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王李克用彌留之際,曾取出三支箭,交到李存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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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支箭代表一個未滅的仇敵。
第一支,幽州劉仁恭。
第二支,契丹阿保機。
第三支,朱溫。
「先王遺恨,孤一日不敢忘。」
「三矢之中,第一矢便是幽州劉仁恭。」
「可如今劉仁恭已被其子劉守光囚禁,幽州易主。」
「劉守光此人雖首鼠兩端,但對我晉國並無交惡之舉。」
他踱了幾步。
「名不正則言不順,孤若貿然出兵幽州,天下人會怎麼看?會說晉王凌弱暴寡。」
「王鎔和王處直剛歸附,若見我是這等行徑,焉知不會心生寒意?」
他抬起一隻手,朝堂中眾將指了指。
「更要緊的是,將士們怎麼看?」
「出征打仗,將士們需要一個理由。」
「有了這個理由,士氣便有了,軍心便齊了。」
「沒有這個理由,縱然號令如山,打出來的仗也是面和心不和。」
他端起酒碗,卻沒喝,只是拿手指輕輕敲著碗沿。
「理由不一定要對,但一定要有。」
他放下酒碗,目光投向郭崇韜。
「郭從事,你有何高見?」
郭崇韜一直半眯著眼睛坐在席上。
聽到李存勖點名,才慢悠悠睜開眼,嘴角掛著一絲笑。
「大王英明。」
「名正言順四個字,確是千古不易之理。」
他起身離席,走到堂中,朝李存勖一禮。
「劉守光此人,臣頗有了解。」
「囚禁親父,鴆殺兄弟,霸占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師。」
「此人本性平庸愚昧,才疏意廣,整日沉溺酒色,然而他有一個致命的毛病。」
他豎起一根手指。
「狂悖。不是一般的狂悖。」
「是那種發自骨子裡的狂悖,他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是天命所歸,覺得天底下就數他最了不得。」
「這種人最好對付。」
「怎麼對付?」
李存勖來了興致,身子前傾。
「捧殺。」
郭崇韜輕描淡寫地吐出兩個字。
「大王可令成德王鎔、義武王處直、昭義李嗣昭、振武、天德諸鎮,各遣使者赴幽州,奉上玉冊金印,共尊劉守光為尚父。」
滿堂寂靜。
角落裡傳來盧質嗤的一聲冷笑。
「尚父?郭從事這是要把劉守光捧成太公望呢,還是要把他捧成郭令公?」
「都不是,臣是要把他捧成待宰之豕。」
堂中一陣低笑。
郭崇韜的笑意不減,目光卻極冷。
「五鎮共尊劉守光為尚父,這份面子夠大。」
「可這份面子一旦戴到了頭上,他便再也摘不下來了。」
「五鎮的使者來了,玉冊金印擺在面前,滿耳朵都是『尚父千秋』,他豈能不驕狂忘形?」
「驕狂之後呢?憑劉守光的性情,拿了尚父的頭銜還不夠。」
「他會覺得,連五鎮的節帥都尊我為尚父了,那我為什麼不能再進一步?」
「稱帝。」
這兩個字說出來,堂中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劉守光一旦稱帝,大王便有了名正言順出兵的理由。」
堂中靜了三息,李存勖放聲大笑。
「好!好!好一個驕兵之計!不費一兵一卒,不耗一箭一矢,只需幾車禮物、幾道文書,便能讓劉守光自己引頸就戮。」
「妙!」
周德威和李嗣源也不禁點頭。
這一計確實高明。堂堂正正的明謀,你明知道是個死局,可劉守光的性格決定了他必須跳。
就在這時候,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王府親衛快步走進來,在李存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存勖的表情一變。
「什麼?」
親衛又重複了一遍。
李存勖愣了一下,隨即面露驚訝之色。
「諸位,出了件奇事。府門外來了一個負販老叟,自稱是劉氏的生父。」
此言一出,堂中嗡的一聲。
劉氏名喚玉娘,李存勖最寵愛的妾室。
此女出身成安縣尋常人家,五六歲時遇兵亂,與家人失散,被父親的副將袁建豐撿了去,送到王宮給曹太夫人做了侍女。
長到十五六歲,容貌出眾,能歌善舞,李存勖一眼便看上了,納為妾室。
如今冒出來一個自稱是她生父的老叟,這事可就新鮮了。
李存勖想了想,說道:「去請袁將軍來。」
袁建豐是當年撿到玉娘的人。
沒一會兒便到了,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棗。
「袁將軍,外頭有個負販老叟,說是劉氏的爹。」
「你當年撿到劉氏的時候,有沒有見過她的家人?」
袁建豐仔細回憶了片刻。
「大王,末將當年攻破成安的時候,是在一條巷子裡頭撿著的髫年稚女。」
「那時她才五六歲,又哭又鬧的。末將把她抱上馬的時候,確實有個老叟從後頭追上來拽末將的馬韁繩,嘴裡喊著什麼『把孩子還我』之類的話……」
「長什麼模樣?還記得麼?」
袁建豐撓了撓頭。
「年頭太久了,記不太清,只記得那老叟瘦得跟枯木似的,頭髮花白,穿著一身布褐……」
李存勖點點頭。
「行了,先把人帶進來看看。」
親衛領命出去,不多時,帶著一個老叟走了進來。
老叟約莫六十來歲,身形瘦弱,佝僂著背,臉上的皮膚粗糙得跟枯樹皮似的,滿是風霜刻下的溝壑。
頭髮花白凌亂,只在腦後鬆鬆地扎了個髻。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肩頭還背著一副負販擔子。
他一進堂,便被滿堂的燈火和衣冠濟濟的陣仗嚇了一跳。
兩條腿直打哆嗦,往前走了兩步,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連磕了幾個響頭。
「小人……小人劉山喜……拜見大王……」
聲音又干又啞。
李存勖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袁建豐。
袁建豐蹲下身子,從側面仔仔細細端詳了老叟的臉。
他看了好一會兒,拊髀道。
「大王,末將想起來了!當年末將抱走稚女的時候,這老叟從後頭追了幾十步……」
「看著確實有些眼熟,年紀、身形、面相,都對得上。」
「可末將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斬將搴旗的事兒,不敢妄加斷言,只能說似乎就是此人。」
李存勖哦了一聲,又看向老叟。
「老叟,劉氏小時候叫什麼?」
老叟抬起頭來,乾澀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乳名喚作……喚作三娘。」
「因為上頭還有兩個姐姐,她排行第三。」
「大名玉娘,是她娘起的……她娘說這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粉雕玉琢的,跟塊玉似的……」
他說到這裡,嘴唇開始發抖。
「她娘在她三歲那年害了病……走了……就剩小人和她相依為命……後來兵亂……兵來了……」
「我護不住她……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抱到馬上……我追……我追了好遠……追不上……」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見著她了……」
堂中安靜了一陣,幾個心軟的幕僚面露不忍之色。周德威嘆了口氣。
李存勖聽完,拊掌大笑。
「好啊!這是喜事啊!」
他面帶喜色地朝親衛揮手:「快!去後院把劉氏請來,就說她阿耶找上門來了,父女團聚!」
親衛應聲而去。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堂外傳來了環佩叮噹的聲響。
劉氏來了。
她穿著一身鵝黃窄袖襦裙,外頭披了一件絳紫色的半臂,腰間束著一條金絲編成的細帶。
頭上梳著高高的靈蛇髻,髻上插了一支鳳首步搖,釵尾垂下幾縷細細的珠串。
容貌確實出眾,芙蓉面,杏眼明亮有神,唇若塗丹,走起路來步態輕盈。
可她的表情不怎麼好看。
從接到傳話的那一刻起,她就意識到了什麼。
步入節堂的一瞬間,她的目光掃了一圈。
滿堂文武,燈火輝煌,主位上坐著喜形於色的李存勖,堂中間跪著一個裋褐支離的老叟。
老叟正抬著頭,用一雙老淚縱橫的眼睛朝她望過來。
劉氏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那麼一下。
她又繼續往前走了。
步伐穩健,面色如常。
李存勖笑著朝她招手。
「玉娘,快來。你看看這位丈人,可認得?」
劉氏走到了老叟面前,站定。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叟。
老叟也仰頭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膏燭光中交匯了。
老叟的嘴唇在顫抖。他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叫出什麼,卻被激動哽住了喉嚨,半晌說不出話來。
劉氏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盯著老叟看了幾息,慢慢地轉過頭來,朝李存勖笑了一下。那笑容溫婉得體,挑不出一絲破綻。
「大王,這位丈人是誰?」
「他說是你生父,叫劉山喜,成安縣人。」
「說你乳名叫三娘,上頭還有兩個阿姊,袁建豐也認過了,說當年確實有個老叟追著他的馬跑了好遠。」
「你看看,認得不認得?」
劉氏又看了看老叟。
老叟終於發出了聲音。
「三……三娘……」
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
「三娘……阿耶來了……阿耶找了你二十年……」
他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想要去夠劉氏的裙裾。
手指在離裙褶還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為劉氏後退了一步。
堂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劉氏的臉上划過一道極快的陰影。
認得。
怎麼會不認得。
那雙老眼,那張風霜皸裂的臉,那佝僂的身形。
在她記憶最深處,在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了二十年的舊夢裡,有這麼一個人。
冬日裡,這個人把她裹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替她暖腳。
春日裡,這個人背著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她騎在他的脖頸上,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
賊軍來的那天,這個人拉著她拼命逃。
她聽見他在喊。
「三娘!三娘!」
她那時候太小了。
五六歲的髫年稚童,能記住多少?
可那聲嘶力竭的呼喚,那雙拼命伸過來卻夠不著她的手,那張越跑越遠、越來越模糊的臉……
她記了二十年。
可現在,她不能認。
她在這座晉王府中,靠的是李存勖的寵愛。
這個身份不高貴,但乾淨。
一個自幼在王府長大的青衣,受曹太夫人教養。
跟一個負販老叟的女兒,是兩回事。
正妻韓氏那邊的人早就看她不順眼了,沙陀部講究門第血統。
若是讓人知道她生父是個穿坊走巷的負販,內寢里那些兇險萬分的爭鬥,便會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
這些念頭在劉氏腦海里翻滾了也就兩三息的工夫。
她開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亂中便已被潰兵殺害了。」
老叟渾身一震。
劉氏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徹骨。
「當年妾身年幼,曾親眼看見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圍著阿耶的屍首擗踴哀號,直到袁將軍來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問袁將軍,當年袁將軍撿到妾身的時候,妾身正哭得氣絕復甦呢。」
袁建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他隱隱覺得不對勁。
他當年撿到玉娘的時候,小童確實在哭,但也不像是剛喪了考妣的那種哭法。而且他明明記得後面有個老叟在追……
可此時此刻,當著滿堂文武的面,他能說什麼?
劉氏面對老叟,表情從溫婉變成了冰冷,又從冰冷變成了凌厲。
「你是哪來的狂詐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誆騙到晉王府頭上來。你是欲尋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著頭,滿臉的淚痕,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他望著面前這個衣著華麗、容貌絕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裡抱在懷中暖腳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從成安到太行,從太行到河南,從河南又回到河北。
走遍了數鎮之地,問了無數的人。
每到一處州縣,便挑著負販擔子穿坊走巷,一邊賣針線一邊打聽消息。
打聽了二十年,終於確認了消息。
又攢了大半年的資斧,從成安一路走到太原。
他以為她會哭著撲進他的懷裡,像髫年時那樣叫他一聲阿耶。
「三娘……」
他戰戰兢兢地喊了一聲。
「三娘,阿耶沒死啊……阿耶好好的呀……你忘了麼?」
「你髫年時最愛吃阿耶買的乳糖酥酪,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著一圈白乎乎的……」
「你屬雞的呀,生在九月,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歲……」
他越說越急。
「三娘,你看看阿耶,你仔細看看……阿耶老了,可容顏未改啊……」
「你看看阿耶的手,你髫年時最喜歡揪阿耶的大拇指……」
他舉起一雙粗糙的老手,手指彎曲,指節粗大,手掌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那雙手在顫抖。
劉氏看著那雙手,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來人!這個狂徒,冒充王府親眷,來人,給我打!」
幾個親衛面面相覷,猶豫著沒有動手。
他們看向李存勖,等他的示意。
滿堂文武皆驚愕失色。
袁建豐張著嘴,撓了撓頭,想說點什麼,但看著劉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幾個親衛面面相覷,沒敢動手,轉頭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明眼人皆知,這老叟說得絲絲入扣,袁建豐也認了,十有八九就是生父。
李存勖當然也看出來了。
他乾咳了一聲,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出言轉圜:「咳,玉娘啊,你看這丈人年紀也大了,說的細處也都對得上,要不……」
劉氏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李存勖。
那眼神里沒有半點平日的嬌媚,只有毫不掩飾的兇狠和警告。
那一眼,仿佛在說:你今日要是敢認這個窮酸老丐,我便與你不肯干休!
他乾笑兩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默不作聲了。
堂堂晉王,在沙場上聽見幾萬大軍的怒吼都不曾皺一下眉頭的李存勖,竟然在滿堂文武面前,被一個寵妾的眼神瞪得縮頸避視。
親衛們見大王沒有阻攔的意思,便上前動手了。
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
老叟拼命掙扎,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裡擋得住兩個壯漢?
他被架著往外拖,腳尖在地面上劃出兩道長長的印子。
「三娘!三娘!是阿耶啊!阿耶真的沒死!你看看阿耶啊!」
他嘶聲喊著,嗓子都喊破了,聲音變成了嘶啞的哀嚎。
劉氏站在堂中,面朝著門口的方向,冷冷地補了一個字。
「打。」
親衛們互相看了看,猶豫了一息,拳頭便落了下去。
老叟慘叫一聲,身子蜷縮如蝦。
拳頭一下接著一下,打在肋骨上,打在背脊上,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老叟的慘叫聲越來越弱,到後來只剩下了悶哼。
他縮在地上,雙手護著頭顱,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喊。
「三娘……三娘……阿耶……是阿耶啊……」
堂中無人敢言。
老叟在地上翻滾哀嚎,雙手死死護著頭顱,嘴裡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劉氏的乳名。「你髫年時最愛吃乳糖酥酪……你屬雞的呀……三娘你看看阿耶啊!」
這悽厲的喊聲在燈火通明的節堂里迴蕩,荒謬得令人窒息。
左側的武將席上,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韜等人皆瞠目結舌。
這幫人,哪個不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哪個沒見過斬將搴旗?
可此時此刻,他們面面相覷,手裡端著的酒碗僵在半空。
一個渾身珠光寶氣的寵妾,指使著王府甲士,當著滿堂文武的面,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
而那個晉王殿下,居然縮頸避視坐在主位上,裝聾作啞!
坐在右側末席的錄事參軍,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他是個純粹的文臣,平日裡連殺雞都沒見過,此刻看著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鮮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逃離這個荒謬絕倫的節堂。
他的身子剛離開重席半寸,身旁的同列便在食案底下死死踩住了他的腳背。
同列沒有看他,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酒杯,嘴唇微動,逼出細若遊絲的聲音:「欲尋死乎?坐下!」
他猛地反應過來。
是啊,怎麼走?
大王沒發話,寵妾在立威。
滿堂宿將老臣都沒人敢挪動半步,他一個卑僚這時候站起來往外走,豈不是成了全場最扎眼的靶子?
走了,就意味著對劉氏不滿;對劉氏不滿,就是拂逆大王的顏面。
走不得。
連閉上眼睛都不行。
堂中其餘的文武,有的別過頭去不忍看,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面色鐵青。
正妻韓氏坐在主位旁邊,始終一言不發,目光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劉氏的臉。
打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叟已經奄奄一息,縮在那裡,蜷成一團。
老叟趴在地上,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費力地抬起頭,滿臉的涕泗和血污混在一起。
他看向堂中站著的劉氏。
劉氏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老叟張了張嘴,嗓子裡發出一個含混的聲音。
他閉上了眼睛:「是……是老朽鬼迷心竅……認錯了人……老朽……老朽糊塗了……不該來的……」
那聲音乾澀無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子在心上剜下來的。
劉氏聽到這句話,繃緊的肩膀鬆了一分。
「小懲大誡。扔出去。」
親衛們架起老叟,拖著往門外走。
老叟的一隻麻履掉在了門檻上,露出裡面一隻黑乎乎的、滿是凍瘡疤痕的光腳。
老叟被扔出了王府大門。
親衛把他往階陛下一推,老叟翻滾著跌了下去,摔在青石階上,好半晌沒有爬起來。
府門砰地關上了。
堂中,劉氏掃了一眼滿堂的文武。
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厭惡的,有不解的,有憤怒的。
她統統不在乎。
她沒有理李存勖,邁著不急不緩的步子,出了節堂,沿著步溷迴廊,回內寢去了。
環佩叮噹的聲音在廊道上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堂中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炭盆里的炭爆了兩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李存勖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他乾咳了一聲,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哈哈笑了兩聲。那笑聲有幾分假。
「諸位,方才那老叟大約是認錯了人。」
「天下間相貌相似者何其多,一個負販走南闖北,記混了也是常有的事。」
無人接話。
周德威低著頭,沉默不語。
李嗣源坐在對面,端起酒碗默默喝了一口。
酒很好,太原的汾清,清冽甘醇。
可這一碗酒喝下去,卻覺得胃裡發苦。
他想起了自己。
他也不是李克用的親兒子,本姓邢,是李克用在戰場上撿回來的養子。
可他從來沒有否認過自己的出身。
從泥里爬出來的人,未必比含著金匙出生的人差。
但劉氏不這麼想。
她寧可把生父打出去,也不肯讓人知道她的根在哪裡。
郭崇韜很快恢復了常態,從容不迫地端起了茶盞。
「大王,方才說到哪了?」
他輕聲問。
李存勖一愣,旋即反應過來。
「說到……說到捧劉守光稱帝的事。」
「對。」
郭崇韜放下茶盞。
「五鎮共尊劉守光為尚父,以滋長其野心,待其自行僭號稱帝,大王便可名正言順出兵討伐。」
堂中的氣氛慢慢從尷尬中緩過來了。
畢竟,在場的都是刀口上舔血過來的人,什麼荒唐事沒見過。
劉氏打她生父這事雖然荒謬,但終究是別人家的內闈之事。
幾個將領也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五鎮共尊,這手筆夠大,王鎔和王處直那邊好說,可振武和天德那邊……」
「振武和天德是邊鎮,兵不多地不肥,讓他們發一道移文又不費甚周折。」
「關鍵是劉守光會不會中計,萬一他沒那麼愚鈍呢?」
郭崇韜聽到這話,嘴角微哂。
「此人幽囚親父,鴆殺兄弟,烝淫父妾,在幽州自封太師,諸公說,這種人愚不愚?」
堂中一陣短暫的沉默,旋即爆發出一陣鬨笑。
「劉守光確實愚不可及。連自己阿耶的侍妾都強占了數人。」
「嘖嘖,與禽獸有何分別。」
「禽獸都比他知倫常,牝雞尚知不奪雄巢。」
又是一陣鬨笑。李存勖也被逗樂了。
方才劉氏鬧出的那場尷尬,在這陣笑聲中被沖淡了不少。
就在此時,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
「那豈不是要等上數載之久?」
說話的是李存渥。
先王李克用的第五子,李存勖的異母弟。
年紀不大,生得面如冠玉,眉清目秀。
平日裡鮮少言語,性子有些陰鬱,但並不愚笨。
「郭從事的計策固然高明,可從遣使奉冊到劉守光僭號,中間少說得期歲之間。」
他屈指掐算。
「五鎮遣使需要時日。」
「使者到了幽州之後,劉守光未必會立刻中計。」
「就算他動了僭越的心思,從起意到付諸行事,又得一段時日。」
「前後相加,少則一載,多則二三載。」
「這麼長的時日,變數太多。」
郭崇韜從容不迫。
「五衙內所慮有理。」
「可反過來說,這一兩載的光陰,恰恰也是我晉國所需的。」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圖上劃了一個圈,把太原、鎮州、定州圈在了其內。
「柏鄉一戰雖勝,但我軍自身也折損不小。」
「將士疲憊,糧草消耗過半。」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繼續興兵,而是休養生息,把根本補足。」
「趁著這一兩載,我軍可以做的事情甚多。」
「其一,整軍。柏鄉之戰暴露出不少疏漏,各營之間的呼應不夠周密,步騎的協同有待操練。」
『其二,屯糧。河東苦寒,但鎮州和定州乃產糧之地。」
「其三,拉攏。柏鄉大敗之後,梁國腹心必然人心浮動。」
「那些原本首鼠兩端的藩鎮,如今怕是已經開始掂量該依附哪一方了。」
「大王,劉守光僭號之事,臣有八成把握。」
「此人本性使然,不須太多謀算,只要稍稍推波助瀾,他自己便會往鼎鑊里跳。」
「況且,臣以為。」
郭崇韜嘴角流露出幾分胸有成竹的笑容。
「用不著數載,梁國柏鄉大敗,短時之內絕無餘力北顧。」
「劉守光徹底沒了外部的威懾,他本就狂悖無度,如今又得了五鎮共尊的尚父頭銜,身邊再安插幾個方士成日裡吹噓天命所歸……」
「最遲一載,劉守光必定僭號稱帝,這一載,正好厲兵秣馬,準備北伐幽州。」
李存勖聞言,眉頭微挑,身子往前探了探:「此話怎講?」
「五鎮奉冊只是明面上的文章,暗地裡,臣還有幾計。」
「譬如,可遣人在幽州城中散布讖緯,說某處出了祥瑞,什麼黃龍現世、鳳鳥來儀之類,劉守光此等狂愚之人最信這個。」
「再譬如,可尋幾個遊方術士到幽州去,給劉守光推算祿命。」
『就言其骨相貴不可言,有天子之氣。」
『還有,可令王鎔和王處直分別遣使赴幽州,佯作不經意間提及『當今天下群雄並起,偽梁朱溫又非正統,若有英雄出世取而代之,天下人豈不額手稱慶』之類的話語。」
「言者有意,聽者更有心。」
郭崇韜雙手一攤。
「諸如此類的謀算,使出三五樁,足以讓劉守光的心竅間只剩下一個念頭。」
他朝天上指了指。
「那尊大寶。」
李存勖仰頭大笑起來。
笑聲爽朗暢快,在畫棟雕梁之間迴蕩。
笑了好一陣才收住,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花。
「郭從事,你當真是把劉守光的心思揣摩透徹了。」
「臣不敢,只不過狂愚之人的心思永遠是最好猜的。」
李存渥沉思了片刻,緩緩頷首。
「若真能在一載之內讓劉守光僭號,倒也不算久。」
郭崇韜微微點頭。
「到那時,大王奉著先王的那支箭,率大軍北上。」
「三矢之恨,一朝可雪。」
李存勖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到堂側的供案前。
供案上擺著一隻烏木漆髹的箭匣,匣蓋上刻著先王的名諱,他揭開匣蓋。
三支箭靜靜地躺在匣中。
箭杆是上好的柘木,箭羽是鵰翎,箭簇是百鍊精鋼。
每一支箭上都繫著一縷絳絲,繩結上寫著一個名字。
李存勖取出第一支箭,放在掌心裡輕輕摩挲。
箭杆上的生漆已經有些斑駁了。
這三支箭是先王大漸之際親手交到他手中的。
那雙曾經力能開三石硬弓的大手,在那一刻已經瘦得只剩下骨頭。
「放心。」
李存勖低聲說了兩字。
不知是對箭說的,還是對亡故的先王說的。
他把箭放回匣中,蓋上匣蓋,回到主位坐下。
「就依郭從事之策,明日起,遣使分赴五鎮,會同奉冊。」
「孤親筆擬移文,尊劉守光為尚父。」
「同時,讓鎮撫司的人往幽州安排幾個方士。」
他笑了笑:「郭從事方才說的那些,一樣別落下。」
「臣領命。」
郭崇韜拱手退下。周德威和李嗣源也各自領了差事退出了節堂。
喧鬧了大半夜的王府大宴,終於在子夜前後散了。
文武將僚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有的微醺,有的爛醉,還有的清醒得不像是飲過酒的人。
月光清冷如水。
李嗣源走在最後。
他邁出府門的時候,低頭看了看階陛上。
階陛上有一攤暗黑色的血跡,已經半幹了。
旁邊還有一隻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裡。
麻履的底部已經磨出了洞,面上打了兩個補丁,針腳粗得像用衲線的麻繩縫的。
這樣一雙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晉陽城?
他駐足片刻,裹緊了披風,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後的王府大門吱呀一聲闔上了。
門縫合攏的一剎那,內寢方向隱隱傳來一縷琴聲。
曲調哀婉低回,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嗚咽。
琴聲飄了一陣,斷了。
斷得極為突兀,像是撫琴之人猛地把手從弦上抽開了。
王府中便什麼聲響都沒有了。
只有月光照著那隻孤零零的麻履,照著階陛上半乾的血跡,照著晉陽城的寂寥長夜。
……
郭崇韜連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鋪開麻紙,開始起草五鎮遣使奉冊的移文。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要反覆推敲。
奉冊的移文不能寫得太卑。
太卑了,以劉守光的心性反而會起疑。
也不能寫得太倨。
太倨了,劉守光會覺得不夠誠心。
要恰到好處。讓劉守光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郭崇韜提筆寫了一句,默念一遍,搖了搖頭,重寫。
「柏鄉之役,燕王坐鎮北藩,威懾側翼,使梁賊不敢分兵。」
「五鎮蒙其庇護,感戴莫名。」
「今願共奉玉冊,尊燕王為尚父,以昭天命。」
這回妥當了。
把柏鄉之戰的功勞暗暗往劉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劉守光看了這等言辭,保准驕狂忘形。
郭崇韜滿意地頷首,繼續往下寫。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書案上,紙面上的墨跡泛著一層濕潤的光。
晉陽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裡,一場無聲無息的絞殺,正在緩緩收緊。
……
廣陵。
秋盡冬初。
漕渠兩岸的垂柳葉子枯黃了大半,稀疏地掛在枝頭,不時被風吹落進水裡,順著暗綠色的河面緩緩漂走。
沿河的肆鋪還開著門,肆伙們百無聊賴地靠在當壚後面打盹。
偶爾有一兩艘載貨的舴艋舟從橋洞底下鑽過去,艄公拿竹篙撐著河底的淤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吳歌。
看上去與承平時節並無二致。
可走在坊巷裡的人都清楚,這座城裡的天,早就變了。
吳王府,節堂。
楊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圓領襴衫,烏紗幞頭,金銙帶。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吳王的儀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沒有旁人。
幾個閹豎垂手立在角落裡,低眉順眼。他們是徐溫的人。
楊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從知事到庖廚再到灑掃的粗使婢女,哪個是自己的人,哪個是徐溫的暗樁。
分辨清楚之後,他發覺了一件讓人絕望之事。
身邊沒有自己的人了,一個都無。
剛嗣位那兩載,他還有幾個腹心。
有兩個是先王在世時便跟在身邊的舊人。
有一個是他暗中拉攏的王府親衛軍校。
他試過反抗。
暗中聯絡那些對徐溫心懷忿懟的舊臣。
朱瑾乃淮南宿將,資歷極深,對徐溫專權恨之入骨。
楊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試探。
腹心出了王府,還沒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沒了。
三日後,在城外漕渠里撈出了一具無頭屍。
身上的衣袍被剝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認身份的印記。
徐溫什麼都沒說。
牙帳視事時照常行禮,議事時照常恭敬。
但楊隆演明白,消息傳不出去。
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在徐溫的掌控之中。
他之後又試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讓一個他認為可信的老嫗帶出去。
老嫗出了府門便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個在王府庖廚做雜役的豎子,是他乳母的遠房侄兒。
他賞了豎子一隻玉佩,讓他出城去找駐守在廬州的老將劉威。
兩日後,豎子的首級被裝在一隻木匣子裡,擺在了王府後宅的階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著那隻玉佩,擦得乾乾淨淨。
從那以後,他不再嘗試了。
他想起了先王。
楊行密。
那個從廬州起兵、席捲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梟雄。
先王在的時候,滿堂文武誰敢不服?
先王的一個眼神,就能讓跋扈如徐溫之輩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這麼一座空殼子般的王府,和一個被圈養在裡頭的嗣王。
「大王,該進晝食了。」
一個閹豎走過來,躬身稟道。
楊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閹豎二十出頭,面白無須,眉眼恭順。
「誰讓你過來的?」
「是……是庖廚知事差奴婢來請示一聲。」
庖廚知事是去年新換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時便用的舊人,去年「告老還鄉」了。
楊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勸」他走的。
「傳食吧。」
楊隆演站起身來,有氣無力地朝內寢走去。
身後的閹豎亦步亦趨地跟著。
楊隆演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問了一句。
「我庶母那邊,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禮過佛,進了半碗粥,午後在佛堂誦經。」
閹豎的回答不假思索,流暢得像背過無數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幾時起身,幾時禮佛,幾時進食,全都有人記著。
記了之後呈報給誰,不言自明。
「知道了。」
楊隆演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