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陵。
周戩抵達巴陵。
他是乘驛馬而來的。
郴州到巴陵,中間隔著數處新設驛置,換馬三回,人未稍歇。
五日程途硬壓作三日半。
抵巴陵城外二十里,寧國軍游奕探馬將他攔下,驗過張佶親筆手書與郴州刺史印信,便由一名騎卒引他入城。
沿途所見,令周戩暗自心驚。
巴陵城破不過月余,城牆上的豁口尚未補齊,夯土與碎磚混著白灰堆在城根,幾名赤膊的役夫正弓著腰搬運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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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城內的坊市間已支起不少攤肆,有販胡餅的,有售草履的,亦有幾家茶肆門首挑著嶄新望子。
街面上有巡鋪的軍健。
甲冑齊整,腰佩橫刀,三人一伍,排成縱列,沿著坊牆根緩步行走。
經過攤肆時,沒有一個伸手拿東西的。
賣胡餅的老嫗蹲在泥爐後面,瞧見軍健過來,居然主動招了招手,遞過去兩個餅。
領頭的軍健擺了擺手,沒接。老嫗嘟囔兩聲,將餅收回竹籠。
周戩看在眼裡,未發一言。
他被引入城中一處驛館。
驛長是個乾瘦的中年漢子,態度不卑不亢,安排了一間上房,備了湯沐與茱萸飲。周戩匆匆洗漱過後,便遞上名刺,參謁寧國軍節度使劉靖。
四刻之後,有人來請。
並非帥帳,乃是岳陽樓下臨時辟出的一間籤押房。
房中陳設極簡,一張長案,兩把胡床,案上堆著半尺高的公牒文案,旁邊擱著一碟切成薄片的干脯與一壺冷茶。
劉靖坐在案後。
周戩進門時,劉靖正用朱毫在一份公牒上勾點。
他未曾立即抬頭,而是將那份公牒批閱完,擱下朱毫,方才抬眼。
「郴州來的?」
周戩叉手行禮。
「下官周戩,奉我家節度之命,前來拜謁劉公。」
劉靖打量他一眼。
面前這人穿著一襲半舊的青色圓領襴衫,袖口洗得發白,腳上是一雙趕路磨毛了邊的麻鞋。
看得出來,趕了不少路。
「坐。」
周戩謝過,在客座上落座。
劉靖端起茶注,給他斟了一碗。
「張節度體骨可還康健?」
「多謝劉公掛懷,使君一切安泰。」
「前番陳奉來時,攜了一方紫石端硯,甚佳。」
劉靖說得隨意。
「我轉贈了內人,她頗為中意。」
周戩牽了牽嘴角。
「節度聞知,必然欣慰。」
劉靖又聊了幾句郴州的風物、道途遠近、沿途靖安等閒話。
語氣溫和,全無節帥的威勢,倒像是兩個舊識在敘舊。
周戩一一應對,滴水不漏。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劉靖拍了拍案上的案牘,面露歉色。
「周先生遠道而來,本該設宴接風,只是軍機庶務實在積壓繁多,今日恕我失陪。」
他朝門外喚了一聲。
「陳判官。」
一名中年文吏從門外進來。
周戩認得此人,陳象。
陳象本是坐鎮潭州主理新政的,前些時日因征討朗州的糧秣調撥之事,自潭州北上巴陵述職。
這兩日剛把計簿和軍資釐清,正候命回返潭州。
劉靖恰好用他來接洽交涉。
「周先生乃張使君的股肱之士,你代我好生招待。」
劉靖起身,朝周戩拱了拱手。
「至於四州之事,周先生與陳判官商談便是,議定了,我來畫押。」
說罷,他端起案上那摞公牒,朝後堂去了。
周戩望著他的背脊,半晌未動。
直到門帘落下,他才收回目光。
將對將,卒對卒。
上位不親自下場交涉,是留轉圜餘地。
議得攏,自是皆大歡喜。
議不攏,劉靖未曾吐口,便不算撕破臉面,雙方尚有迴旋的空當。
此人行事,的確老辣。
陳象在他對面落座。
他喚親隨重新換了熱茶,又添了幾碟茶食。
「周先生一路辛苦。」
「不敢。」
客套話說完,陳象也沒繞彎子。
「三樁款項,陳奉想必已然帶回去了,周先生此番前來,是來商榷價碼的,還是交底的?」
周戩從容不迫。
「商榷價碼。」
「那便議。」
陳象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周先生先請。」
周戩把茶盞放正。
「我家使君的意思有三條。」
「請講。」
「其一,冊封之銜,須為節度使。」
周戩開門見山。
「我家使君前番受楚國偽節度使之號,世人皆知。」
「如今劉公興義師,翦滅馬氏,使君獻土歸順。」
「若降授為防禦使、團練使,傳揚出去,反倒像是劉公削藩奪權,而非我家使君誠心歸附。」
「劉公開出這等價碼,是想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給天下人看的。」
「這姿態做得越足,往後歸附之人就越多。」
「降一個使君的頭銜,省的是顏面,丟的是人心。」
陳象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
他凝視周戩,這一眼裡多了幾分審視。
「周先生果然是張使君的股肱。」
陳象擱下茶盞。
「節度使之銜,分量非比尋常。」
「本官做不得主,須得回稟劉公。」
「但有一樁,節度使的旌節由何人授予,周先生想必心中有數。」
「自然是劉公授予。」
「那便好。」
陳象頷首。
「此條我代為轉圜。」
第一條就這麼擱住了。
「其二。」
周戩續道。
「歲幣之數,我家使君之意,五萬貫。」
陳象長眉微挑。
「五萬貫?」
他放下筆。
「周先生,四州歲入幾何,你比本官清楚。」
「我家節帥出兵湖南,半載間靡費軍資數十萬貫。」
「如今四州歸附,只肯出五萬歲幣,這哪裡像是歸附?」
「倒像是來趁火打劫的。」
周戩緘口不言。
他知曉這是頭一個回合的虛招。
陳象續道。
「十五萬貫。」
周戩搖頭。
「陳判官,四州的家底,你也是知道的。」
「郴州的米價較衡州貴出兩成,連州的山貨折不上現錢。」
「十五萬貫,四州的兵馬便要譁變了。兵卒一散,地方上的山寇蠻獠便要蜂起。」
「屆時四州大亂,反倒要勞煩劉公興兵戡亂。」
陳象沉吟片刻。
他放下茶盞。
「十二萬貫,再低,本官便不必回稟劉公了。」
周戩手指在膝頭輕叩一記。
他抬起頭。
「十萬貫。」
「我家使君的話已經說盡了,十萬貫乃四州一年歲余的三倍有奇。」
「要湊齊這筆錢帛,使君得從軍俸里剋扣,從官秩里盤剝。」
「但凡再多,便要激起兵變見血。」
陳象凝視他半晌。
「十萬貫起步。」
陳象終於開口。
「數目落定之前,歲歲由兩鎮的度支判官核算計簿。」
「若四州歲入有增,歲幣隨之添益。」
「若遇大災大祲,可酌情蠲免。」
「此條添入,本官便去回稟。」
周戩暗自權衡一番。
此條添得老辣。
明面上是平等之約,實則將四州的計簿捏在了寧國軍的度支判官手中。
但他沒得選。
「可。」
第二條算是落定了。
「其三。」
周戩這一回措辭極慎。
「遣子入侍,使君亦無異議。」
「只是長子乃是宗嗣,按宗法不可輕付於人。」
「使君想遣次子前往。」
陳象抬眼。
「次子?」
「次子張繼仁年方二八,資質聰穎,正堪赴豫章遊學。」
「長子乃宗嗣,留於膝下以承宗祧。這是規矩。」
陳象頷首。
「嗣子的規矩,我懂,這一條不算苛刻。」
他頓了一下。
「不過,遣次子分量到底輕省了些。光是遊學,怕是難以服眾。」
「周先生可還有添補的章程?」
周戩心中一動。,來了。
他與張佶在郴州深夜密議過的那一步,眼下正是拋出來的時候。
然這一步不可應得太爽利。
應得急了,便顯出是早有預謀的籌碼, 反倒被對方拿捏住分量。
周戩沉吟片刻,似是臨場斟酌。
」陳判官所言極是。次子遊學,禮數上確輕了些。」
他停頓一拍,方才續道。
」我家使君膝下尚有兩名庶女待字閨中…… 若劉公肯做這個媒,將庶女許配寧國軍中相宜的將校, 遊學之外附以姻親一事,分量便足了。」
陳象端著茶盞的手停了一拍,他頷首。
」姻親之事非比尋常。是嫁女抑或娶婦,與何人結親, 納采之禮如何走,皆須當面與劉公商榷。 」
「此條我代為轉圜,待劉公點頭之後再行細議。」
「聯姻一事且先記下,待劉公首肯之後再行細議,周先生可於巴陵多盤桓數日。」
這一番交涉,來來去去耗了將近一個時辰。
雙方各有進退,然大體綱目已然落定。
周戩告辭出來的時候,天色已近黃昏。
巴陵暮色沉沉,城垣缺口處,幾名役夫仍在搬運條石。
晚霞映在夯土牆面上,泛出一層暗紅。
周戩站在驛館門口,抬頭望了一眼那片紅。
他忽然想起一樁事。
方才在籤押房裡,劉靖案上那摞公牒,最上首一份的封皮寫著四字。
湘南蠻僚。
……
衡州。
巴陵議畢籌募蠻兵之事的次日,姚彥章便引著舊部南下衡州。
他雖傷病未愈,但深知眼下之事拖不得。
衡州現下由季仲接管防務,然蠻僚招募的差遣乃是劉靖親授姚彥章的。
兩人於城外接洽了一番,季仲讓出城南一處舊傳舍供姚部暫駐,又撥付了一批軍中汰換的舊鐵器並幾車粗鹽,交由姚彥章自行區處。
衡州本是姚彥章苦心經營多年的地界。
湘南諸蠻峒的山徑、水路,蠻僚的秉性,哪一峒峒主是何等主見,他比旁人都熟稔。
從巴陵直接南下走湘水水路抵衡州,七百多里,乘驛船順流而下,五六日便抵。
安頓好之後,姚彥章稍作休整兩日,便點齊十餘名親隨,押著幾輛滿載鐵器的牛車,自衡州出城向南入山而去。
衡州以南,百餘里。
蓮花峒。
這處蠻寨嵌在兩山之間的谷地里,四圍皆是參天的杉木與楠木,繁密得連天光都漏不進來。
寨子不大,攏共七八十戶人家,干欄式竹樓沿著溪澗兩岸錯落排開,竹籬圍著一片片旱稻與芋田。
寨口豎著兩根祭祀神柱,柱頭雕的是白虎首。
柱上掛著幾串獸骨與染作赤色的麻繩,在山風中磕碰作響。
這是梅山蠻的地盤。
蓮花峒的頭人叫蘇甘。
此刻,蘇甘蹲踞於自家竹樓的廊檐下,懷中抱著一隻半人高的黑陶酒瓮,瓮口插著一根半臂長的細竹管。
他將竹管銜於齒間,咂了一口濁酒,醇厚的米酒香氣混著發酵的酸氣自瓮口溢出。
「阿爹。」
一名年輕的蠻兵從竹梯上躍下。
他赤著雙足,小腿上纏著麻布行縢,腰間別著一把磨得極薄的開山柴刀。
「阿兄回來了,帶個漢家。」
蘇甘沒吭聲。
他已經知道了。
昨日便有風聲自山下傳來,道是衡州的那位半耳將軍欲要入山。
攜了十餘名親隨,趕著幾輛牛車。
牛車上裝載何物,遠遠望不分明,卻遮掩得嚴嚴實實。
半耳將軍。
蘇甘對這個名號並不陌生。
當年楚王馬殷在位的時候,姚彥章做衡州刺史,管著湘南一帶。
蠻峒與漢家州縣之間,時常生出齟齬。
奪水源,爭獵場,盜耕牛,偶亦會鬧出人命。
旁的漢人州官遇上此等禍事,要麼興兵來焚寨,要麼裝聾作啞權當未聞。
姚彥章不一樣。
他會親自引幾名親隨入山,尋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談。
不佩橫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氣和說話。
誰家耕牛被盜,賠。
誰家漢子挨打,罰。
兩頭各打五十軍棍,事畢共飲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漢人佃戶強占了蓮花峒的一片芋田。
蘇甘率人下山評理,險些動了兵戈。
姚彥章聞訊馳至,當著兩造之面勘測了田畝,判那片芋田歸屬蓮花峒,更罰了佃戶糧秣充作賠補。
後來尚有一遭。
那歲湘南大旱,蓮花峒的幾戶人家斷了鹽巴。
蠻僚無鹽下肚,雙股便發軟,做不得力氣活。
蘇甘咬牙領著二十條漢子下山,欲以山貨跟衡州城內的鹽賈易換幾袋鹽巴。
鹽賈拒收山貨,唯認銅錢。
蘇甘掏不出銅板。
正自僵持,姚彥章自州廨步出,撞見了。
問明原委之後,姚彥章未發一句贅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兩袋官鹽遞入蘇甘手中。
「此乃州廨賑濟的余鹽,給爾等的,帳目記於我名下。」
蘇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間懸著的一枚銀錯銅鈴,強塞入姚彥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傳下的舊物,在蠻峒中算是頂尊貴的器物。
姚彥章未曾推卻,徑直收下。
後來蘇甘方聽人言,姚彥章將那枚銅鈴一直懸在書齋的橫樑上,若有人問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贈。
蘇甘便記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處事公允。
公允的漢家州官,蘇甘活了四十餘載,亦曾見過兩三個。
然公允歸公允,骨子裡依舊將蠻僚視作禽獸。
言辭間的輕慢,眉眼間的不屑,欲蓋彌彰。
姚彥章卻不同。
他與蘇甘言語之時,口吻與對衡州城內那些穿綢著緞的豪紳富賈全無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