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朕無恙。

  你退下。

  六個字,便將她從龍榻畔攆走了。

  張氏的淚還掛在臉上呢。

  她跪了一整夜,膝蓋都青了,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衣裳上沾著他的血。

  她做了全部該做的事情,演了全部該演的戲份。

  換來的就是這六個字。

  「臣妾遵旨。」

  她垂下頭,將臉上的淚痕以袖口輕輕拭去,站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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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雙腿跪得太久,站起來的瞬間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床柱穩住了身形,行了一禮。

  腰彎下去的時候,她的視線從朱溫的面龐上最後掠過一次。

  那張臉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眉宇間的倦色深重。

  他已經在想別的事情了。

  關於王氏的,關於朱友文的,關於大梁江山的。

  這些事裡頭,沒有她張氏的位置。

  從來沒有過。

  這就是梟雄。

  縱橫一生,殺伐無數。

  女人在他眼裡從來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

  不是妻,不是妾,不是知己紅顏。

  只是調劑。

  像案頭的一盞茶,渴了端起來喝一口,不渴了擱在那裡,涼了也懶得再看。

  她轉過身,蓮步輕移,穿過鮫綃帷幔,走出寢殿內廷。

  陽光打在臉上的那一刻,她眯了一下眼。

  一夜未見日頭,驟然入目的光亮刺得眼眶發酸。

  殿外廊下候著的中官和宮人們齊刷刷垂首行禮,目光低垂,誰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阿杏在廊柱旁等了一整夜。

  見張氏出來,她趕忙迎上去攙扶。

  「娘子,您的氣色都虧敗了……」

  「走。」

  張氏只說了這一個字。

  阿杏不敢再問,扶著她一步步走下陛階。

  她的步伐很慢。

  每一步都帶著膝蓋的鈍痛,裙裾拂過石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那串東海瓔珞還戴在頸間,珍珠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走到宮門前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寢殿的飛檐。

  朱溫在裡頭,活著的。

  但已經跟她沒有關係了。

  她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那一刻,阿杏在外頭低聲問了一句:「娘子,回府麼?」

  「回。」

  馬蹄聲嗒嗒響起。馬車沿著宮牆下的夾道駛出。

  穿過紫微城外門的時候,張氏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養神。

  一夜未眠的疲倦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酸。她想睡一覺,哪怕只睡半個時辰也好。

  可心緒亂如亂麻。

  朱溫醒來第一件事,便是傳王氏入宮。

  為什麼?

  王氏是朱友文的王妃。

  朱友文此刻遠在東都開封。

  前陣子朱溫親自下旨,任命朱友文為東都留守,坐鎮開封。

  朱溫不召朱友文,卻召王氏。

  這裡頭的機鋒,稍有心計之人都能品出味道來。

  召王氏,不是為了床笫之歡。

  以朱溫眼下的身子骨,便是灌下十碗虎狼之藥也翻不了什麼浪花了。

  那便只剩下一個可能。

  張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溫要傳大統。

  傳位給朱友文。

  他不召朱友文本人進宮面授遺詔,是因為朱友文遠在開封,數百里程途,一來一回少說也要五六天。

  以朱溫如今的衰朽之軀,只怕撐不了那麼久。

  所以他召王氏,讓王氏代為轉交。

  轉交什麼?

  玉璽。

  傳國玉璽。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了張氏的心頭。

  她睜開眼。

  馬車正經過宮城外的御街。

  午後的日頭正烈,車窗外的光線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心跳陡然加快了。

  朱溫要把大梁江山傳給養子朱友文。

  那朱友珪呢?

  她的夫君,大梁郢王朱友珪,親生皇子,手握控鶴禁軍,結果被自己的父親跳過去,把皇位傳給一個養子?

  朱友珪若是知道了這件事,會怎樣?

  不,換一個問法。

  朱友文若是登基了,朱友珪會怎樣?

  答案不需要想太久。

  輕則圈禁終身,重則一杯鴆酒。

  新君即位,頭一件事就是發落有威脅的宗室。

  朱友珪手握禁軍,又是親生皇子,朱友文豈能留他活命?

  那她呢?

  朱友珪的王妃,張氏。

  朱友珪若死,她也活不了。

  更何況,她與朱溫之間那些聚麀之丑,滿城勛貴無人不知。

  朱友文登基後,王氏做了皇后,頭一個要發落的就是她。

  張氏的面色一點一點地泛白。

  馬車在御街上前行。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她靠在車壁上,雙手交握在膝上。

  恐懼、憤怒、怨毒,種種情緒像是一鍋沸水在她胸腔里翻滾。

  她害怕,害怕得全身都在發抖。

  可在恐懼之外,更多的是一種被踐踏後的屈辱與怨恨。

  她張氏,太原張氏旁支的女兒,好歹也是累世簪纓的門第。

  嫁進郢王府後,被朱溫強召入宮承歡,她忍了。

  被朱友珪打罵凌辱,她忍了。

  在朱溫和朱友珪之間虛與委蛇、如履薄冰,她忍了。

  她以為只要忍下去,總能熬出頭來。

  結果呢?

  朱溫醒來後連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一句「你退下歇息吧」,便將她棄若敝屣。

  轉頭就召王氏入宮,把天下交給王氏的夫君。

  王氏。

  那個自願攀附朱溫的女人。

  那個在她面前暗中爭鋒、互相譏諷的對手。

  而現在,朱溫要傳大統於朱友文。

  王氏便是皇后。

  入主中宮。

  而她張氏呢?

  叛臣之妻,階下之囚,抑或淪為一具毫無生氣的屍骨。

  「彼既不仁,休怪妾身不義。」

  張氏的雙唇幾不可察地翕動,牙齒咬著下唇的內側,咬出了一個淺淺的血印。

  她的眸光在這一瞬間變了。

  方才還是疲憊與惶恐交織的渙散,此刻卻驟然清醒。

  瞳仁深處浮上來的不再是尋常婦人的驚惶,而是一種被逼到絕路後激發出來的戾氣。

  犢車駛出宮城外門,拐上了通往郢王府的那條坊巷。

  就在這時,對面來了一輛犢車。

  兩輛車在坊巷口相遇。

  巷道逼仄,車身幾乎錯轂而過。

  張氏本能地挑開帷裳一角。

  對面那輛車也挑開了帘子。

  兩張容顏隔著不到三尺的距離對視了一瞬。

  王氏。

  她今日挽著墮馬髻,鬢邊簪著一朵鮮紅的絹花。

  面施薄粉,眉目清麗,膚如凝脂。

  穿著一件杏黃色的對襟大袖衫,領口壓著細密的纏枝紋緣邊,周身透出居移氣的貴氣。

  兩個女人的視線在半空交匯。

  王氏的嘴角牽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若非張氏與她對視了多年,練就了一雙捕捉細微神色的利眼,只怕根本察覺不到。

  但張氏看見了。

  得意。譏諷。嘲弄。

  三重意味疊在一起,化作嘴角那一抹淡到幾乎不存在的上揚。

  像是在說:你守了一夜,又如何?到頭來,陛下召見的還是我。

  車身交錯而過,帘子落下。

  張氏攥著帘子的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閉上了眼。

  心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從胸口一直燒到頭頂,燒得她太陽穴狂跳不止。

  朱溫要傳大統於朱友文。

  王氏要做皇后。

  郢王必死。她亦難活。

  除非。

  除非朱友珪先動手。

  此念一生,便像一顆落地生根的種子,再也揮之不去。

  犢車在郢王府府門前停下。

  阿杏打起帷裳,攙著張氏下了車。

  張氏站在王府門前,仰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郢王府」三個鎏金大字。

  日光照在金字上,耀得人目眩。

  她暗自斂息。

  「阿杏。」

  「娘子?」

  「郢王在府中麼?」

  阿杏愣了一下。

  平日裡張氏回府後從不主動過問朱友珪的去向。

  兩人雖為夫妻,實則早已形同陌路,甚至連同處一室都不願意待。

  「奴婢不知……要不要遣人去問問?」

  「不必問了,備水,我先淨面更衣。」

  她要理清儀容再去見朱友珪。

  這件事,不能像一個驚惶無措的村婦那樣撲過去哭訴。

  她必須冷靜,必須心思澄明,必須字斟句酌再開口。

  朱友珪這個人,怯懦,暴戾,多疑。

  你若是哭哭啼啼去跟他說「陛下要傳大統於朱友文」,他首要之念不是去對付朱溫,而是先懷疑你張氏在搬弄口舌。

  必須換一種方式。

  張氏走進內院,沐浴更衣,洗去滿身疲憊與狼狽。

  換了一件素色半臂,隨手挽了尋常髮髻,未施脂粉,只在唇上點染了些許口脂。

  這副裝扮看上去既不妖冶也不矯揉,透著一股子侍疾之後的憔悴與溫婉。

  她對鏡自視。

  夠了。

  不能盛裝華服,否則朱友珪看了只會想到她是從皇宮承歡回來的。

  也不能太過狼狽,否則像是在搖尾乞憐。

  就是這種恰到好處的疲憊,惹人生憐。

  她站起身,朝書齋的方向走去。

  朱友珪在。

  書齋的門緊閉著,門外站著兩名牙兵。

  張氏走過去的時候,牙兵相視一眼,其中一人伸手攔了一攔。

  「王妃,殿下吩咐過,不許……」

  「讓開。」

  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冷硬。

  牙兵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敢真的攔王妃,側身讓開了。

  張氏推門而入。

  書齋里的光線昏暗。

  窗紗被厚重的簾幕遮了大半,只漏進來幾縷細細的光柱。

  朱友珪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幅禁軍布防圖。

  他手裡捏著一支硃筆,正執筆勾畫。

  聽見門響,他抬頭。

  看見張氏的那一瞬間,他的臉上掠過了一絲晦暗不明的神情。

  有驚訝,有不快,有戒備,還有一縷極難察覺的微茫。

  「你回來了。」

  語調平淡,猶如尋常寒暄。

  張氏走到書案前,沒有坐下。

  她就那麼站著,與朱友珪隔著一張堆滿文書的書案對視。

  「殿下。」

  她前傾半步。

  「妾身有一件要事,告知於你。」

  朱友珪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事?」

  「陛下今日午間醒了。」

  朱友珪的手腕微頓,筆尖在圖紙上劃出一道刺目的朱痕。

  「醒了?」

  聲音里多了幾分緊張。

  「聖躬無恙麼?」

  「無恙。」

  張氏盯著他的眼睛。

  「但他醒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宣王氏入宮。」

  王氏。

  這兩個字落進朱友珪的耳朵里,他的面色瞬間陰沉下來。

  「宣王氏?」

  他放下手中的硃筆。

  「他宣王氏做什麼?」

  「殿下覺得呢?」

  張氏沒有直接說出答案。

  她了解朱友珪。

  這個人雖然暴戾、怯懦、心胸狹窄,但絕非庸鈍之輩。

  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言,只需要把端倪遞到他手裡,他自己就會順藤摸瓜。

  朱友珪的眸光驟縮。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胸前,指節叩擊著手背。

  嗒。嗒。嗒。

  沉悶而遲緩。

  「他要傳大統於朱友文。」

  非是發問,乃是斷言。

  張氏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朱友珪自己平復心緒。

  沉默持續了約莫半柱香的工夫。

  朱友珪笑了。

  「好。好啊。」

  他站起身來,雙手撐在書案上,指節泛出青白。

  「朱友文,一個螟蛉子,一個外姓人。」

  聲音在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怒。

  無數載的銜恨像是被人在胸口撕開創口,全都洶湧而出。

  「我是他嫡親血脈,我流著他朱氏的血。」

  「可他從來不拿我當兒子。」

  「從小到大,好的全給朱友文,賞賜給朱友文,職任給朱友文,可我卻把……」

  他頓住了。

  「把」字後面的內容,兩人心照不宣。

  朱友珪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但他看了張氏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恨、有怒、有屈辱,還有一縷微不可察的自悔。

  張氏迎著他的目光,神色不動。

  她已經不在乎了。

  不在乎朱友珪怎麼看她,不在乎往日屈辱。

  那些東西留著以後再計較,眼下最要緊的是保住命。

  她和朱友珪是同舟之命。

  朱友珪死了,她也死無葬身之地。

  「殿下。」

  「陛下大限將至,他醒來第一件事便召王氏入宮,朱友文又遠在開封。」

  「殿下想想,這是要做什麼?」

  朱友珪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他要把傳國璽印交給王氏。」

  張氏一字一句地說。

  「讓王氏齎詔帶回給朱友文。」

  「傳國璽印……」

  朱友珪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殿下。」

  張氏聲若蚊蠅。

  「陛下已經下定了決心,璽印一旦交到王氏手中,朱友文便是奉天承運的新君。屆時,殿下和妾身……」

  她沒有說完。

  朱友珪的面色在陰暗的光線里陰晴不定。

  良久。

  「你今日來找我,便是為了說這件事?」

  「是。」

  「你不怕孤以為你在搬弄口舌?」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罷。」

  張氏的目光坦然而冷靜。

  「妾身與殿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朱友文若即位,殿下是何結局,妾身便是何結局,這筆帳,妾身掂量得清。」

  朱友珪凝視了她半晌。

  他長舒一口濁氣。

  「好。」

  他繞過書案,走到張氏面前。

  出乎意料地,他伸手握住了張氏的雙手。

  掌心滾燙,滿是汗水。

  「從前是孤之過。」

  聲音里多了幾分柔和,雖然這柔和里摻著幾分虛假,但至少比平日的暴虐好上百倍。

  「都怪老狗,他是個禽獸,把你逼成這樣,也把我逼成這樣。」

  張氏沒有抽手。

  「大事若成。」

  朱友珪的眼神里燃著一團暗火。

  「孤定不負你。」

  張氏木然地點了點頭。

  朱友珪的妄語,她自然不信。

  這個人責打過她多少回?每次打完都要說一堆好聽的,什麼「對不住」「都怪那老賊」「以後不會了」。

  說完該打還是打,該罵還是罵。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朱友珪動了。

  只要朱友珪動手,大事若成,她便是皇后。

  入主中宮。

  這才是她今日來此的目的。

  「殿下。」

  她輕聲說。

  「韓將軍那邊,調度妥當否?」

  朱友珪的目光一閃。

  他掃了一眼書案上那幅攤開的禁軍布防圖。

  「韓勍已然暗投,控鶴軍的換防調度,三日前便已布妥。」

  「那便不能再等了,夜長夢多。」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書案前,將那幅布防圖捲起來,塞進了袖中。

  大步走到書齋門前,拉開門。

  「來人!」

  門外的牙兵聞聲而入。

  「傳控鶴軍左廂都指揮使……傳……」

  他一連點了七八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支已經被他暗中收買拉攏的兵馬。

  牙兵領命飛奔而去。

  朱友珪轉過身,看了張氏最後一眼。

  「你先回內院,接下來的事,非婦人所當問。」

  張氏頷首,退出了書齋。

  走到廡廊上的時候,她停了一步。

  身後傳來朱友珪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吩咐聲,隱約還夾雜著甲葉碰撞的金鐵聲。

  她沒有回頭。

  嘴角牽了一下。

  賭局,已然落子。

  寢殿之內。

  張氏走後,朱溫又昏睡了半個時辰。

  他是被自己肺腑間的一陣劇烈咳嗽憋醒的。

  咳了十幾聲,每一聲都像是要把心肺從喉嚨里咳出來。

  馮延慌忙端來溫水餵他,他只喝了兩口就推開了。

  「王氏到了麼?」

  「回陛下,已經遣人去宣了,估摸著再有半個時辰便到。」

  朱溫靠在隱囊上,微微喘息。

  殿內只剩下他和馮延兩個人。

  趙太醫被他屏退了,他不需要太醫。

  太醫能給他的不過是幾碗苦湯藥和一些「調攝」的虛文。

  他自己的身骨自己知曉。

  大限將至。

  這四個字,他在心裡默默咀嚼了一遍。

  奇怪的是,一個戎馬半生、殺人如麻的梟雄,在面對死亡的時候,心中湧起的竟不是恐懼。

  是不甘。

  他朱溫,出身碭山,布衣之身。

  少年喪父,孀母弱子被鄉黨欺凌。

  投了黃巢,反了黃巢,降了唐廷,滅了唐室。

  一刀一槍,從一個食草根的草莽打成了大梁天子。

  這輩子,他無愧此生。

  唯一對不住的,就是這座江山尚未磐石之安。

  北邊的李存勖步步緊逼,柏鄉一敗,精銳盡喪。

  南邊的劉靖鯨吞湖南,那小子的火器和新政比他朱溫當年還要狠辣三分。

  東邊的楊吳虎視眈眈,西邊的岐蜀不消停。

  四面皆敵,大梁的天下已是風雨飄搖。

  這種時候,皇位絕不能落到庸碌之輩手裡。

  朱友珪。

  朱溫想到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營妓之子。

  出身卑賤,性情暴戾,心胸狹窄,色厲內荏。

  統兵治國皆是不堪。

  這種貨色若是當了皇帝,大梁不出三年就得傾覆。

  朱友貞。

  朱溫的冷意更深了幾分。

  此子,比朱友珪更可怕。

  朱友珪至少是把惡意形於顏色,朱友貞卻是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長袖善舞,韜光養晦,在朝中上下頗結人望。

  但朱溫清楚得很,此豎子比任何人都會算計。

  若讓朱友貞踐祚大統,只怕天下未定,先把自家兄弟誅戮殆盡。

  幾個親生骨肉,無一堪當大任。

  長子朱友裕倒是有勇有謀,頗有幾分乃父之風。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便歿了。

  每每想起,朱溫都覺得蒼天不佑。

  反倒是螟蛉子朱友文。

  朱溫閉上眼,心海中浮現出朱友文的容止。

  此子是他收養的義子,本姓康,後賜姓朱。

  自幼穎悟絕倫,為人溫良恭儉,練達政務,通曉吏治。

  朱溫派他鎮守東都開封,他把開封治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安居,商賈繁榮。

  更難得的是,朱友文有容人之量。

  朱溫膝下那幾個親兒子骨肉相殘、構陷爭權的時候,朱友文從來不涉足其中。

  他守著自己的本分,恪盡職守,既不逢迎獻媚,也不刻意疏遠。

  這份氣度,在朱溫的子嗣中獨一無二。

  當然,朱友文的王妃王氏亦是莫大之助。

  王氏。

  這個婦人,容貌不及張氏的傾國傾城,但勝在溫婉雅致,善解人意。

  她是朱友文「主動」送進宮的。

  說是「主動」,其實也是半推半就。

  大梁天子聚麀之舉,天下皆知。

  朱友文若不奉上王妃,便是不識時務。

  但王氏入內廷之後的表現,確實讓朱溫頗為嘉許。

  她不似張氏那般矯揉造作、媚術驚人。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陪在朱溫身邊,奉茶遞水,問安視膳,偶爾說幾句體己話。

  不勾引,不攀附,不邀寵,不妒忌爭寵。

  這種安靜的陪伴,對於一個殺了半輩子人的霸主而言,反而比什麼銷魂蝕骨的狐媚之術更能打動人心。

  朱溫知道王氏對他未必有真情。

  但至少,她不像張氏那樣周身都寫滿了「利用」二字。

  張氏太聰明了,機心深至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帶著算計,讓人一眼就能看穿。

  王氏也聰明,但她的內秀是藏著的。

  朱溫頗賞此等內秀。

  不過喜不喜歡已經不重要了。

  他之所以宣王氏入宮,不是為了床笫之歡,是為了大梁社稷。

  傳國璽印。

  他的視線轉向龍榻旁的一隻紫檀木匣上。

  匣蓋緊合,銅鎖未啟。

  匣中之物,便是大梁天子受命於天的信物。

  閭巷小民傳家業,傳的是阡陌田契、金銀珠寶。帝王傳家業,傳的是這枚璽。

  尋常人,自然是更想把家業交給有血親關係的子嗣手裡,畢竟螟蛉子終歸是外人,流的不是同樣的血。

  但朱溫並非常人。

  大梁乃是他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他不想看到大梁覆滅。

  幾個親兒子行若禽獸,他寧可冒天下之非議,也要傳位給義子朱友文。

  他要把這枚璽印交給王氏,讓王氏連夜帶回開封,親授於朱友文。

  等朱友文持璽回朝,便可名正言順地纘承大統。

  至於朱友珪和朱友貞?

  朱溫冷哼了一聲。

  那兩個逆子若是老實認命,他可以留他們一條性命。若是敢作亂……

  他不覺得朱友珪有謀逆之膽。

  朱溫對此很自信。

  柏鄉之敗後,韓勍身為主將之一,本該重責。

  是他朱溫力排眾議,沒有治韓勍的罪。

  這等天大的恩情,韓勍豈有不感恩戴德之理?

  控鶴軍有韓勍轄制,朱友珪翻不出什麼風浪來。

  他一生識人無數,鮮有識人不明之時。

  待到半個時辰後,殿外傳來內侍通稟的聲音。

  「陛下,博王妃到了。」

  「宣。」

  帷幔挑開,王氏款步而入。

  面上有淚痕。

  不知是來的路上泣的,還是進殿前才抹上去的。

  但看上去確實一副憂心忡忡、淚眼婆娑的模樣。

  她趨步走到龍榻前,跪下行禮。

  「陛下聖安。」

  朱溫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頭。

  「平身,賜座。」

  王氏抬起頭,看見了朱溫的病容。

  那張臉比上一次見到時枯槁尤甚。

  她的清淚又涌了出來。

  這一次的悲泣倒不全是假的。

  朱溫對她確實榮寵有加,賞賜從不吝惜,也從未對她動過粗。

  比起傳聞中那些被朱溫虐待凌辱的嬪御,她算是得了格外的恩遇。

  日久天長,到底是生出了幾分真情實意。

  「陛下。」

  她握住朱溫的手,聲音哽咽。

  「您的聖躬……」

  「你莫哭。」

  朱溫沙聲道。

  「朕宣你來,是有要緊事託付。」

  王氏用袖口拭了拭淚,強忍著悲聲點了點頭。

  「朕怕是大漸在即了。」

  「陛下春秋正盛,太醫說了只要好好調攝……」

  「太醫的話你也信?」

  朱溫嘴角牽了一下,露出一絲苦澀。

  「朕的身骨朕自己清楚,五臟六腑如朽木一般,藥石罔效了。」

  王氏咬著嘴唇,淚珠又滾了下來。

  朱溫沒有理會她的悲泣。

  他艱難地側過身,伸手去夠龍榻旁那隻紫檀木匣。

  馮延趕緊上前服侍,將木匣搬到了榻上。

  朱溫從腰間摸出一枚銅鑰,顫抖著手插入銅鎖,扭了一下。

  鎖開了。

  匣蓋掀起。

  匣中鋪著一層赭黃色的錦緞,錦緞之上端放著一方璽印。

  傳國璽印。

  方方正正,三寸見方。

  璽面刻著八個鳥蟲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角上缺了一小塊,以金鑲補。

  那是王莽篡漢時太后擲璽所損,數百年來再未修繕,反成了驗證真偽的標記。

  璽紐是一條盤踞的螭龍,龍身蜿蜒,鱗甲分明。

  通體溫潤如脂,沁色如霞。

  這便是天下至寶。

  得此璽者,得天下正統。

  朱溫雙手捧起璽印,轉向王氏。

  「你將此物帶回開封,親授於友文。」

  王氏的嬌軀微微一僵。

  她的視線落在那方璽印上。

  傳國璽印。

  朱溫要把傳國璽印賜予朱友文。

  這意味著什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朱友文即位,她便是皇后。

  一股狂喜從心底噴涌而出,她的指尖都在發顫。

  但她的面容上沒有露出半分喜色。

  她是個內秀婦人。

  此時此刻,朱溫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她的喜形於色。

  「陛下。」

  她聲音顫抖著,卻是悲切的顫抖。

  「您說這些做什麼,您的聖躬一定會大安的。」

  「等您康健了,親手將璽印賜予友文,豈不更好?」

  「朕等不及了。」

  朱溫將璽印按在她的掌心裡。

  「此乃朕的遺命。」

  王氏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方璽印。

  她的睫毛顫了顫。

  清淚從臉頰上滑落,落在璽印的表面上,晶瑩剔透。

  「妾身……遵旨。」

  她將璽印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

  貼著胸口的玉石涼絲絲的,像一塊寒冰貼在心窩上。

  但那種涼意很快就被體溫暖化了。

  這是她的。

  從此刻起,這是她和朱友文的。

  大梁的天下。

  朱溫託付完這件事後,似是耗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他的身軀重重地跌回隱囊之中。

  「退下吧,連夜啟程,不可耽擱。」

  王氏跪在榻前,最後叩了一個頭。

  她的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磚上,發出一聲輕響。

  起身,轉身,走向殿門。

  步伐沉穩而從容。

  裙裾在身後拖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懷中的璽印貼著胸口,隨著步伐微微顫動。

  她走到帷幔前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朱溫的聲音。

  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最後一縷飄搖的火苗。

  「友文是個好孩子,替朕……好好輔佐他。」

  王氏的腳步頓了一下。

  「妾身記下了。」

  帷幔落下。

  她退下了。

  寢殿內又只剩下朱溫和馮延。

  馮延侍立在龍榻旁,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不安地搓著袍角。

  「馮延。」

  「奴婢在。」

  「傳國璽印交出去了。」

  朱溫的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倦與解脫。

  「朕這一生,也算是把該了的了結了。」

  馮延的眼眶紅了。

  他見過朱溫殺人,見過朱溫笑,也見過朱溫在深夜裡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出神。

  他從未見過朱溫露出這般神情。

  不是悲痛,不是狂怒。

  是疲敝。

  一種徹頭徹尾的疲憊。

  仿佛一個征伐了一生的老卒,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橫刀。

  「陛下,奴婢給您奉碗熱湯來。」

  朱溫擺了擺手。

  「不必了。讓朕歇息片刻。」

  他闔上了眼。

  馮延輕手輕腳地退到了殿角,蹲下身,背靠著徹骨的宮牆。

  殿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暮色從窗紗間滲入,一寸寸地吞噬著殿內殘餘的光亮。

  燭台上的紅燭燒到了盡頭,火苗忽大忽小,在幽暗中做著最後的掙扎。

  馮延沒有去添新燭。

  朱溫不喜太亮的光。

  他就那麼蹲在殿角,聽著龍榻方向傳來的微弱而遲緩的呼吸聲。

  一聲。一聲。

  又一聲。

  像是有人在用極緩的節奏敲著一面將破的戰鼓。

  每一聲敲過後,馮延都會屏息等待下一聲。

  還有。

  還有。

  還在。

  殿外傳來了喧譁。

  起初極遠,像是從紫微城外牆的方向傳來的。

  嘈雜的人聲,金鐵交擊的聲響,還有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急促聲。

  馮延霍然起身。

  喧譁聲在迅速逼近。

  從紫微城外牆到寢殿,中間隔著三道宮門、兩重甬道。

  按理,宮禁之內絕不該出現此等聲響。

  值守的禁軍、巡夜的甲士、各道宮門的門卒,層層攔截之下,便是一隻飛蟲也入不得內。

  除非那些禁軍和門卒已經不奉詔令了。

  馮延的臉刷的一下褪盡了血色。

  他撲到殿門前,一把推開殿門。

  殿外廊下值守的幾名內侍聞聲轉頭。

  他們的臉上也帶著驚惶之色,顯然也聽到了遠處的動靜。

  「去探看出了何事!」

  馮延厲聲喝道。

  話音未落,一個內侍從甬道那頭連滾帶爬地奔了過來。

  面如死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嘴唇哆嗦得幾乎吐不出字來。

  「馮……馮阿父……禍事了……」

  「講!」

  「郢……郢王殿下……」

  那內侍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郢王引兵殺入紫微城了!」

  馮延的心頭轟的一聲如遭雷擊。

  他的雙腿一軟,險些癱軟在地。

  郢王,朱友珪。

  引兵殺入禁苑了。

  謀逆。

  「慌亂作甚!」

  一聲低喝從殿內傳來。

  馮延回頭。

  朱溫不知何時已然甦醒。

  他掙扎著從龍榻上坐起,一隻手撐著榻沿,另一隻手按在胸口上。

  病容枯槁得駭人,但那雙老眼中迸出一股凌厲的煞氣。

  他終究是戎馬一生的霸主。

  聽聞親子引兵謀逆的消息,他震愕了一瞬,僅僅一瞬。

  定神。審時。度勢。

  「馮延。」

  「奴……奴婢在。」

  「宿衛親軍還有多少人?」

  宿衛乃是朱溫的貼身親軍。

  大梁天子最後的屏障,常備三百甲,俱是百里挑一的悍卒,隨侍左右,寸步不離。

  馮延心念電轉。

  「回陛下,今夜當值的親軍有三百甲,皆在寢殿外院候命。」

  「傳令聚兵。」

  朱溫咬著牙站了起來。

  他的雙腿宛如灌鉛,每挪動一步皆在發顫,但他硬是撐著龍榻的床柱未曾倒下。

  「護駕前行。從後苑北門出。」

  後苑北門正對著皇城北面,出了此門便是北苑御道,可直通宮城外的禁軍大營。

  「即刻傳詔於韓勍。」

  朱溫的嗓音已沙啞至極,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命他速引控鶴軍入宮討逆。」

  他說出韓勍此名的時候,語中甚至透著幾分篤定。

  「遵旨!」

  馮延不敢有半點遷延,轉身疾步出殿,尖著嗓子喝令聚攏宿衛、傳遞詔令。

  殿外的喊殺聲愈發逼近了。

  紫微城的禁垣之內,火炬的焰芒於夜色中跳躍。

  極目隱約可見大股甲士的身影於復道中涌動,鐵甲反射著火光,宛若一條蜿蜒的鐵虺。

  朱溫由馮延攙扶著走出了寢殿。

  殿外的冷風灌進他大敞的赭黃寢衣領口,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他已無暇更衣擐甲了。

  一件寢衣,一雙軟底錦靴,便是大梁天子此刻的全部裝束。

  兩乘肩輿已經抬到了殿前台階下面。

  朱溫被內侍們抬上了肩輿。

  他靠在輿上的軟墊里,胸膛起伏甚劇。

  適才那幾步已經把他殘存的氣力耗去大半。

  「王妃呢?」

  他猝然發問。

  馮延微微一怔。

  「回陛下,博王妃適才奉詔出禁,料想尚未走遠。」

  「速速追回。」

  朱溫的語調急促。

  「她懷揣傳國璽印。若落入逆賊之手……」

  他話音未落。

  已然遲了。

  殿外廡廊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數名宿衛狂奔而至,為首者滿面污血,胸甲上嵌著一支斷箭,箭杆僅餘半截露於其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