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
陳奉晝夜兼程趕了五天。
他出巴陵城那天是個大晴天。
可入了郴州地界之後,天就陰沉下來了,鐵色的雲層壓在山脊上,悶得人喘不上氣。
進城的時候是日暮。
街市上行人寥寥。
郴州本就不是繁華之所,這幾個月連番兵燹,商旅斷絕,街上冷冷清清。
偶爾幾個行人瞧見陳奉騎著驛馬從城門口衝進來,馬蹄濺起一片泥水,紛紛避到牆腳。
陳奉無暇顧及這些。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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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趕路,股間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他也顧不得疼了。
徑直往刺史府趕。
門口的牙兵認得他,通傳進去不多時,便有人領著他穿過前院,進了後堂。
張佶坐在案後。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蒼色圓領袍,頭髮用幞頭束著,面容清瘦。
看上去和幾天前送陳奉出發時沒什麼兩樣。
唯獨眼窩的青黑深了幾分。
陳奉進門,叉手行禮。
張佶抬了抬手。
「坐。」
陳奉沒坐。
他從懷裡摸出一方汗巾,擦了擦額頭的汗,然後把劉靖說的那三個款項,原原本本地稟述了一遍。
聲音略微發顫。
張佶聽完,沒有說話。
他端起案上那盞涼透的茶湯,喝了一口。擱下。
「劉靖原話是怎麼說的?」
陳奉喉頭微滾。
「劉公說,三個款項,不容置喙。」
「若張使君應允,便是一家人,四州不動,兵馬不裁。」
「長子到白鹿洞書院讀書,待以上賓之禮。」
他頓了一下。
「若是不應允。」
張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陳奉壓低了聲音。
「劉公說,大軍不日出征。」
後堂里沉寂了片刻。
張佶的面目不甚分明。
燈火在案角的銅燈盤裡跳了一下,照得他半邊臉明、半邊臉暗。
他沒有動氣,也沒有嘆氣,只是緩緩點了一下頭。
「知曉了,辛苦你了,下去歇著吧。」
陳奉拱手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裡衣又濕了一層。
這一趟差遣,出發時怕巴陵的劉靖,回來了還怕,只是怕的東西變了。
他怕張佶臉上那個「不動聲色」的神色。
……
當夜。
張佶在後堂召集了一眾腹心。
到場的有五人。
副將蔣彪,郴州兵馬使。
永州守將成德,接到急召連夜趕來。
此人原是楚國偏將,投了張佶不到三個月,兵不過兩千,但占著永州這塊州郡重地,不好繞過去。
連州梁寨主的使者,一個精瘦的蠻人,名叫阿木。
梁寨主本人沒來,大兒子也『外出未歸』,只派了這個二兒子,算是給張佶情面。
錄事參軍何璘與謀主周戩亦在座。
陳奉的稟述已經在場中傳了一遍。
張佶讓他講的時候沒避著任何人。
但他只讓陳奉說了三個款項的梗概,至於劉靖的具體措辭和語氣,他留到了會後。
蔣彪頭一個坐不住了。
他一掌拍在膝蓋上,嗓門極大。
「冊封、朝貢、質子?他劉靖算個什麼東西!真當自己是金鑾殿上的天子了?」
「北面大梁的朱溫夠狠了吧?」
「可天下誰不知曉,高季興不過是朱溫養的一條狗!」
「然則即便如此,高季興也只是明面上接了大梁的冊封,朱溫何曾逼著荊南年年朝貢納歲?何曾逼著高季興把嫡長子送去汴州當質子?」
「他劉靖一個剛吞了湖南的節度使,開出的價碼比大梁皇帝還要跋扈!」
「朝貢納歲算怎麼回事?他怎麼不乾脆把咱們的褌袴也扒了!」
「還送質子!送了質子跟賣身契有何兩樣!」
他越說越激憤,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主公,末將把話放在此處!」
「他劉靖要打,那就來!咱們四州雖不算富裕,萬把兵馬還湊得出。」
「大不了拉到山裡跟他周旋,看誰先撐不住!」
這番話擲出來,堂中幾人面色各異。
何璘低著頭不吭聲,手指在膝蓋上下意識地敲著。
成德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目光倒是在蔣彪和張佶之間梭巡了兩番。
蠻人阿木聽不太懂中原雅言,但「打」這個字他是聽明白了的。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腰間,那裡本該掛著柴刀,進堂時被收了。
周戩靠在門邊的柱子上,一言不發。
蔣彪說完之後,堂上沉寂了好一會兒。
然後,永州守將成德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波瀾不驚。
「蔣將軍說得有理,劉靖這麼索要,確實是欺人太甚。」
蔣彪一聽有人附和,底氣更足了。
成德接著說道:「不過,末將以為,打仗之前,總該把府庫虛實算清楚再做打算。」
蔣彪瞪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咱們就這麼低頭服軟?當他劉靖的孫子?」
成德搖頭。
「末將沒那個意思,末將只是覺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他瞥了一眼坐在案後始終未發一言的張佶。
蔣彪還想再說,張佶抬了抬手,止住了他。
張佶看完了所有人的反應,嘴角略略一彎。
「諸位的血性,本節度看在眼裡,蔣兄弟也好,成將軍也好,說的都在理。」
他拿起茶盞看了一眼,旋即放回原處。
茶涼了,喝不得。
「款項麼,自然是談出來的。」
他的口吻隨意得很,就跟聊一樁商賈交易似的。
「既然劉靖漫天要價,咱們便順勢坐地還錢,來來回回談上個三五月,摸清他的虛實再做打算。」
蔣彪一怔。
「主公的意思是……緩兵之計?」
「是談。」
張佶掃了一圈在場眾人。
「這世上沒有談不攏的交易,只有不夠耐心的商賈。」
「劉靖大軍剛打完巴陵,兵疲糧盡,朗州還沒收拾,虔州也還懸著,他眼下未必抽得出兵力來打咱們。」
「這幾個月,正是他最需要安穩的時候。」
「他需要安穩,咱們就給他安穩。」
「至於安穩的價碼是多少,得一條一條地計較,一文一文地商榷。」
這番話說完,蔣彪面上的怒氣消了一半。
雖然他心思不夠活泛,但「磨價錢」三個字他是懂的。
成德的眼神也緩和了幾分。
蠻人阿木雖然不甚明了,但看到座上諸人都不再劍拔弩張了,也跟著咧了咧嘴,算是附和。
「退下吧。」
張佶拍了拍膝蓋。
「天色不早了,各位且去歇著。」
眾人起身告退。
蔣彪走到門口,又折返了回來。
「主公,末將想說……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末將這條命是您的。」
張佶看了他一眼。
「知曉了。」
蔣彪咧嘴一笑,大步出了門。
成德走在最後面。
他出門時腳步微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說些什麼。
到底什麼都沒說。
門合上了。
張佶朝何璘和周戩遞了個眼色。
兩人留了下來。
……
堂中只剩了三個人。
燈火在銅燈盤裡跳了兩下,發出滋滋的聲響。
燈油快熬幹了。
張佶這才把偽裝卸了。
他身子往後一仰,閉了一會兒眼。
方才在蔣彪和成德面前說的那些「漫天要價坐地還錢」的話,不過是穩住軍心的安撫之語。
蠻人阿木坐在堂上,梁寨主又是個首鼠兩端的鼠輩,他張佶斷不可能把四州的府庫虛實當著外人的面全和盤托出。
「何參軍。」
何璘的肩膀一縮。
張佶睜開眼。
「方才人多嘴雜,有些話不便講。」
「如今只有咱們三人,你把四州的錢糧虛實報一報,讓我和周先生心中有底。」
何璘的嘴唇動了動。
他從袖中摸出一卷簿冊。
那簿冊隨身揣著,邊角都起了毛邊。
他把簿冊展開,嗓音乾巴巴的。
「郴州。歲入約十萬貫,其中軍餉開銷七萬貫,官俸雜費兩萬貫,剩餘約一萬貫。」
「永州。歲入約六萬貫,軍餉開銷四萬五千貫,余約一萬五千貫。」
「連州。」
他停了一下。
「連州是蠻寨,收不上常賦,只有山貨折算,一年約一萬兩千貫。」
「梁寨主截了大半充作寨用,實際入帳不過四千貫。」
「道州,歲入約八萬貫。」
「軍餉開銷六萬貫,余約兩萬貫,道州是四州裡頭略顯寬裕的,但也只是勉強能填上虧空。」
他合上了簿冊。
「四州合計,歲入約二十五萬貫。」
「軍餉、官俸、修城、郵驛、倉儲各項靡費加在一處,約二十二萬貫。」
「一年結餘,約三萬貫上下。」
他稟報完畢,把簿冊往案上一擱,縮回了交椅里。
堂中寂然無聲。
何璘猶豫了一息,又補了一句。
「方才蔣將軍說上山去周旋。卑職盤算了一番。」
「四州兵馬攏共一萬出頭。若要拉到山裡憑險據守,須得多備至少三個月的行糧。」
「三個月行糧折算下來,約需一萬石糧、八萬貫銅錢。」
「四州眼下的存糧,合在一起,約三萬石。」
「日常供給尚且吃緊,若要再撥一萬石充作行糧,城中便要捉襟見肘。」
「至於八萬貫銅錢……」
他苦笑了一下。
「把刺史府的銅燈盤熔了,也填不上這個虧空。」
何璘稟奏已畢,身軀瑟縮於交椅之中,再不敢多言半句。
張佶深知後續所議之謀幹系重大,不宜令他與聞,遂微微抬了抬手,淡然道:「何參軍勞神了,且先退下歇息罷。」
何璘如蒙大赦,慌忙長身而起,叉手深揖一禮,弓著背脊悄步退出了後堂。
隨著門扉「吱呀」一聲重新合攏,堂中便只剩了張佶與周戩二人。
周戩想了想,拱手道:「主公,如今府庫虛實擺在面前。」
「打,不是打不了,但打完之後四州便要斷糧。」
「那卑職斗膽問一句,主公的底限在何處?」
張佶沒有急著答話。
他先說了一件事。
「周戩,你注意到沒有。」
「主公說什麼?」
「劉靖用的字眼。」
張佶的目光變得極深。
張佶不緊不慢地說道:「方才在堂上,蔣彪那等武夫只當劉靖是狂悖跋扈,意圖折辱我等,但你我皆知,『冊封』二字,絕非他隨口狂言。」
周戩面色幽沉,緩緩頷首。
「主公所言極是!此人志不在藩鎮。」
「而在……」
張佶抬手打斷了他。
「不說那個字。」
他的語氣寡淡,但眼底極其清醒。
「說了便回不了頭了。」
「他如今還是節度使,咱們也還是節度使。」
「大家明面上維持著,還有得談。」
「一旦把那個字捅破了,就成了不共戴天之局。」
他歇了一拍。
「但你我心裡得清楚,跟咱們斡旋的這個人,眼裡看的不是一州一府,是天下。」
周戩緩緩點了點頭。
張佶把話收了回來,轉入正題。
「第一條,冊封可以答應。」
「但必須是節度使,不是刺史,不是防禦使,不是團練使,必須是節度使。」
這個頭銜的分量,周戩掂得出來。
節度使是藩鎮之主,有自辟僚屬的職權,有度支之權,有兵權。
即便名義上受劉靖節制,實際上的專擅之權遠比其他頭銜要大得多。
「第二條。」
「朝貢歲幣可以給,但不能超過十萬貫。再多一文錢都不行。」
十萬貫。
何璘方才稟明的數目,四州歲入二十五萬貫,結餘不過三萬貫。
十萬貫是歲入總額的四成。
要交這筆錢,就得從軍餉和官俸里剋扣。
兵要鬧,官要怨。
但比起被劉靖大軍碾過來,這點折損算什麼。
割肉疼,可總好過送命。
而且另作計較。
打一場仗,光是徵募青壯、轉運糧草、修繕城防,少說也要靡費上萬貫。
就算不打,大軍對峙拖上半年,四州的賦稅便要顆粒無收。
每年十萬貫的歲貢錢帛,比起無底洞的軍費,是一筆極其划算的籌謀。
「其三。」
張佶的手指頓了一下。
「入侍之子可遣,但不遣長子。」
周戩的眉頭微挑。
「不遣長子?」
「長子是嗣,嗣子不可輕許於人。」
張佶一字一頓,語調沉緩,每個字都嚼得極碎。
「遣次子,次子張繼仁尚未婚娶,年方二八,歲數正當。」
他說到這裡,目光轉向周戩。
「另外,遣子入侍的同時,要跟劉靖締結姻親。」
周戩的瞳仁收縮了一下。
「姻親。」
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妙棋。
遣子去豫章,名義上是遊學,實際上是質子,捏在劉靖掌中。
若是單遣質子,等於將軟肋白白亮出,只受制而無所獲。
可若是搭上姻親,內里便大不相同了。
結親乃是羈絆休戚的手段。
一旦結親,雙方便有了血脈上的干係。
這層干係雖然脆弱,卻能在緊要關頭充當最後一道轉圜之機。
更緊要的是,結親之後,質子的身份便從『人質』變成了『親翁』。
劉靖若要動張佶,先得掂量掂量自家的姻親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