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賢者之風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

  周述無需多問。從姚彥章的臉色上,他已經讀出了一切。但他還是低聲問了一句。

  「使君……岳州那邊,是何消息?」

  姚彥章端起案上的茶盞啜了一口。

  茶早涼了,入嘴苦澀,卻也不在意。

  放下茶盞。

  「許軍使、秦節帥、高判官等人,迎回了大公子。」

  周述的瞳孔驟然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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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迎回大公子?」

  「是。大公子希振。從巴陵城外的呂仙觀接回來的。」

  姚彥章的聲音很平。

  「暫攝武安軍留後事。」

  他頓了一下。

  「李瓊棄守了益陽,率殘部趕往巴陵。」

  周述的面色一沉到底。

  他不需要姚彥章再多解釋什麼了。

  周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悶熱的堂屋之中飄散開來,像一縷無處著落的煙。

  「那……那封信……」

  姚彥章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皮囊里的信。

  馬賨的信,或者說,劉靖借馬賨之名發的信。

  信上說「兄長遇伏不幸身亡」。

  如今岳州的消息也佐證了同一個結論。

  兩條互不相干的線索,指向了同一個答案。

  假的,也成真了。

  「叫人。」

  姚彥章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幾步。

  他停下來。

  「去把陳虎、王全、何敬洙喚來。再叫判官莊緒。你也一併留下。切莫聲張,只喚這幾人。」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讓他們從后角門入府。」

  周述領命,悄聲退了出去。

  ……

  小半個時辰後。

  刺史府正堂的門窗全部闔緊了。

  堂外的廊下,四名親兵橫刀而立,隔絕了一切閒雜人等。

  堂內。

  六個人圍坐在案前。

  姚彥章居中。

  左手邊是裨將陳虎、都虞候王全、押衙何敬洙。

  右手邊是判官莊緒和錄事參軍周述。

  陳虎,他一手帶出來的裨將,打了十幾年仗,性子直,打起仗來不要命。

  王全,衡州都虞候,掌著城中巡警鋪遞,精明沉穩。

  何敬洙是他的押衙,管著三百名牙兵,是姚彥章的最後底牌。

  此人身材矮壯,面相兇悍,鼻樑上有一道被刀削過的舊疤。

  判官莊緒,年過五旬,兩鬢斑白,蔡州文吏出身。

  跟馬殷轉戰湖南的老人了,雖然學問不算高深,但老成持重。

  五個人的目光全盯在姚彥章臉上。

  他們已經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深夜緊急召見,從后角門進,關緊門窗。

  這個架勢,不是尋常公務能擺出來的。

  何敬洙最沉不住氣,率先開口:「使君,出了什麼事?莫非寧國軍打過來了?」

  「沒有。寧國軍暫未動。」

  「那——」

  「岳州來了消息。」

  一句話,堂里立時安靜了。

  五人的目光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岳州的消息?!

  他們等了多少天了。

  「什麼消息?」

  陳虎急忙問道。

  姚彥章沒有急著回答。他的目光在五人臉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軍使、秦節帥、高判官等人,已於日前迎回大公子希振,入巴陵主持大局。」

  話音落地。

  堂內的空氣像是驟然被抽走了。

  陳虎的臉色「刷」地變了。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硬是沒蹦出一個字。

  王全額角一根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何敬洙愣了兩個呼吸的工夫,然後眼睛慢慢眯了起來。

  判官莊緒最先反應過來。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迎回大公子——這個舉動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

  「大王……不在岳州。也不在衡陽。至今……杳無音訊。」

  姚彥章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

  悶沉沉的「咚——」穿過夜色,穿過緊閉的門窗,砸進每個人的心窩裡。

  陳虎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大王……怕是不在了。」

  聲音發澀,眼眶微紅。

  他是個武人,不會拿彎彎繞繞的說辭掩飾。

  心裡想的,直接說了。

  何敬洙垂著眼,一言不發。

  王全深吸一口氣,問道:「李都統呢?李都統在哪裡?」

  「棄守了益陽。率殘部趕往巴陵。」

  王全的後背僵了一瞬。

  連李瓊都退守巴陵了?李瓊是什麼人?

  說一句湖南第一名將也不為過,手握數千精銳。

  連他都不敢在外面撐著了,只能縮回巴陵抱團取暖……

  這天,是真的塌了。

  沉默又持續了好一陣。

  外頭的蟬聲在暑夜中此起彼伏地嘶叫著,叫得人心煩意亂。

  終於,莊緒開口了。

  「使君。」

  他的聲音蒼老而沉穩。

  在座諸人之中,莊緒年紀最大、資歷最深,也最懂得在什麼時候該把話攤到檯面上來。

  「事已至此,屬下有一言,不知當說不當說。」

  姚彥章看了他一眼:「說。」

  莊緒緩緩站起身,走到正堂側牆上掛著的那幅衡州輿圖前,抬手指了指。

  「潭州、茶陵已失。岳州自顧不暇。郴州那邊張節度雖大破了嶺南軍,但虔州兵尚未退盡,一時三刻怕是抽不開身。衡陽四面皆敵,糧草不足兩月之用。」

  他的手指從輿圖上收了回來。

  「而大王……恐已不在了。」

  他轉過身,面對姚彥章。

  「屬下斗膽問一句——如今楚國大勢已去,使君打算如何自處?」

  自處。

  這兩個字,把整個堂里的空氣都凝住了。

  姚彥章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堂中每一張面孔。

  面前五個人,五張臉,五種心思。

  但所有人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沉默被陳虎打破了。

  「使君,末將有話直說。」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央,拱手行了個軍禮。

  「末將跟了大王十六年,跟了使君十一年。蔡州殺到湘南,什麼場面沒見過。末將嘴笨,不會拐彎抹角。就說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

  「大王若當真不在了,楚國也就完了。巴陵那頭,許德勛和李瓊雖迎回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是何秉性咱們心知肚明。」

  「一個在道觀里清修了好幾年的人,鎮得住許德勛麼?鎮得住李瓊麼?」

  「寧國軍兵鋒正盛,許德勛和李瓊被圍在巴陵,自顧不暇。大公子那個傀儡,撐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

  「末將的意思——使君不如歸降劉靖。」

  話一出口,堂里的空氣立時炸了。

  何敬洙猛地抬起頭,虎目圓瞪:「你說什麼?!」

  陳虎轉過身面對他,脖子上青筋暴跳:「末將說的是實話!你何敬洙要拿忠義來壓我也行!」

  「我問你,你能忠給誰?大王不在了!大公子?咱們跟大公子見過幾回面?」

  何敬洙的手霍然握住了刀柄。

  「都給我坐下。」

  姚彥章沉聲喝了一句。不

  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壓讓兩人同時頓住了。

  何敬洙鬆了刀柄,陳虎也退了半步。

  莊緒不疾不徐地接過話頭。

  「陳裨將的話確實直白了些。但斟酌一番,並非全無道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兩隻乾瘦的手交疊在膝上。

  「諸位想想。劉靖在江西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天雷那等駭人利器。他攻下潭州不過旬日之間,兵力折損寥寥無幾。如今坐擁江西全境、潭州全府,兵精糧足到了何等地步?」

  他頓了一下,掃了掃四周的面孔。

  「反觀咱們衡州。一萬三千疲兵,糧草不足五十日。四面皆敵,外無援兵。」

  「許軍使雖迎回大公子,但巴陵自身難保,斷無分兵南援之力。張節度在郴州一帶尚未徹底了結虔州兵,一時三刻也過不來。」

  他壓低了聲音。

  「使君在衡州經營多年,深得將士擁戴。劉靖初入湖南,根基尚淺。他需要本地將領替他安靖地方。使君在衡州的威望與人脈,對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莊緒的目光微微一閃。

  「到那時候,使君的地位,怕是遠不止一州之刺史了。」

  話說得極為露骨。

  但堂中沒人出言駁斥。

  因為每個人心裡都清楚,莊緒說的是事實。

  姚彥章在楚國中的地位,說實在的,並不高。

  論軍權,他不如李瓊。

  李瓊是馬殷帳下第一大將,統率一方。

  論實權,他不如許德勛。

  許德勛掌著武安軍水師兩萬精兵,洞庭湖上他說了算。

  論資歷,他不如張佶。

  張佶當年是馬殷的上官,把留後之位主動讓出來的。

  光這一樁,就夠吃一輩子老本。

  甚至連秦彥暉、李唐,也都是一方節度使或一軍統帥,權柄比他大得多。

  他姚彥章呢?

  一個衡州刺史。

  打了三十年仗,跟了馬殷三十年。

  到頭來,只是一個衡州刺史。

  不是沒有怨氣。

  論忠心他哪一點比別人差了?

  可每次分封賞罰,好處總是先落到李瓊、許德勛頭上。

  他呢?

  守著衡州這不南不北的地方,替馬殷看南面門戶。

  默默無聞,默默無聞。

  在座的這些人,陳虎也好,莊緒也好。

  跟著姚彥章在衡州日復一日地熬著,眼看著潭州那邊的將領升官發財、開府建節,自家主帥卻始終是個刺史,心裡那股子鬱結不比姚彥章少。

  如今大局已崩,那些積攢了多年的不滿便像被翻攪起來的陳年老醋一般,一滴一滴地滲了出來。

  歸降劉靖……

  何嘗不是一條活路?

  可還沒等這股子酸澀滲透開來,何敬洙重重地哼了一聲。

  「降?」

  聲音粗、硬、帶著刺。

  「大王屍骨未寒,你們便急著去跪劉靖那豎子?」

  「何敬洙!」

  陳虎轉過頭。

  「大王確實不在了!這不是末將不忠——」

  「我不管大王在不在。」

  何敬洙一抬手,生生截斷了他的話。

  「我只問一句——降了劉靖,然後呢?」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矮壯的身子在暗處投出一團粗短的黑影。

  「劉靖的底細,你們不清楚,我清楚。他在江西怎麼幹的?」

  「丈量田畝,把世家大族的田地一塊一塊刨出來分給田舍漢。他手底下那些酷吏,洪州的陳象你們聽過沒有?殺得人頭滾滾!」

  「他用的是什麼人?寒門!胥吏!草莽出身的粗漢!」

  他伸手一指在座諸人。

  「咱們這些人!」

  「蔡州出來的老弟兄,跟著大王在湖南打下來的這塊地盤!」

  「到了劉靖手裡,他會讓咱們繼續掌兵麼?」

  「到時候來一個他的人接管衡州,咱們往哪裡擱?給你個散官虛銜打發了,你甘心?」

  「不甘心有什麼用!你手裡連一兵一卒都沒了,還拿什麼跟人家斗?」

  何敬洙的話粗,理不糙。

  陳虎一時語塞。

  何敬洙胸膛起伏了幾下,轉過身面對姚彥章。

  「使君,末將的意思——不如與張節度聯合,擁兵自立,分治南邊數州。」

  此言一出,堂中的空氣又是一變。

  「岳州是劉靖的心腹大患。」

  「許德勛的兩萬水師堵在巴陵,洞庭湖上那些戰船不是擺設。劉靖要取巴陵,少說也得耗上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里,他騰不出手來管咱們南邊。」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趁此時機,咱們跟張節度聯手。張佶打退了嶺南軍,手裡還有兵。衡州一萬三千人。兩家合兵,兩萬餘眾。」

  「衡、郴、永、道——這幾個州,山高林密,山地丘陵占了近八成。劉靖就算打下巴陵,往南打這幾個州,翻山越嶺不說,糧道拉得老長,打起來費力不討好。」

  「對劉靖而言,這些州形如雞肋。」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到時候面上稱臣,每年送些貢賦,給他台階下。他總不至於非要趕盡殺絕、勞師遠征來打咱們這幾塊啃不爛的硬骨頭吧?」

  ……

  堂中便形成了兩派。

  陳虎、莊緒——傾向歸降劉靖。

  何敬洙——主張擁兵自立,聯合張佶。

  王全和周述暫時沒有表態。

  但爭論並未到此為止。

  莊緒等何敬洙說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何押衙的方略聽著確有幾分道理。可屬下有幾樁疑慮。」

  何敬洙哼了一聲:「說。」

  莊緒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巴陵固然高大堅厚,許德勛水師固然精銳。但寧國軍的天雷——何押衙親眼見過不曾?」

  何敬洙沉默了一瞬。

  他沒見過。

  但傳聞聽過太多了。

  醴陵之戰、潭州之戰,天雷一響,城牆崩裂,鐵甲碎裂。

  這些傳言不管摻了多少水分,光是從茶陵退下來的兵卒口中一遍遍轉述,就足以讓人後脊發涼。

  「沒見過。」

  他硬邦邦地回道。

  「但末將不信那東西能當飯吃——」

  「屬下說的不是城牆。」

  莊緒打斷了他。

  「屬下說的是人心。」

  「巴陵擋得了一時,擋不住一世。」

  「天雷利器在手,寧國軍兵強馬壯。許軍使和大公子死守巴陵,能守一月、兩月、三月。可之後呢?糧草耗盡了怎麼辦?軍心消磨光了怎麼辦?」

  「遲早有城破之日。」

  「屆時劉靖騰出手來——」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以劉靖的性情,打下巴陵之後,他會容忍南邊有人擁兵自立麼?」

  他伸手往東面一指。

  「何押衙莫忘了——茶陵如今還駐著一萬寧國軍。就在衡州的東面門戶上。」

  「若咱們打出擁兵自立的旗號,劉靖只需從潭州南下一支偏師,與茶陵兵馬前後夾擊——何押衙覺得,衡陽守得住麼?」

  何敬洙的面色微變。

  茶陵。

  他確實沒想到,或者說想到了,卻刻意迴避了。

  茶陵距衡陽不過三百餘里。

  一萬寧國軍就在那裡,劉靖一聲令下,這把刀便會砍下來。

  莊緒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何押衙說與張節度聯合。但屬下想問——張節度,願意麼?」

  何敬洙一怔。

  「張節度如今在郴州一帶跟虔州兵糾纏。他手裡那幾千蔡州老卒是安身立命的本錢。可他是什麼人?當年主動讓出留後之位的人。以張公的脾性,他會願意擁兵自立麼?還是說——另有打算?」

  莊緒的聲音越壓越低。

  「許德勛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張節度若想名正言順,大可北上巴陵歸附大公子。憑他的資歷聲望——楚國殘兵舊部之中,他張佶論地位僅在大王之下。大公子那個修道修來的傀儡,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著何敬洙。

  「何押衙憑什麼認為,張節度會選擇跟咱們聯合?而不是北上巴陵,挾大公子以令諸將?」

  何敬洙的臉色變了又變。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問題他沒有想清楚。

  ……

  何敬洙被噎住了,卻不甘心就此認輸。

  他繃著一張黑臉,梗著脖子反駁。

  「世事無常,往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就算巴陵守不住,那也是往後的事。眼下劉靖還被巴陵拖著呢。咱們有的是時間籌謀!」

  「再者說了——」

  他頓了頓,把聲音放低了些。

  「湖南最富庶的便是潭州、岳州。衡州、郴州、永州、道州這些地方,田少糧薄。」

  「劉靖是個精於算計之人,他不會看不出這幾個州打下來費力不討好,每年那點賦稅還不夠養鎮兵的。」

  「只要面上臣服,每年送些貢賦絹帛,給他個台階下。想來以劉靖的謀算。他應當會答應。」

  莊緒聽完,不急著接話。

  他看了姚彥章一眼,又看了何敬洙一眼,這才緩緩開口。

  「何押衙說『世事無常』,屬下倒是贊同的。」

  他的語氣老成圓滑。

  「但世事無常這四個字,也可以反過來用。」

  「何押衙說劉靖是精於算計之人,不會為了幾個窮州勞師遠征。可屬下要說的是,劉靖此人的城府,不是尋常人能揣度的。」

  「他在江西推行的那些新政。」

  「丈量田畝、攤丁入畝、胥吏考核、邸報傳訊!」

  「屬下月前在市井坊間看到過幾份從潭州流傳過來的日報,上頭寫得清清楚楚。這些手段不是殺人放火。這些是牧民的手段。」

  「何押衙說咱們可以面上臣服。可你想過沒有,劉靖會不會也用這些手段對付咱們?」

  莊緒的聲音里多了一絲苦澀。

  「他不需要發兵打你。他只需要把日報往你治下的州縣散幾百份,把『分田免稅』的告示往城門口一貼!」

  「你底下的百姓自己就會動搖。你的隱田會被揭出來,你的佃戶會來官府告狀,你的差役會倒戈,你的衙門會變得形同虛設。」

  「到那時候,你手裡空有兵馬,底下卻沒了根基。百姓不聽你的了,胥吏不聽你的了,連你手下的兵卒……」

  他抬起頭,聲音更沉了。

  「何押衙捫心自問。咱們的兵卒,有多少家裡是種田的佃戶?他們聽說劉靖在潭州分田了,你覺得他們心裡會怎麼想?」

  何敬洙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這一條,他沒法反駁。

  因為這不是推測。

  這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實。

  分田。

  這兩個字比天雷還可怕。

  天雷只能炸城牆。

  分田,能炸人心。

  堂中沉默了好一陣。

  雙方爭執不下。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軟肋。誰也說不服誰。

  ……

  王全終於在這時開了口。

  這位衡州都虞候一直沉默不語。

  此刻清了清嗓子。

  「兩位說得都有道理,但各執一詞,也各有短處。屬下說句折中的話——」

  他看了看姚彥章。

  「眼下誰也摸不透張節度的心思。不如由使君先修書一封,派人送往郴州,試探張節度的口風。」

  「若張節度有意聯手據守南邊數州,那便是一條路。」

  「若張節度無意聯手——或者他另有打算——那咱們再議別的出路,也不遲。」

  王全的話不偏不倚,恰好給了雙方一個台階。

  陳虎和何敬洙互相瞪了一眼,都沒再出聲。

  莊緒微微頷首:「王都虞候說得在理。」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了姚彥章身上。

  ……

  姚彥章始終沒有表態。

  從頭到尾,從陳虎說「不如歸降」,到莊緒分析利弊,到何敬洙力主自立,到雙方爭得面紅耳赤,他就那麼坐在主位上,雙手擱在膝上,十指交叉。

  不插嘴。不反駁。不贊同。

  燈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降?不降?自立?

  三條路都有懸崖。

  降了。

  萬一大王還活著呢?

  不降?

  萬一大王真的不在了,萬一岳州那邊撐不住了,他帶著弟兄在衡陽死守到最後彈盡糧絕、城破人亡。

  弟兄們的命,又算什麼?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話。

  「你是聰明人……」

  如果那封信是劉靖偽造的,「聰明人」三個字便是居高臨下的拿捏。

  形勢到了這一步,聰明人該怎麼做,自己掂量。

  如果是馬賨親筆寫的……

  不管是哪一種,都讓人心裡堵得慌。

  「王都虞候言之有理。」

  他終於開了口。

  堂中五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先修書一封,送往郴州,試探張節度的口風。」

  他站起身。

  「張公的意向,至關緊要。當年他主動讓出留後之位,楚地將校無人不服。如今大王不在了,他的態度,便是南面數州的向背。」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座的人都聽明白了。

  「書信由我親筆來寫。」

  姚彥章走到案前坐下,展開一張竹紙。

  硯台里還剩半汪墨,他提起毛筆蘸了蘸。

  筆尖懸在紙面上空。

  有好幾次欲落欲止,一個字斟酌了再斟酌,落下了又塗掉重寫。

  堂中無人出聲。

  寫完之後,他吹乾墨跡,把信折好裝進牛皮信筒,蠟封了口。

  「明日辰時前,挑兩名穩妥的牙兵,攜此密信走山道往郴州去。」

  他把信筒遞給何敬洙。

  「你親自去挑人。要能吃苦、口風嚴實、熟稔山道的。最好是獵戶出身。」

  何敬洙雙手接過信筒,悶聲應道:「末將遵令。」

  「還有——」

  姚彥章掃視了一圈在座諸人。

  「今夜堂中所議之事,半個字也不許外泄。」

  語氣淡漠得像是說一樁稀鬆平常的小事。

  但每個人都聽出了這份淡漠底下那一層森然的殺意。

  「誰若走漏風聲——」

  他沒有說下去。

  不需要說。

  眾人各自散了。

  一個接一個從后角門悄然退去。

  腳步聲在庭院的碎石路面上「沙沙」地響了幾下,便溶進了夜色之中。

  三更鼓響了。

  姚彥章獨自坐在案前。

  堂里的兩檠油燈已經續過一次了,但燈油不知什麼時候燒去了大半,焰尖不復先前的明亮。

  變得矮了、弱了,一搖一晃的,像是隨時要滅。

  窗外夜風卷著院中老槐樹的枯葉,在窗欞上「簌簌」地颳了幾下。

  燈焰又矮了一分。

  投在牆壁上的影子跟著縮了一截,從先前籠罩半面白壁,慢慢退到了他腳邊,蜷在案腳底下,像一團攏不住的殘煙。

  他閉上了眼。

  不知道張佶會怎麼回復。

  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做出怎樣的決斷。

  但那封信往郴州去了之後,一切便不再由他了。

  至少——眼下不由他了。

  ……

  郴州。郴縣城外三里。

  楚軍大營里,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從西邊的山脊上淌下來。

  最後一抹橘紅的餘暉掛在遠處的騎田嶺上頭,把連綿的山脊染成了一條深黑的剪影。

  餘暉斜斜地穿過營寨的轅門,照在一排排碼放整齊的糧袋和甲箱上,給那些粗笨物什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營中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士卒們三五成群地蹲在帳前,把散落的甲葉一片片穿回皮條里。

  幾個輔卒正把兩百斤重的糧袋往牛車上搬,一人扛袋底一人托袋口,嘿喲嘿喲地喊著號子。

  糧袋落在車板上「砰」地一聲悶響,揚起一蓬細碎的谷糠。

  馬廄那邊更忙。

  牧卒牽著剛飲過水的戰馬回來,一匹匹拴在拴馬樁上刷鬃毛。

  蹄鐵要檢查,鬆了的要換,馬背上磨出傷的要上藥。

  一個老牧卒蹲在地上,把浸了桐油的破布往馬蹄縫裡塞,嘴裡低聲罵著馬不老實。

  兵器架前頭,幾個什長正清點兵器。

  長槍一捆捆豎在架上,槍纓被連日行軍磨禿了大半。

  橫刀按十把一組用麻繩捆著,鞘上還沾著連山峽谷里的泥漿和血漬。

  弓弩、箭壺、盾牌分門別類碼在油絹底下,等著明早裝車。

  整座大營都在為明日的拔營做準備。

  從連州一路打過來,經桂陽到郴縣,又休整了三日。

  三日,對張佶手底下這兩千六百蔡州老卒而言,已經算得上奢侈了。

  大營的西北角。

  一頂半舊的牛皮大帳。

  帳前的空地上插著一桿大旗,旗面繡著一個斗大的「張」字。

  旗面已被風雨和硝煙燻得發黃了,邊角還撕了一道口子,用粗線縫補過,針腳粗疏,一看就是軍漢的手藝。

  帳內。

  張佶坐在一張行軍胡床上,面前的案子是兩隻木箱摞起來的。

  箱上鋪了一塊半舊的氈布,氈布上攤著一幅湖南輿圖。

  圖幅四角用碎磚壓著,免得風吹卷了。

  他正低頭看圖。

  張佶看圖看得極專注。

  左手食指從郴縣的位置出發,一路往北,經耒陽、衡陽,直抵潭州。

  潭州。

  潭州的位置上被人用硃筆畫了一個圈,圈外加了一個叉。

  那是三天前收到潭州城破消息時他親手畫上去的。

  硃筆墨跡已經干透了,暗紅色的線條滲進了紙面紋理間。

  他盯著那個叉看了一會兒。

  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但若有人在此刻仔細端詳他的面孔,會發現他嘴角那條刻得極深的皺紋微微鬆弛了一瞬。

  不像是哀慟。

  「節帥。」

  帳外傳來親衛都頭趙鱗的聲音。

  「進來。」

  趙鱗掀簾進來。

  他中等身量,面色黧黑,右眉上方有一道彎月形的舊疤。

  早年在蔡州跟秦宗權叛軍打仗時被流矢擦過的。

  他是張佶從蔡州帶出來的老人,貼身親衛統領。

  「輜重清點完畢。糧草四百二十石,夠大軍七日之用。甲仗、箭矢、攻城器械——繳自嶺南軍的那些,屬下都分門造冊了。」

  趙鱗稟報完畢,語速不快不慢。

  「明日卯時拔營。前軍已編列齊整,殿後由老許的部曲擔當。照這腳程走,七日內可抵耒陽,十日之內進衡州境。」

  「等等。」

  張佶抬起頭,制止了他。

  趙鱗一怔。「節帥?」

  張佶沒有解釋。

  他抬起頭,越過趙鱗的肩頭,看向帳門外的暮色。

  方才趙鱗掀簾進來的那一瞬,他隱約聽見轅門方向有一陣短促的馬嘶,不像是營中巡騎換哨的動靜。

  「方才有傳騎來過沒有?」

  趙鱗一怔,隨即搖頭。

  」屬下方才一直在糧倉那邊盯著清點,不曾留意轅門動靜。屬下這就去查。」

  」去。」

  趙鱗快步出帳。

  不多時,他重新掀簾進來,神色已與方才不同了。

  」節帥,確有兩騎。就在屬下進帳稟報的工夫到的。說是衡州送來的信。屬下驗過腰牌了,是楚軍的勘合銅牌。人在轅門外候著。」

  衡州。

  張佶的眼皮微微一跳。

  「把信拿進來。人先別放走,安置在轅門外找個營帳,給飯食飲水。」

  「是。」

  趙鱗快步出去了。

  不多時,他捧著一隻牛皮信筒走了回來。信筒用蠟封口,蠟面上沒有鈐印。

  私信,非公文。

  張佶接過信筒在手裡掂了掂。

  「你先出去。帳門外十步內不許有人。」

  趙鱗雖心中疑惑,但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他拿捏得極准。

  「是。」

  帳簾落下。

  ……

  他拆開蠟封,從信筒里抽出一卷竹紙。

  紙上的字跡他認得。

  姚彥章。

  軍中公文來往了這麼些年,姚彥章那手字他見過不下數十回。

  筆畫端方,結體偏正,一板一眼,跟此人行事的做派一模一樣。

  張佶展開信紙,一行一行地看。

  信不長。

  措辭恭謹卻不卑不亢。

  開頭先敘了潭州城破、大王失蹤的始末。

  然後說了岳州的消息。

  許德勛等人迎回大公子主持大局,李瓊棄守益陽、率殘部趕往巴陵。

  接下來的幾行才是正題。

  姚彥章坦言衡陽孤城,四面皆敵,糧草不足五十日。

  寧國軍在茶陵方向屯有萬餘兵馬,隨時可能西進。

  而巴陵自身難保,斷無分兵南援之力。

  他在信中向張佶問了一個問題。

  「……如今大王恐已不在,大公子暫攝留後,然湖南大勢已去,覆水難收。張公乃楚國柱石,聲望素隆。彥章不敢妄揣張公之意,唯願坦誠以告:衡州一萬三千將士何去何從,彥章一人實難獨斷。伏望張公示下,彥章唯張公馬首是瞻。」

  柱石。

  張佶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二十多年了。

  人人都說他張佶是楚國的柱石。

  可柱石是用來扛屋樑的。

  扛了一輩子,從未有人問過這根柱石自己願不願意。

  張佶把信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把信紙折好,攏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拿過案上的火摺子。

  「噗」地一聲,火摺子亮了。

  幽藍的火苗在昏暗的帳內跳了兩跳。

  張佶把信紙湊到火苗上。

  紙角先是泛黃,然後蜷曲,然後「呼」地燒了起來。

  火焰順著紙面蔓延,把姚彥章那一筆一划端端正正的字跡吞噬成了一片橘紅。

  他把燃燒的信紙丟進案旁的銅盆里。

  火焰在盆底跳了幾下,把最後一點紙灰也燒透了,只剩一片薄薄的黑色灰燼在熱氣中微微浮動。

  帳內又暗了下來。

  張佶看著那團灰燼,目光里沒有一絲惋惜。

  他坐在胡床上,兩隻手交叉抵在下頜上,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帳外遠處傳來人聲和馬嘶。

  士卒們還在忙碌,為明日的拔營做最後準備。

  有人在吆喝著搬糧袋,有人在催牧卒牽馬歸廄。

  這些聲響從帳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嗡嗡地響,像隔了一層水幕。

  張佶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

  視線從郴縣出發,往東南移。

  文昌、廬陽。

  這兩個縣偏居郴州東南一隅,夾在崇山峻岭之間,與虔州接壤。

  窮鄉僻壤,山高路險,三五個騎兵鑽進去都找不到路。

  盧光睦是虔州刺史盧光稠的兄弟,前些日子受了劉靖的軍令,已經率兵退守到了那一帶的山口隘道里。

  說是退守,實則跟縮回洞裡差不多。

  虔州兵打的是替劉靖牽制張佶的幌子,可那兩個領兵的悍將黎球和李彥圖,一個比一個不情願。

  照斥候送回來的探報看,盧光睦能壓住那兩個人到什麼時候,實在不好說。

  張佶把目光從輿圖上收了回來。

  「趙鱗。」

  帳簾掀開。趙鱗應聲而入。

  「節帥。」

  「盧光睦的兵馬眼下退到哪裡了?」

  趙鱗不假思索:「回節帥,據前日斥候回報,盧光睦已率虔州兵退至文昌、廬陽一帶。其部駐紮在兩縣之間的龍渡嶺隘口,拒守不出,暫無異動。」

  張佶微微頷首。

  文昌、廬陽。龍渡嶺。

  他在腦中過了一遍那一帶的地形。離郴縣少說兩百里山路,中間隔著三道嶺脊兩條溪澗。

  虔州兵縮在那裡頭,等於鑽進了一個犄角旮旯。

  出不來。

  也礙不著事。

  他沉默了片刻。

  「傳令下去。」

  趙鱗挺直了腰。

  「明日拔營之事,暫且擱置。」

  趙鱗愣了愣。

  「節帥……擱置?不是說明日卯時啟程,趕往衡州——」

  「我說擱置便擱置。」

  張佶的語氣不高不低,但這等事在他身上,卻十分難見。

  「輜重照常收拾,但不裝車。糧草歸倉。人馬在營待命。」

  趙鱗咽下了嘴邊的疑問。

  「是!」

  正要轉身出去傳令。

  「等等。」

  張佶站了起來。

  他把腰間的橫刀提了一提,扣緊了銅扣,又從案旁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兜鍪扣在頭上。

  「點五十名牙兵。」

  趙鱗愣了一下。

  「跟我進城。」

  「……進城?進郴縣城?」

  「嗯。」

  張佶從帳門的縫隙里望出去,目光投向暮色中那座不遠不近的城池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