他的外號——金算盤。

  「好說,好說,這個忙我肯定幫。」

  金滿倉聞言,溫和地笑了笑。

  伸手從櫃檯下摸出一把算盤,撥的珠子噼啪作響,口中念念有詞:

  「師弟不到四十,蛻凡初期修為,在雜務堂做事,每月到手約二百法錢……

  算道友還能幹十年,除去一應開銷,再按三成折算,差不多是四千錢……」

  說到這,算盤聲陡然一停,金滿倉抬起頭,笑眯眯問道:

  「師弟想借多少?四千錢夠不夠應急?本堂印子一律月息三分,為期一年,童叟無欺。

  你我都是同門,師弟只管放心拿去用,師兄絕不會坑你就是。」

  那漢子先是一喜,眼中閃過亮光。

  隨即不知想起什麼,猛地打了個寒顫,話到嘴邊又改了口,結結巴巴道:

  「金掌柜,我、我用不了四千……給我兩千……不,一千就好……」

  金滿倉笑容不變,立刻從櫃檯下摸出錢袋與靈契,似是生怕對方反悔。

  「師弟數數,一千法錢,分毫不差。」

  漢子顫抖著接過,仔細數了幾遍,而後咬破指尖,在靈契上簽字畫押。

  這東西可不簡單,據說善心堂有手段憑此尋到畫押之人,幾乎不存在壞帳的可能。

  漢子畫押後,攥著錢袋匆匆離去,一刻也不願在這多待。

  金滿倉的目光落在韓弈身上,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

  「這位師弟,有什麼能幫你的?不要客氣,只管說。」

  韓弈上前拱了拱手:

  「金掌柜,我來還錢。」

  聽得「還錢」二字,金滿倉笑容一斂,語氣淡了幾分:

  「還錢?叫何名?」

  「外門弟子,韓弈。」

  金滿倉點點頭,摸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快速翻動,很快在一頁停住,念道:

  「韓弈,蛻凡初期,借錢五百……」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推心置腹道:

  「師弟,你這筆帳還沒到期啊,提前還,利息還是照一年算。

  師兄勸你一句,不必急著還,該吃吃,該喝喝,莫要虧待了自己,瞧你這氣色,可得好好補補。」

  韓弈扯了扯嘴角:

  「多謝師兄關懷。我還是想早些還清,以免夜長夢多。」

  說罷,從袖中摸出一隻錢袋遞了過去。

  「行吧。」

  金滿倉有些遺憾,倒也沒再堅持,接過錢袋清點起來。

  「數沒錯,正好六百八十錢。」

  片刻後,他確認數目,起身走向後堂。

  再次出來時,將原身畫過押的靈契遞了過來,溫聲道:

  「師弟收好,有需要隨時再來,善心堂急人之所急,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韓弈拿過靈契瞟了幾眼,徑直伸向櫃檯上的燭火。

  看著此物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飄落,只覺心中莫名一輕,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未幾。

  他拂袖轉身,大步走出善心堂,匯入街道的人流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