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雙向奔赴

  「末將顢頇,失了巴陵,喪了岳州,葬送了洞庭戰艦,數萬將士之性命,盡數折於末將之手。」

  他將酒盞舉至唇畔。

  「今日這盞酒,先敬那些未能生還的兒郎。」

  語畢,仰首飲盡。

  擱下空盞之際,眼角泛起一抹微紅。

  在座數人皆不知,那抹微紅是烈酒所激,抑或他故。

  徐溫面上笑意不減不增。

  亦端起酒盞,陪飲一口。

  「許兄言重。」

  他置下酒盞,語調溫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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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劉靖豎子倚仗天雷之利,絕非堂皇正陣。」

  「以奇技淫巧取勝,算不得真豪傑。」

  「許兄與李兄所輸非是韜略,實乃軍器。此非戰之罪。」

  此言說得極其圓滑。

  「非戰之罪」四字,無異於將許、李二人之敗績自根由上洗刷澄明。

  非是爾等戰陣不敵,乃是對方軍械過於乖張。

  許德勛聽出此間深意,他的臉上愧色稍霽。

  李瓊亦舉起酒盞。

  「徐公錯愛,末將銘感五內。」

  他的聲音較許德勛尤為嘶啞,透著一股乾澀。

  先前那場大戰自晨至暮未曾休止,他須不住發令、調遣、呵斥,直喊至喉頭泛出血腥氣。

  「末將此番來投,不敢妄求高位,唯盼能於徐公麾下效犬馬之勞,以報收容之恩。」

  徐溫撫須而笑,笑得甚是真切。

  「李兄哪裡話。你我同朝為臣,往後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字自徐溫口中吐出,意味深長。

  此三字,與劉靖對張佶所言如出一轍。

  只不過劉靖言及「一家人」時,其後緊隨「若不應允,大軍不日出征」。

  徐溫言及「一家人」時,其後卻全無下文。

  然則全無下文,反倒更教人心中難安。

  酒過三巡。

  席間氣氛漸趨和暖。

  徐溫極擅言辭交際,他絕口不提巴陵之敗,不提劉靖,不涉任何令客將難堪之語。

  所談皆是些風花雪月的閒篇。

  「廣陵之冬較湘江畔苦寒,三位若有不適,溫已命人於廂房多置炭盆。」

  言辭懇切,款款周全,直將三名覆軍之將視作至交故友般款待。

  高郁居於末座,始終緘口不言。

  他端著酒盞淺啜幾口,唇角掛著淡淡笑意,目光卻始終暗自審度。

  座次乃第一樁。

  許德勛居左側上首,足見徐溫看重舟師。

  菜色乃第二樁。

  一碟切得極薄的風乾牛肉,乃是行伍中慣常的佐酒之物,顯是為武將們特意備下。

  細微處做到這般地步,可見其城府極深。

  敬酒之序乃第三樁。

  徐溫先為許德勛斟下頭盞,次為李瓊,末了方是自家。

  至於賜予高郁的那盞,乃是徐溫身側之年輕後生代斟。

  第四樁,亦是最耐人尋味之一樁。

  自落座至今,徐溫未曾吐露半字關於日後安置之語。

  不言官秩,不論差遣,絕口不提欲將三人拔擢至何等職司。

  高郁身為謀主,對這等權術手段再諳熟不過。

  此乃「懸而不決」。

  將你豢養,供你錦衣玉食,令你安居廣廈。

  然則偏不告知明日之計。

  你愈是不知明日禍福,便愈是無法脫離其掌控。

  是因為你之明日,已然盡攥其手。

  高郁舉起酒盞,借著飲酒之姿,眼角餘光瞥向身側的李瓊。

  李瓊舉箸之時偶有停頓,竹箸懸於食碟之上,似是神遊物外。

  隔得一兩息方才回神,夾起一塊魚膾送入口中,咀嚼得渾渾噩噩。

  高郁將此等失神盡收眼底。

  自巴陵至廣陵的樓船上,李瓊便已是這般形容。

  言語較往昔寡少,用膳時偶會怔忡。

  高郁絲毫不覺詫異。

  李瓊乃是廝殺了一生之宿將。

  臨陣交鋒之際,他心思電轉,每一步決斷皆利落乾脆。

  巴陵城陷之夜,他冷酷串連許德勛棄置了秦彥暉與馬希振,借火船佯攻布設突圍之路,果決狠辣,絕無半分泥水。

  然則遁逃而出之後呢?

  舟中半月,他尚算如常。

  是因為尚在亡命途中,腦中尚緊繃著一根弦。

  異狀乃是抵至廣陵之後方才顯露。

  他驟然賦閒了。

  戰事已畢,手中失了兵權,腦中便唯余追憶。

  追憶此物,一旦翻湧激盪,便再難遏制。

  高郁洞若觀火,卻未曾點破。

  他心中正籌謀著另一樁事。

  三人之中,許德勛銳氣尚存,李瓊雖寡言少語卻未徹底崩頹,至於他自家嘛……

  他乃文臣。

  手無縛雞之力。

  無兵,無將,無立錐之地。

  活著就好。

  高郁留意到了那名年輕後生。

  弱冠之年,面目清雋。

  與在座這些久歷風霜之宿將相比,他年輕得絕不似該現身於此等筵席之人。

  可他侍立之位,恰在徐溫右側。

  不即不離,不偏不倚。

  添酒之際,他提壺注醽,手腕極穩。

  徐溫與客將寒暄之時,他靜立一側,垂目恭聽,既不越俎代庖,亦不曾神遊。

  偶有徐溫不經意間引經據典,他唇角微牽,似於心底已然接續了下文。

  高郁已然勘破其身份。

  徐知誥。

  徐溫之螟蛉義子。

  他曾於楚國邸報中閱及此人名諱。

  淮南風傳,徐溫膝下數名嫡子皆是志大才疏之輩,唯獨這螟蛉義子乃是可造之材。

  高郁不由得多端詳了他幾眼。

  酒過五巡,徐溫話鋒忽轉,語調隨性得全無半分刺探之意。

  「聽聞劉靖於湖南推行新法,攤丁入畝、蠲免苛捐云云,倒是頗具章法。」

  他把玩著酒盞,目光自三人面上依次掃過。

  「溫於廣陵亦閱了數份邸報抄本,不知三位久居楚國,對此作何評判?」

  此言問得漫不經心。

  然高郁後脊背卻是一緊。

  他對這等問話手腕再熟悉不過。

  徐溫絕非閒敘,乃是在探聽虛實。

  許德勛頓了一息,竹箸擱於碗沿未曾挪動。

  「末將乃粗鄙武夫,不諳政務。」

  他答語極盡審慎。

  「只知劉靖麾下兵馬驍悍,旁的一概說不上來。」

  李瓊之反應更為直白。

  他蹙了蹙眉,端起酒盞猛灌一口,緘口不言。

  高郁觀視二人面色。

  心知該輪到自家出面接下此招了。

  「劉靖此獠,確有幾分過人手段。」

  高郁嗓音不疾不徐,透著謀臣特有之圓融。

  「然新法推行不過二三載,根基淺薄,能否綿長,尚待觀瞻。」

  「徐公坐擁江淮膏粱之地,底蘊深厚,絕非劉靖一時之猖獗可比。」

  此番陳詞滴水不漏。

  然高郁心底所思,與口中所言可謂南轅北轍。

  他對劉靖那套新法之狠辣再清楚不過。

  攤丁入畝、蠲免橫徵暴斂、官頒銅斗、科舉取士。

  此等舉措絕非尋常政令更易,乃是在掘斷世家門閥之根基。

  此等誅心之言高郁斷然不提。

  他端起酒盞,陪飲一口,面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處。

  徐溫唇角一挑,透出幾分深意。

  自從高郁答語中咂摸出了真味。

  徐溫將此間深意參透,亦不再深究,轉而又扯起旁的話頭。

  ……

  筵席直飲至月上中天。

  最後一壺酒傾盡之際,許德勛已生出幾分醉意。

  他言語漸多,嗓門亦拔高了幾分,言至興起竟拍擊食案,驚得身側李瓊忙探手去拽其臂膀。

  「老許,少飲幾杯。」

  「無礙。」

  許德勛拂袖。

  他雙目赤紅,酒意翻湧之下,那股始終強壓於胸臆之悲愴終是掩飾不住。

  「末將這把歲數了,尚需寄人籬下,傳揚出去,連岳陽樓檐上的雀鳥皆要恥笑。」

  語畢,他猛然醒轉,朝徐溫叉手一禮。

  「末將失言,失言了!徐公勿怪。」

  徐溫面上毫無芥蒂,反倒端起酒盞陪飲一口。

  「許兄快人快語,溫最喜這等豪性,何來寄人籬下之說,此言往後休要再提,廣陵便是許兄之歸處。」

  許德勛唇吻翕動,終是未再發一言。

  席散。

  徐溫命徐知誥送三人至偏邸安置。

  偏邸亦是早早打點妥當。

  三進規制,前後花廳,小廝婢女配了十數人,一應衾綢器皿皆是嶄新。

  許德勛居正院,李瓊居東廂,高郁居西廂。

  徐知誥將三人逐一安頓妥帖。

  每至一處,皆親驗炭盆、衾褥與燈燭,確認無虞後方才告退。

  禮數周全得無可挑剔。

  高郁目送他步出院門,低語一句。

  「此子,斷非池中物。」

  ……

  徐知誥折返別業復命之時,已近子正。

  正廳殘席已然撤去。

  小廝正伏於地,擦拭食案上之酒漬。

  徐溫憑靠於後堂矮榻,手中捧著一盞茶湯。

  「皆安置妥當了?」

  徐知誥叉手作答。

  「皆已妥當,許公與李公已然安寢,高先生房內尚燃著燭火。」

  「燃著燭火。」

  徐溫複述一句。

  「他素來就寢頗晚。」

  他啜飲一口茶湯,將茶盞推至一側。

  「落座罷。」

  徐知誥於案前跽坐。

  後堂門窗緊閉,炭盆燒得極旺,室中暖意融融,與外間苦寒涇渭分明。

  父子二人獨對孤燈。

  徐溫沉吟半晌方才啟齒。

  「倒叫劉靖豎子撿了便宜。」

  他言及此處時,面上的笑意頓斂,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抹極深的憂色。

  「區區半載,覆滅楚國,鯨吞湖南大半,此子已然羽翼豐滿。」

  他將茶盞擱至案角,雙手交疊於膝頭。

  「合以先前的江西之地,他掌中如今至少握有七八州疆土,披甲之銳不下五六萬眾。」

  「若再拔下朗州與虔州,便足可與兩浙錢鏐分庭抗禮了。」

  此番言辭,令徐知誥不由得一陣怔忡。

  遙想當年,丹徒鎮。

  劉靖還是個小小的丹徒監鎮,自己則是一部堂官。

  短短六七年,劉靖已然成為一方藩鎮,覆滅湖南馬殷,可比肩錢鏐。

  徐知誥收攝心神,啟唇道:「義父所言極是。」

  「劉靖此獠,絕非池中物。」

  「他於江西推行之新法,孩兒曾閱過進奏院的邸鈔,攤丁入畝、蠲免橫徵暴斂、官頒銅斗、開科取士。」

  「樁樁件件,皆是深謀遠慮之舉。」

  他稍作停頓。

  「此人志向斷不在割據一方,而在於僭號建國。」

  徐溫聞聽「僭號建國」四字,眸光倏然一緊。

  「你倒是眼毒。」

  徐知誥垂首斂目。

  這個姿態他已修煉了不知多少歲月。

  自幼寄人籬下,他便懂得一個道理。

  聰明不可太露,愚鈍亦不可太過。

  故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須恰好踩在那條線上。

  聰明到足以讓義父覺得此子堪用、不可或缺。

  又愚鈍到足以讓義父覺得此子溫馴、絕無反噬之虞。

  方才那番關於劉靖」僭號建國」的剖析,已然逼近了那條線的邊沿。

  再多說一個字,便是鋒芒太露。

  於是他適時收住了嘴。

  」孩兒不敢妄語,不過些許管窺之見。」

  這句話本身便是一種表演。

  」管窺」二字是自貶。

  可他方才那番話,哪裡是」管窺」?分明是將天下大勢剖析得鞭辟入裡。

  徐溫聽得出來。

  徐知誥也知道徐溫聽得出來。

  但兩人都不會點破。

  堂中靜了片刻,徐溫沒有接話。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的燭火上,似在咀嚼方才那四個字的分量。

  隔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方才說'僭號建國'。」

  徐溫的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四個字,為父琢磨了一下,倒覺著意味深長。」

  他抬起眼,望向徐知誥。

  」你既然看出了這一層,想必後頭還有話沒說完。」

  這便是在拉了。

  徐知誥心中瞭然。

  有了這句話墊底,他接下來無論說什麼,都不再是」主動賣弄」,而是」奉命稟呈」。

  徐知誥微微欠身。

  」既是義父垂詢,孩兒斗膽直言。」

  」劉靖滅楚,本當是我淮南的心腹大患。奈何偏逢北面生出天大的變故。」

  徐溫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自知徐知誥所指何事。

  朱溫遇弒,朱友珪篡逆。

  偽梁汴州朝堂一夜之間地覆天翻。

  「偽梁朱溫遇弒,朱友珪篡位,中原板蕩。」

  徐知誥和盤托出。

  「此本是我淮南休養生息之機,北面自顧不暇,旦夕之間無暇南顧。」

  徐溫微微頷首。

  「然則可恨之處在於,劉靖亦窺見了這天賜良機。」

  徐知誥語調微沉。

  「北面無暇掣肘,他便可肆無忌憚經略南方。」

  「一旦他吞併了湖南疆土,理順了州縣內政,來日必將揮師東顧。」

  「東顧之首要大患,便是兩浙錢鏐。」

  「錢鏐若亡,劉靖便可盡占江南半壁江山,南方再無抗手。」

  「屆時,我淮南與劉靖劃江而治,便是危局。」

  「反觀北面偽梁,朱友珪弒父篡逆,名分有虧,均王朱友貞亦在暗中蟄伏。」

  「梁國內亂不知將遷延幾時,待爭鬥平息,我淮南之南的劉靖只怕早已尾大不掉。」

  徐溫的視線落在案上一盞殘茶中。

  「故而,許德勛等輩來得正當其時。」

  此方是今夜設宴的深意所在。

  許德勛與李瓊,一為舟師大將,一為步騎宿將。

  兩人於楚地經營數十載,縱然覆敗,然將兵之能尚存。

  更為緊要者,他們乃是客將。

  於淮南毫無根基、無有舊部、更無盤根錯節之舊交。

  他等唯一能仰仗者,唯有徐溫。

  而徐溫眼下最為短缺者,恰是這等只能仰其鼻息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