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州,州廨後院。
藥氣瀰漫了整間臥內,混著炭盆里的炭燒了一整夜的苦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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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光稠躺在臥榻上。
譚全播守在榻側,已一日一夜未曾合眼。
跪坐在那裡膝蓋都跪麻了,也不肯挪到杌子上去坐。
快死的人有時候反而清醒得厲害。
盧光稠每喘一口氣都如竭力拉拽,可神智卻比平日還清明幾分。
他記得拿下虔州州廨的那天晚上,大門是他親手踹開的,踹了三腳。
第三腳下去,門軸斷了,兩扇黑漆大門轟然倒塌,砸起一地的灰塵。
他踩著門板走進去,鞋底踩在漆面上,咯吱咯吱地響。
「表兄。」
喉間滾出的聲音嘶啞異常。
譚全播膝行湊上前去。
「延昌呢?」
「派了人去信豐接了,乘快馬,明日薄暮之前能趕回來。」
「送往潭州和郴州的信也都發出去了,兩路齊發,誤不了事。」
盧光稠微微點了點頭,閉上眼歇了一陣。
「表兄,你比我聰慧,幼時便是如此,替我把虔州看好。」
「延昌那孩子年輕,你多盯著。」
「給劉靖的信,措辭懇切些,但腰板挺直了。」
「咱們是主動歸附,不是跪地求饒。」
「使君放心,都記下了。」
帳中只剩下油燈芯子嗞嗞地燃著,偶爾爆出一粒燈花。
盧光稠的眼珠子緩緩轉過來,看著譚全播,嘴唇動了動。
「表兄,你上回去豫章,見著彭玕了吧?」
譚全播一愣。
「見著了,那老叟好得很,發福了一圈,成日蒔花煎茶。」
盧光稠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響動。
像是笑,又像是嘆。
「丟了袁州,丟了兵權,全家給人圈禁起來當閒人養著……」
「倒活得比誰都久。」
他閉上眼睛。
「我到頭來連他都活不過。」
停了幾息。
「蒼天這筆帳……忒不公道。」
這是盧光稠說的最後一句話。
申時將盡。
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弱了下去,胸口最後起伏了一下,便不再動了。
守在床邊的只有譚全播和兩名老蒼頭。
侍婢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進來,看見對方的胸口已經不動了,藥碗哐啷碎落於地。
譚全播伸出顫抖的手,替盧光稠合上了眼睛。
他在床前跪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站起來。
膝蓋跪了一日一夜,骨頭縫裡全是酸疼,可他站直之後脊背挺得筆直。
袖子抹了一把臉,走出了臥內。
廊下,周崇義和劉從效候著。
見譚全播出來,兩人的臉同時變了顏色。
「使君……」
「歿了。」
兩人同時跪下。
「先不發喪。」
譚全播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還穩。
「大郎君沒回來,消息一出去,人心必亂。」
「封住後院,今夜值守的僕役侍婢一個不放出去。」
周崇義抹了把眼淚,啞聲問:「二郎君那邊呢?」
「信已經在路上了。」
譚全播走到廊柱邊,扶著柱子站了一會兒。
秋雨又落了幾滴,細碎地打在廊檐上,滴滴答答。
他看著庭院裡那叢爬滿圍牆的老藤,目光停了一瞬,沒有多停。
然後快步走向節堂。
……
郴州與桂陽之間,虔州軍大營。
虔州軍駐紮在桂陽縣北面的一條山谷里,前後綿延五六里,扎了三百餘頂營帳。
營地選在兩山之間的一處開闊河谷地帶,左靠耒水,右依青石嶺,進可攻退可守。
這處營地已經扎了一個多月了。
自從張佶在郴州擁兵自立後,劉靖便傳令虔州軍暫停進攻,就地駐紮牽制,不必死戰。
盧光睦遵令照辦,將大軍從彬縣撤回桂陽北面,做出一副按兵不動的姿態。
一個多月下來,仗沒打,人倒是閒得發慌。
帥帳里,盧光睦正對著一張粗糙的輿圖發呆。
營帳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牙兵掀開帳簾進來,手裡擎著一隻封泥木匣。
「將軍,虔州來了急信!傳騎跑死了兩匹驛馬,是從南康過來的。」
盧光睦接過木匣。
泥封上按的是譚全播的私記。
他撬開泥封,抽出裡面的絹帛,展開一看。
臉上的血色一瞬間退了個乾淨。
他把絹帛看了三遍。
然後把絹帛攥在手裡,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了起來。
「大兄……」
他嗓子眼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站了好半天,身形一晃,頹然跌坐在了交杌上。
牙兵驚慌失措地湊上來:「將軍,怎麼了?」
盧光睦沒有回答。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反覆了幾次之後,他睜開眼睛,目光已經恢復了幾分清明。
「去。把黎球和李彥圖叫來。」
牙兵匆匆出去了。
盧光睦低頭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絹帛,嘴唇緊緊抿著。
兄長走了。
譚全播的信里寫得很克制,無非是使君病篤不治、已於初七申時大行,後事暫且封鎖、靜候大郎君回城主持。
又說使君彌留之際特有交代,請二郎君安心駐守,虔州一切有他打理。
譚全播還在信末加了一句:「張佶新據四州,蠢蠢欲動,虔州軍乃節帥信任所託,二使君萬不可輕動。」
「待大郎坐穩虔州,再作區處不遲。」
盧光睦看得懂譚全播的意思。
譚公是怕自己一時衝動,丟下軍務趕回去。
他怎麼可能不回去?
大兄走了,延昌才二十出頭,守不住虔州的。
虔州六縣的那些宿將老卒、老豪強,哪個是易與之輩?
沒有一個盧家的長輩鎮著,大郎君連場面都撐不起來。
何況,張佶就在郴州虎視眈眈。
何況,姚彥章已經歸降了劉靖。
虔州的四面形勢正在劇變,這個當口上他哪裡走得開?
偏偏又不能不走。
他在這裡耗著,虔州是誰的?
一炷香的工夫之後,黎球和李彥圖被喚入帥帳。
兩人齊齊叉手:「將軍。」
盧光睦坐在書案後,頭盔已經戴好,半張臉隱在陰影里。
「傳令下去,各營即刻收拾輜重。明日一早,大軍拔營,班師回虔州。」
此言一出,黎球和李彥圖同時一愣。
「班師?」
李彥圖性子直,脫口而出,「將軍,張佶在郴州虎視眈眈,我軍在此牽制正當緊要關頭,此時撤軍,豈不把後背露給賊軍了?」
「這是軍令。」
盧光睦的聲音有些乾澀,但一改往日的隨和。
「虔州後方生了些亂子,譚公傳信,需我率主力回城彈壓。」
「大營留五千人駐守,由黎球暫領,李彥圖隨我率一萬主力東歸。」
李彥圖還想再勸,黎球卻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袖甲,垂首斂容道:「末將遵命。」
盧光睦揮了揮手:「去準備吧,莫要聲張,免得動搖軍心。」
兩人退出帥帳,走在泥濘的營道上。
冷風一吹,李彥圖還在嘟囔:「好端端的,後方能生什麼亂子?譚公坐鎮虔州,連幾個蟊賊都壓不住?」
黎球沒有接話。
他微微眯起那雙三角眼,回頭看了一眼重重甲士把守的帥帳,眼底閃過一絲冷芒。
回到自己的營帳後,黎球立刻屏退左右,只留李彥圖在帳內。
「李兄,他方才在扯謊。」
黎球轉過身,壓低了嗓音。
李彥圖一怔:「扯謊?何以見得?」
黎球冷笑一聲,走到案前倒了一碗冷水,「方才那傳騎入營的動靜你沒瞧見?」
「哪些士兵都在講,跑死了兩匹驛馬,人摔在營門前連氣都喘不勻。」
「若是尋常的後方生亂、調兵彈壓,用得著行『六百里加急』的軍遞?」
李彥圖眉頭皺了起來。
「其二,盧光睦方才乃是強裝鎮定。」
黎球將碗裡的冷水一飲而盡。
「能讓他這般失態的,絕不是什麼後方生亂。」
正說著,帳簾被人悄無聲息地掀開一條縫。
一個穿著盧光睦牙兵服飾的人閃了進來。
正是黎球早年安插在盧光睦身邊的舊部,趙三。
「趙三,你方才在帥帳里伺候,到底出了何事?」
黎球緊盯著他。
趙三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回都虞候,屬下也不知信里寫了什麼。」
「但將軍看完那捲絹帛後,整個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一樣,頹然跌坐在交杌上。」
「屬下上前攙扶,隱約聽見將軍紅著眼眶,從嗓子眼裡哽咽出兩個字。」
「哪兩個字?」
李彥圖急問。
「『大兄』。」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李彥圖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渾圓。
黎球的瞳孔驟然收縮,隨後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六百里加急。主將失態。
急令班師。大兄。
「盧使君……歿了。」
黎球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結論。
李彥圖頭皮一炸:「使君死了?!那盧光睦急著趕回去……」
「回去作甚?」
黎球猛地轉過身,一掌拍在書案上,眼中凶光畢露。
「盧光稠一死,虔州必亂!」
「大郎君延昌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如何鎮得住六縣的驕兵悍將?」
「盧光睦手裡捏著一萬精銳,此時急吼吼地趕回去,你當他真是去替大侄子撐場面的?」
李彥圖愣在當場,倒吸了一口涼氣:「黎兄的意思是……他要奪位?」
「這等事在如今這世道還少麼?」
黎球冷笑連連,眼底透著洞悉人性的毒辣。
「他若奪位,虔州必生內亂,你我跟著回去就是替他填命的!」
黎球頓了頓,逼近一步:「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盧光睦真是個大忠臣,回去輔佐侄子,那新主上位,為了坐穩位子,頭一件事也是褫奪兵權、清洗舊將以立威!」
「等劉靖的新政壓下來,你我手底下的兵權、田產,全得被人連根拔起!」
他一把攥住李彥圖的甲葉,恨鐵不成鋼的說道:「李兄,他們盧家叔侄不管是內訌爭權,還是聯手投獻劉靖,人家都有退路,大不了當個富家翁。」
「你我呢?你我有退路麼?!」
李彥圖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你不說,我替你說。」
黎球拉過交椅坐下來,拿手指點著自己的膝蓋。
「劉節帥那個人,你我都見識過了。」
「他治下推行的是什麼?丈量田畝,清查隱戶,鎖廳試,攤丁入畝。」
「每到一地,頭一件事就是把地方上的軍頭武將全部褫奪軍權,換上他自己的人。」
「洪州的鐘匡時什麼下場?降了,圈禁起來當閒人養著。」
「袁州的彭玕什麼下場?交了兵權,當富家翁。」
「聽著挺好,那是他們識趣,主動把位子讓出來的。」
「咱們呢?咱們有那個資格當富家翁麼?」
李彥圖臉上的肌肉跳了跳。
黎球說的是實話。
盧家歸順劉靖,那是主公做的決定,和他們這些下面的將校沒有半點關係。
盧家人有聯姻的情分,有納土的功勞,劉靖自然會善待。
他們黎球、李彥圖算什麼?
舊主的舊將,死人的殘部。
劉靖要收拾湖南,要收拾巴陵,要收拾張佶,一時半會兒顧不上虔州。
等他騰出手來呢?
虔州軍兩萬多人,全是盧家的老底子。
劉靖會允許這麼一支軍隊存在?
做夢。
「你看看劉靖在洪州、撫州是怎麼幹的。」
黎球冷哼一聲:「新政一推,軍中但凡有侵占民田的、剋扣軍餉的、私養部曲的,一律革職查辦。」
「問你一句,咱們虔州軍裡頭,有幾個人底子是乾淨的?」
李彥圖垂下了眼。
他底子當然不乾淨。
虔州六縣的軍將,誰沒在地方上占幾百畝田?
誰沒在軍餉裡頭揩幾百緡油水?
這都是軍漢吃糧的老規矩,百十年了,誰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劉靖不這麼看。
劉靖的規矩,是一套全新的規矩。
在這套新規矩里,他們這些舊軍頭,就是最礙眼的東西。
「黎兄,你到底想說什麼?」
黎球站起來,走到李彥圖面前,聲音壓了下去。
「盧使君死了,大郎君根基不穩。」
「劉靖遠在巴陵,圍困岳州,騰不出手來。這是最後的機會。」
「也是最好的機會!」
李彥圖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瘋了?」
「你才瘋了。」
黎球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形一晃。
「你也不想想,等回了虔州會怎樣,劉靖的人遲早要來,丈量田畝、清查軍籍,到時候你我的那些家底子全給你查個底兒掉。」
「輕的擼職回家種地,重的殺頭抄家。」
「你願意等死,我可不願意。」
李彥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
「可是……」
「可是什麼?」
黎球逼近一步:「你在怕什麼?怕劉靖?巴陵城高池厚,許德勛手下還有幾萬人馬。」
「劉靖要拿下巴陵,少說也得幾個月。」
「拿下巴陵之後呢?張佶在郴州、連州、道州、永州割據四州,劉靖不去收拾他?」
「更別提還有朗州雷彥恭了。」
「等劉靖把湖南徹底平定了,三年五年都是短的。」
李彥圖皺著眉頭,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膝蓋上的泥漬。
黎球看得出來,他在猶豫。
如此便好辦了。
遲疑勝過決絕。
遲疑便說明他心中已有計較,只欠臨門一腳。
「況且,虔州扼守在嶺南、閩地、江南西道之間,地形險要,四面環山。」
「你看看輿圖就知道,從洪州打虔州,要翻多少座山?」
「從吉州打虔州,又要過幾道嶺?」
黎球在帳中攤開了那張用過無數遍的絹帛輿圖,手指在虔州的位置上重重一叩。
「虔州往南,是劉隱的嶺南,虔州往東,是王審知的威武軍。」
「咱們只要占住虔州,就等於在劉靖和劉隱、王審知之間插了一枚楔子。」
「你說,劉隱和王審知會不會樂意見到這枚楔子?」
李彥圖抬起頭來:「黎兄是說,連結劉隱與王審知?」
「非是連結,是各取所需。」
黎球的眼睛眯了起來。
「劉靖平了湖南,下一步是什麼?」
「他手裡有了江南西道、湖南兩處大鎮,下一步不是圖謀嶺南,就是圖謀閩地。」
「劉隱非是愚鈍之輩,王審知也非盲聵之人。」
「他們嘴上說什麼偏安一隅,心中豈能安寢?」
「咱們據守在虔州,就是替他們擋了劉靖南下的兵鋒。」
「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就算不明著出兵馳援,暗地裡給些糧草軍械,還是做得到的。」
李彥圖面露猶疑。
「王審知偏居一隅,向來不問中原事。他真會涉足其中?」
「王審知是不問外事,他卻非愚鈍之徒。」
黎球嗤笑一聲。
「他現在能安居在閩地,是因為劉靖和馬殷連年交兵,顧不上他。」
「等劉靖吞併完湖南呢?他王審知敢賭劉靖不會對閩地動兵?」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至於劉隱,就更不用說了。」
「他之前跟劉靖結盟伐楚,圖的是趁火打劫、分一杯羹,結果呢?」
「兩萬大軍在連州被張佶殺得片甲不留。」
「此番折損,他豈能咽下這口惡氣?」
「如今劉靖勢大,劉隱表面上不敢怎樣,暗中早已切齒痛恨。
咱們在虔州舉起義旗,他劉隱就算不馳援,至少也會樂見其成。」
「因為咱們擋在前頭,他就能多得幾年休養生息。」
李彥圖沉默了許久。
帳中只聽得到膏燭燭芯燃燒的嗞嗞聲,和遠處營地里偶爾傳來的馬嘶。
「那盧光睦呢?」
李彥圖終於開口,嗓音有些發澀。
「李兄此言何意?」
「他要帶一萬人回虔州。」
「到了虔州,有他坐鎮,大郎有了依仗,咱們如何發難?」
黎球盯著他。
「故而需在其拔營前動手。」
李彥圖身軀一震。
「黎兄欲取其性命?」
「他是盧家的人,虔州軍認他,只要他活著一天,虔州軍就不會聽你我號令。」
帳中氣氛猶如凝冰。
李彥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死死盯著黎球的臉,那張黧黑的面龐上沒有半分猶豫,眼底冷靜得像兩口深井。
「李兄。」
黎球放緩了語調:「我知道你念舊情,盧使君對你我不薄,這份恩情我也記著。」
「然逝者已矣。」
「死人的恩情,換不回活人的富貴。」
他伸手按住了李彥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盧家跟劉靖結了姻親,如今是一家人。」
「他日劉靖接管虔州,盧家照樣盡享富貴,保不齊大郎君還能換個地方繼續當刺史。」
「人家盧家的後路早就鋪好了,咱們呢?」
他加重了語氣。
「你我的後路又在何處?」
此言猶如利錐,狠狠刺入了李彥圖的心口。
誠然。
盧家有後路,他們卻無。
盧家歸降是納土投誠,人家是主動的、體面的。
他們這些將校,不過是作為添頭一併獻與的附庸罷了。
劉靖若是要收拾他們,連個轉圜餘地都找不到。
「李兄,咱倆為盧家效命了十餘載,出生入死、浴血拼殺,為的是什麼?不就是搏一個富貴前程?如今這前程要被人褫奪,你豈能甘心?」
李彥圖的雙手死死按在膝蓋上,十根指頭在布料里攥出了皺褶。
「豈能甘心。」
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那便舉事。」
黎球的嘴角微微翹起來。
「如今天下大亂,能者居之。」
「他劉靖能從一介馬夫起家,坐到寧國軍節度使的位子上,憑什麼咱們就不行?」
「拿下虔州六縣,我做刺史,你做防禦使,當個割據一方的草頭王,誰也管不著。」
「等站穩了腳跟,再跟劉隱和王審知遣使交好。」
「三家互為犄角,就算劉靖將來騰出手來,也得思量一番值不值得打這一仗。」
李彥圖閉上眼睛。
營帳外朔風呼嘯。
他腦中翻來覆去唯有二字:後路。
他已無後路。
回虔州,等著被劉靖褫奪兵權?
留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傀儡?
他還不想死。
他還有妻兒老小,有多年拼命攢下來的家業。
「拼了。」
他睜開眼睛,目光里多了一股戾氣。
黎球笑了。
笑的那一瞬間,心裡頭對李彥圖的那點鄙夷也翻了上來。
這人首鼠兩端、畏畏縮縮,當斷不斷。
若不是自己手裡的兵不夠多,需要拉上李彥圖成事,他壓根不想帶這麼個懦夫。
不過沒關係。
只要李彥圖肯上這條船,這船就翻不了。
等上了船,想下去?
晚了。
「好!」
黎球拊髀而起。
「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往後這虔州,你我說了算!」
李彥圖也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如何行事?」
黎球壓低了聲音。
「盧光睦說明日一早動身,今夜便鬚髮難。」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牛皮小囊,解開繩扣,從裡面倒出一柄短刃。
「他的大帳里只有四名牙兵。」
「那四人裡面有一個叫趙三的,是我當年從蔡州帶出來的舊部,後來安插至盧光睦身邊的。」
「只要趙三在裡面配合,不難。」
李彥圖怔了一下。
「李兄麾下牙兵有幾人可用?」
黎球問。
「堪用者,三十餘騎。」
「夠了。我這邊也有四十來個老弟兄。」
「加起來七十多人,足堪舉事了。」
「動手之後,咱倆各自的部曲死士也得跟上來,合計一番,攏共兩三百人。」
「事成之後呢?」
「事成之後,攜其首級,擂鼓聚將。」
李彥圖面色驟變。
「竟要斬首?」
「不要人頭拿什麼鎮伏軍心?」
黎球冷笑:「兵將們跟著盧家幹了半輩子,突然叫他們改旗易幟,憑什麼?得給他們一個理由。」
「就說盧家私底下歸降了劉靖,把虔州賣了。」
「咱們虔州的弟兄被盧家當作添頭獻與了外人。」
「劉靖接管虔州之後,要裁撤軍隊,將大傢伙遣散歸鄉。」
「軍士能信?」
「信不信不要緊。」
黎球撣了撣袖口:「關鍵是大伙兒心裡本來就有氣。軍漢當兵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升官發財、養家餬口?」
「如今告訴他們,你們的生路將被斷絕、你們的田產要被人收了、你們的前程全沒了,你看他們急不急?」
李彥圖想了想,不得不承認黎球的判斷沒有錯。
底下的兵卒們對劉靖的新政早就滿腹牢騷了。
洪州那邊傳來的消息他們又不是不知道。
丈量田畝、清查隱戶就是衝著軍中那些侵占民田的將校來的。
兵卒們雖然侵占的不多,將校們要是倒了,誰來給他們發餉銀?
誰來帶他們發財?
軍隊就是這樣,底層的兵卒跟著將校混,將校倒了,大傢伙都得斷了生計。
「再加上賞錢。」
黎球豎起一根手指:「告訴他們,隨我殺回虔州,事成之後人人賞錢十緡。」
「十緡?你我何來這般豐厚資財?」
「空口許諾便是。」
黎球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等占了虔州,抄幾家大戶的,什麼都有了。」
李彥圖嘴裡發苦,未敢接話。
這種先許諾後劫掠的路子,他不是沒見過。
亂世裡頭,誰有本事搶地盤誰就是草頭王,講什麼仁義道德?
「行。」
李彥圖沉聲道:「今夜幾時動手?」
「子時。」
黎球答得乾脆。
「你那邊的人在二更天之前到位,我會讓趙三提前打開帥帳後面的柵門。」
「動手之後,不要猶豫,越快越好。」
「還有一樁事。」
黎球又補了一句。
「事成之後召集將士的時候,咱們的人要先喊起來。」
「七十多個牙兵加上兩三百部曲,分散在各營各隊,到時候他們率先叫好、率先響應。」
「底下的人一看已經有這麼多弟兄站了出來,再加上人頭就擺在那裡,群情激憤自然也就跟著喊了。」
李彥圖想了想,點頭:「你想得周全。」
「做大事的人不周全怎麼行。」
黎球掃了他一眼。
「走,回去安排。」
兩人又商量了一炷香的細節。
帳外的暮色漸漸濃了起來。
……
子時。
營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巡夜兵卒的腳步聲在泥地上沙沙作響。
帥帳坐落在營地的正中央,四周圍著一圈木柵欄。
柵欄外面有兩名執槍甲士把守,柵欄裡面是一頂大帳和兩頂小帳。
大帳是盧光睦的寢帳,兩頂小帳是牙兵和文書的住處。
盧光睦今夜睡得不安穩。
白天收到兄長的死訊,他心裡頭堵得慌。
翻來覆去躺了大半夜,腦子裡全是小時候大兄牽著他在南康的田陌上走路的畫面。
他在迷迷糊糊間隱約聽到了一點聲響。
很輕。
像是木柵欄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的聲音。
他的意識還沉在半夢半醒之間,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行伍生涯養出來的本能,讓他在聽到那聲響的一瞬間便坐直了身子。
帳簾外面的腳步聲不對。
不是單人的腳步。
是很多人的腳步。
他剛要開口喊牙兵,帳簾猛地被從外面掀開了。
一道刀光破入帳中。
「趙三!」
盧光睦大吼一聲。
沒有回應。
趙三是他最信任的牙兵,從虔州跟到郴州,寸步不離。
此刻帳簾外面湧進來的黑影里,他認出了趙三的身形。
趙三站在最前面,手裡擎著一口橫刀,刃口朝著他的方向。
盧光睦的心猛地一沉。
趙三身後,湧進了七八個持刀兵卒。
為首的便是黎球。
「你……」
話還沒說完,趙三已經撲了上來。
幾乎是同一瞬間,帳外另一側傳來了慘叫聲。
盧光睦赤著腳,一把抄起床頭的橫刀。
他拔刀出鞘的動作快得驚人,擋下了趙三劈來的第一刀。
火星四濺,帳中的燭台被震倒了,膏燭在地上滾了兩圈,火焰差點燎著帳簾。
「盧將軍,大勢已去了。」
黎球站在帳門口,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看著。
「黎球!你這叛賊!」
盧光睦怒吼著格擋了趙三的第二刀,同時一腳踹在趙三的胸口,將他踢退了兩步。
緊跟著,兩名兵卒一左一右包抄上來,一個架住了他的刀臂,另一個從背後摟住了他的腰。
盧光睦拼命掙扎。
他的力氣不小,一肘撞在身後那人的面門上,聽到了鼻骨碎裂的聲音。
又有更多的人撲上來,七八個人像蟻群一樣把他按在了地上。
橫刀被奪走了。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泥地,嘴裡灌進了一口沙土。
「黎球!」
他嘶聲喊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牲!我大兄待你不薄!給你兵、給你田、給你官!你就是這麼報答盧家的?」
黎球蹲下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盧將軍,你莫罵了。」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盧使君對我有恩,我認。」
「恩情是恩情,性命是性命。」
「我這條命,不能白白送在劉靖手裡。」
「何況,盧家跟劉靖早就一家人了。」
「盧家的女兒嫁了劉靖的心腹,虔州的戶籍兵籍全交了出去。」
「你們盧家有退路,我沒有。」
他站起身來。
「將他斬首。」
盧光睦的眼睛猛地瞪大。
趙三走上前來。
橫刀高高舉起。
一聲悶響。
帥帳里濺了一地的血。
……
黎球擎著盧光睦血淋淋的首級,走出了帥帳。
帳外已經聚了百十號人。
這些是他和李彥圖的心腹牙兵,事先便埋伏在帥帳四周。
此刻聞訊趕來,個個手持刀槍。
李彥圖也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柄橫刀,刀刃上沒有血。
方才從頭到尾,他都站在帳外,沒有進去。
他不敢看盧光睦被殺的那一幕。
如今看到黎球手裡那顆滴著血的人頭,他的胃裡翻湧起一陣劇烈的噁心。
他拼命忍住了,咬著牙關,把涌到嗓子眼的穢物咽了回去。
黎球像是沒注意到他的異樣,大步走到營地中央的一處空地上。
「擂鼓!」
咚咚咚。
催命般的戰鼓聲在寂靜的山谷中炸開。
沉睡中的健兒們被驚醒,紛紛披衣而起,從各自的營帳里潛身鑽出。
「聚眾集結!」
七八名黎球的牙兵騎馬在營中奔馳,大聲呼喝。
不到一刻,大部分武卒便稀稀拉拉地聚到了空地上。
他們看到了站在火炬下的黎球和李彥圖。
也看到了黎球手中提著的那顆首級。
嗡。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人認出了那顆首級。
「那是……盧將軍?」
黎球將首級往地上一擲。
首級滾了兩圈,在泥地上留下一道殷紅的血痕,面朝上停住了。
火炬的光映在那張死不瞑目的臉上,看得前排的武卒們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諸位健兒!」
黎球扯著嗓子喊。
他聲若洪鐘,中氣十足,一嗓子出去,空地上兩千多人聽得真真切切。
「盧家把咱們給賣了!」
人群譁然。
「盧使君歿了。」
「他死之前,已經跟那個姓劉的節度使談妥,將虔州六縣拱手相讓!」
「咱們虔州的弟兄,在盧家麾下拼了二三十年的命,如今盧家一紙降表,將咱們充作贄禮送給了劉靖!」
「你們知道劉靖接管虔州之後會怎麼幹麼?」
「他要清丈田畝!你們在南康、信豐、大余開的那些荒田、占的那些地,統統要被籍沒入官!」
底下一片窸窣的騷動,有人開始喝罵了。
「他要清查軍籍!你們的餉銀,你們的賞賜,你們的功勞簿,統統要被他的人重新核驗。」
「該給你多少就是多少,侵漁了的全要追索!」
「他還要汰減員額!」
黎球的聲調拔高了幾分。
「虔州軍兩萬餘眾,劉靖用得著這麼多?」
「留個三五千看門護院就夠了,其餘的人,全給我遣散歸鄉種地去!」
「你們出來投軍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吃飽口糧、博個出身麼?」
「如今出身沒了,生計也要被人奪了,你們甘不甘心!」
黎球的話音剛落,人群中幾十道嗓子同時炸了開來。
「不甘心!」
「殺回去!」
是黎球事先安排在各營各隊裡的親信部曲。
他們混在普通武卒中間,三個一堆五個一夥,分散在人群的各個位置,一聽到黎球的話便立刻大聲響應。
周圍猶豫的武卒被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只見身邊已經有不少人在呼喊了。
有的還認識,是平日裡同火食宿的袍澤。
而地上那顆首級就擱在眼前,鮮血還沒凝干。
剛才殺了主將的那個人手執橫刀站在高處,一百多個全副武裝的牙兵圍在他身後。
恐懼和從眾,像兩隻無形的手,把猶豫推向了一個方向。
有人開始跟著喊了。
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
到後來,整個空地上爆發出一陣參差不齊但聲勢浩大的怒吼。
黎球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和火光中晃動的刀槍,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弟兄們!」
他將橫刀往天上一舉。
「隨我殺回虔州!奪回咱們自己的地盤!」
「事成之後,所有將士賞錢十緡!家有田產者,一畝不少!」
「沒有田產的,每人分地二十畝!」
十緡錢,二十畝地。
這兩個數字像兩把錘子,把底下大部分人的心思都砸亂了。
「殺回去!」
「殺回去!」
歡呼聲在山谷中迴蕩。
李彥圖站在黎球身後,看著這一幕。
他本以為自己會害怕。
此刻,被兩千多人的怒吼聲裹挾著,他反而覺得血管里湧起了一股滾燙的東西。
是啊。
憑什麼?
憑什麼他李彥圖拼了半輩子的命,到頭來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屈膝?
「李兄。」
黎球轉過頭來看著他,火光照在那張黧黑的臉上。
「如何?」
李彥圖咬了咬牙,重重點了一下頭。
「整軍!」
黎球大手一揮。
「天亮之前拔營,全軍東進,殺回虔州!」
營地里瞬間忙碌起來。
武卒們開始收攏幕帳、裝載輜重、牽馬套車。
黑暗中人影憧憧,火炬的光在山谷間交錯搖曳。
黎球站在營地中央,雙手叉腰,看著這一切。
虔州。
他要了。
……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兩萬多人的大營,不是黎球和李彥圖兩個人就能徹底掌控的。
盧光睦雖死,在虔州軍中經營多年,有不少心腹舊部。
這些人分散在各個營頭,有的是隊正,有的是都頭,還有的是伙長。
他們不是黎球的人,也不是李彥圖的人。
他們是盧光睦的人。
節堂里那場廝殺的動靜雖然壓了下來,首級丟在地上的那一瞬間,有些人的反應和其他人不一樣。
別人喊「殺回去」的時候,他們在默默地退。
退到人群的最外圍。
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一個叫錢大義的隊正,是盧光睦從南康老家帶出來的鄉黨,跟盧光睦的關係非同一般。
他親眼看到了那顆首級落地,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身邊還站著三四個一樣面色慘白的弟兄。
他們用眼神交流了一個意思。
潛逃。
必須潛逃。
黎球殺了盧將軍,這是兵變。
兵變的消息一定要傳回虔州,否則等黎球大軍壓到城下,虔州毫無準備,那就真完了。
趁著全營忙於收攏幕帳、秩序混亂的當口,錢大義和他的四名同袍悄悄潛出了營地。
他們沒有走正門,而是從營地東南角的一處溪澗旁翻過了簡易的鹿砦。
五個人沒敢騎馬。
馬蹄聲太大,在夜裡傳出去老遠。
他們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趟過溪水,穿過一片灌木叢,直到離開營地兩里之外,才敢翻身上馬。
……
兩天之後,虔州城。
譚全播在州廨的判事廳里來回踱步。
他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盧光稠的後事暫時封住了,城裡還沒有人知道老使君已經歿了。
消息不可能封太久,最多再有一兩天,就會傳開。
盧延昌的人也派出去了,按程途算,明天薄暮之前應該能趕回來。
送往潭州的信使也出發了,走北路翻山,路遠,估計得七八天才能到巴陵。
送往郴州的信使更快,一天半的程途,今天應該已經到了盧光睦的營地。
他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就在午後申時剛過的時候,城門的守卒來報。
城外來了幾個騎馬的人。
從西面來的。
西面?
譚全播心裡咯噔一下。
西面來的,不就是從郴州方向過來的麼?
他派去送信的信使才走了一天半,就算盧光睦連夜回信,也不可能這麼快到。
「人呢?」
「在城門口,說是錢大義隊正,還有四個弟兄,說有萬分火急的事要見譚公。」
錢大義?
他倒是不認識,眼下這個節骨眼,怎麼可能……
「快讓他們進來!」
沒一會兒,錢大義被領進了判事廳。
五個人滿身泥污,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跑了兩天兩夜沒怎麼歇過的樣子。
錢大義進了門,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譚公!出大事了!黎球……黎球兵變了!」
譚全播整個人定住了。
「盧將軍被黎球殺了!斬了首!黎球帶著大軍往虔州來了!」
錢大義連氣都沒喘勻,語無倫次地將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
講到盧光睦被殺的那一段,他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紅了。
「黎球……黎球他早就密謀好了,非是一時起意……」
譚全播的臉白得像紙。
他緩緩坐下來,坐在了交杌上。
判事廳里安靜了好一陣。
窗外秋雨又落了幾滴,打在廊檐上。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重新聚攏了。
「黎球什麼時候動的身?」
「前天夜裡動的手,天沒亮就拔的營。」
錢大義道:「我們幾個趁亂潛出來的,一路拼命趕,才比他們先到。」
「他帶了多少人?」
「帥營里除了留下幾百個看輜重的,全帶上了。」
譚全播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虔州城裡如今有多少兵?
滿打滿算,常備武卒不過三千。
這三千人里真正能打的老卒不到一千,其餘全是各縣徵發的鄉勇。
三千對一萬五千,而且對方還是在外頭打了大半年仗的正規軍。
「他走的哪條路?」
「不知道。從桂陽回虔州,要麼翻越湘贛險峻走南康,要麼繞道上猶。」
「不管走哪條路,最快五日就到。」
五天。盧延昌明天晚上才能趕回來。
回來之後還得花時間控制局面、整頓人心。
留給他準備城防的時間,滿打滿算只有三天。
他猛地站了起來。
「周崇義!」
在外面候著的周崇義應聲進來。
「立刻派人去信豐,讓大郎君加緊趕回來,不要再等明天了,今晚就動身,騎最快的驛馬。」
「告訴他,虔州有變,萬分火急。」
「關閉城門,全城戒嚴。」
「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出城。」
「已經在城外的,一律不放進來。」
「徵調城內青壯,年滿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全部到官府報到,編入鄉勇。」
「清點府庫兵器甲冑,能發多少發多少,不夠的就地打造,鐵匠鋪子全部徵用。」
「最後,六百里加急,將黎球兵變的消息送到巴陵,呈給節帥劉靖。」
「請節帥派兵馳援!」
他一口氣說完,每一句話之間幾乎沒有停頓。
周崇義的手在發抖,但還是一字不落地記了下來。
「去。快去。」
周崇義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判事廳里,譚全播獨自坐了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判事廳角落裡的一面舊輿圖前。
虔州六縣的山川地理,他閉著眼睛都畫得出來。
「守。」
譚全播低聲說:「先守住。」
等大郎君回來。
等劉靖的援兵。
不管怎樣,先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