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州。茶陵。
辰時。
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脊,熱氣就已經像一口無形的蒸籠罩了下來。
姚彥章穿著一身舊甲,甲衣底下的中衣已經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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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後營的糧倉旁邊,一車一車地清點剩餘的糧秣。
這些日子,糧草的消耗比預想的要快。
每天的口糧、馬料、傷兵的藥材、箭矢的補充……樣樣都在吃緊。
尤其前些日子跟季仲幾次交手之後,傷兵增加了四百餘人,無形之中又添了一筆糜費。
「還剩多少?」
管糧的糧料使翻了翻簿冊,回道:「回將軍,米糧尚餘一千二百石。按眼下的用度,最多撐一個月。」
姚彥章微微頷首。
一個月。
算上張佶趕來需要的半個月,中間還有半個月的寬限。
雖然不寬裕,但還撐得住。
他站起身,正要轉回中軍帳。
一名親衛快步跑了過來。
「將軍!斥候急報!」
姚彥章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說。」
親衛喘著粗氣:「東邊發現寧國軍援軍!」
姚彥章的眉頭霍然擰死。
「從何而來?統兵何人?兵力幾何?」
三個問題連珠箭似的拋出來。
「從東邊來的,翻越大屏山方向入境。打的是『柴』字大旗。兵力……約莫六七千之眾。」
柴。
姚彥章的面色陰沉了下來。
一個季仲已經很難對付了。
如今寧國軍又增派了六七千生力軍,加上季仲的五千人,兵力差距驟然縮小到勢均力敵。
而他比誰都清楚,之前三倍於敵的兵力,都沒能吃掉季仲一口。
「張將軍到哪了?」
親衛上前半步。
「回將軍,南面有探報。張將軍已入郴州境內,至桂陽。」
「桂陽?」
桂陽距茶陵,三四百里之遙。
大軍行進,日行三五十里已是急行軍。
何況張佶北上途中還要防備身後的盧光稠,不可能毫無顧忌地全速趕路。
三四百里。
最快也要十日。
十日。
而寧國軍的援軍已至。
姚彥章大步往中軍帳走。
帳里的幾名偏將和隊正正圍著一張簡陋的輿圖在商議當日的巡哨安排。見姚彥章掀簾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都坐下。」
姚彥章走到輿圖前。
「都聽好了。寧國軍增兵了。東邊來了六七千人馬,正在向茶陵方向靠攏。」
帳內頓時安靜了。
偏將陳虎快步走到輿圖前,一眼瞥見了標註在東邊山口處的那個新添的墨點。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將軍,加上季仲原有的五千人,寧國軍在茶陵方向的兵力就有一萬多了。咱們一萬五千人……」
帳里的氣氛凝重如水。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不是一匹馬。是三四匹馬從遠處疾馳而來,蹄聲雜亂,像是狂亂無章。
「報——!報——!」
傳騎的嘶喊聲從轅門方向由遠及近地傳過來,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倉惶。
帳簾被猛地掀開了。
一名渾身塵土的傳騎撲了進來。
此人穿著楚軍甲冑,甲衣上沾滿了泥漿和草屑。
他重重一聲跪倒在姚彥章面前。
「將……將軍!潭……潭州急報!」
嗓子已經啞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被汗水和泥漿浸得污損不堪的帛書,雙手捧著遞上去。
帛書上蓋著武安軍節度使的朱印。
但印泥模糊,邊緣洇開了,顯然是匆忙之中草草蓋上的。
姚彥章接過帛書,展開。
一行一行地看。
帳里死寂無聲。
「將軍——」
裨將陳虎的聲音發緊。
「潭州那邊……怎麼了?」
姚彥章沒有回答。
他把帛書放在案上,手指壓著帛書的邊角,壓了好一陣。
然後他抬起頭。
「長沙府,被攻破了。」
五個字。每一個字砸在帳中將校的耳朵里,都像是一面城牆的轟然坍塌。
「什麼?!」
陳虎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其餘裨將和隊正面面相覷,有人張著嘴,有人倒吸涼氣,有人的臉刷地白了。
潭州,武安軍治所。
整個湖南的心臟,馬殷經營了十五年的根基之地。
破了。
「大王呢?」
陳虎聲音發顫。
「大王……大王是在城裡,還是……」
姚彥章搖了搖頭。
「帛書上只寫了城破。大王、馬賨、高郁……一個沒提。」
帳里的沉默更深了。
沒有提,比提了更可怕。
如果馬殷安然無恙,帛書上一定會寫「大王已轉進某地」。
如果馬殷陣亡了,帛書上一定會寫「大王殉節」。
什麼都不提,只能說明——發這封帛書的人自己也不知道馬殷在哪裡。
帳里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聲音很低,但那種嗡嗡的雜音像群蜂一樣在帳頂盤旋。
「潭州都破了……咱們還守什麼?」
「大王要是沒了……」
「別瞎說!」
「可潭州是治所啊!治所都丟了,咱們就算守住茶陵又有什麼用?」
姚彥章猛地拍了一下案面。
「都給我閉嘴!」
一聲暴喝,帳里的雜音戛然而止。
短暫的沉默後,姚彥章做出了決斷。
「撤軍。」
陳虎腳步一頓。「撤……什麼?」
「撤軍。即刻撤軍,退守衡陽。」
「此時撤軍,等於將茶陵拱手讓給寧國軍啊!」
「守不住。」
姚彥章的語氣硬得像鐵。
「也沒有守的意義了。」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在茶陵和衡陽之間劃了一條線。
「茶陵是個縣城。城牆低矮,周長四里,外無壕塹,內無深井。最多扛得住五千人強攻三日。眼下寧國軍有一萬餘人圍過來,攻城械具一到,三日都撐不住。」
手指往北移了一寸。
「潭州府已經被攻破。劉靖手裡的大軍沒了潭州的牽絆,隨時可以分兵南下。」
「他若遣一支偏師自潭州沿湘水南下,不出十日便可抵達衡陽以北。到那時候,我們被夾在茶陵和衡陽之間,南北合圍,退路全斷。」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
「為今之計,是趁寧國軍援軍尚未抵達茶陵、尚未合圍之前,果斷撤退。退守衡陽。」
手指落在了輿圖上「衡陽」二字上面。
「衡陽城大牆厚,扼湘江要衝,城中積糧足夠支撐兩個月。」
「背靠衡山,進可攻退可守。只要退回衡陽據城死守,等張佶將軍從郴州趕來,兩路兵馬合力,尚可一戰。」
「若在茶陵死守,一旦寧國軍斷了後路,這一萬五千人就成了瓮中之鱉。到時候,連退守衡陽的機會都沒了。」
話說到這裡,帳中諸將雖然滿臉不甘,但沒有人能反駁。
陳虎咬了咬牙。
「將軍……什麼時候撤?」
「今夜。季仲不是好糊弄的。白日拔營,他一定會咬上來。只有趁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後撤,才有可能甩開他。」
「傳令下去。申時開始打點行裝。」
「營帳不拆,旗幟不收,篝火照常點燃。灶台多架幾座,空灶也要冒煙。讓敵軍的斥候看不出異常。」
「戌時集結。全軍輕裝。」
「只帶五日口糧、兵器和一囊水。其餘輜重——糧車、營帳、多餘的甲衣箭矢、攻城械具,一律丟棄。」
「搬不走的糧草全部澆上膏油,等大部隊出發之後由殿後銳卒一把火燒了。絕不留給寧國軍。」
「亥時出發。全軍禁聲,銜枚裹蹄。走官道南下,直奔衡陽。」
「一路上不許生火,不許喊叫,不許掉隊。掉隊者自行歸隊,若落入敵手,須拔劍自裁,不得泄露撤軍方向。」
「能做到嗎?」
「末將遵令!」
帳中諸將齊聲應諾。
聲音整齊,但其中有幾道聲音里,分明裹著壓不住的苦澀。
姚彥章點了點頭。
他掀開帳簾,在帳外站了片刻。
日頭已經升得很高了。
熱氣從焦土上蒸騰而起,遠處的山丘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東邊五里外,寧國軍的營寨隱約可見。
一個月了。
他在茶陵跟季仲耗了一個月。
一萬五千人對五千人,三倍於敵的兵馬,愣是沒能吃掉對方一口。
如今又要撤了。
丟一座城,換一條活路。
他放下帳簾,走回案前,把那封帛書折好,塞進了貼身的甲衣內襯裡。
……
戌時。
暮色從西邊的山脊後面傾瀉下來,天地之間像蓋了一層灰濛濛的幕布。
楚軍大營里,篝火照常點著。
灶台上的煙氣裊裊升騰,旌旗依舊插在原處,營帳依舊立著,帳門敞著,裡面的衾被疊得整整齊齊。
乍一看,跟過去一個月里的任何一個傍晚沒什麼兩樣。
但帳內已經空了。
兵器架上的槍矛不見了。
甲冑堆早被搬走了。連掛在帳柱上的皮囊和乾糧袋都取下來了。
一萬三千餘人在沉默中集結。
沒有號角,沒有軍令,只有低沉的腳步聲和甲片碰撞的細碎響動。
每個人嘴裡橫銜著一截削平的木條。
馬蹄用敗絮和濕草裹了一層又一層,踩在泥地上幾乎聽不見聲響。
姚彥章騎在馬上,立在隊伍的中段。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空營。
篝火在暮色中跳動,映著空無一人的營帳,像是一座鬼域。
再沒有回望。
「走。」
一聲極輕的低喝。
大隊人馬像一條無聲的黑蛇,從大營的後門湧出,沿著官道往南蜿蜒而去。夜色籠罩著一切。
只有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沙沙」的摩擦聲,和甲衣底下粗重的呼吸聲。
一支百人殿後隊,在大軍走出五里之後,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空營。
他們澆上膏油。
然後用火摺子引燃。
火光沒有立刻騰起。
膏油浸透了營帳和糧草堆之後,先是冒出一團團白煙。
白煙越聚越濃。
然後「轟」的一聲,火焰從糧倉的方向騰躍而起,直衝兩丈多高,把半邊夜空映成了暗紅色。
殿後銳卒轉身疾撤。
火光在他們身後越來越亮,燒了小半個時辰,將整座空營吞沒成了一片火海。
遠處的田野上,幾戶鄉民趴在窗欞往外看,被那團駭人的火光嚇得縮回了腦袋。
……
次日。辰時。
季仲照例在卯時派出了四隊斥候。
兩隊巡查側翼,兩隊監視楚軍大營。
前三隊斥候回報一切如常。
第四隊卻遲遲未歸。
季仲走出帳外,站在轅門處,朝西邊楚軍大營的方向望過去。
遠遠地看,營寨的輪廓還在。
寨柵還在,轅門還在,拒馬還在。
但旌旗沒有了,篝火的煙氣也沒有了。
空氣里隱約飄著一股焦糊味。
「來人。再派一隊斥候,直接上前探看。當心暗伏。」
半個時辰後,斥候回來了。
「稟將軍——楚軍大營,空了!」
「進去看過了?」
「看過了!營帳還在,但人全沒了。糧倉被燒了,火已經滅了,剩下一堆灰燼。」
「壕塹里的地刺也都拔了。轅門處只剩幾架燒焦的拒馬。一個人影都沒有。」
斥候喘著粗氣。
「從雜亂的腳印和車轍來看,楚軍是往南走的。官道方向。」
季仲微微頷首。
身旁的裨將快步走上來。「將軍,姚彥章遁逃了!趁夜色跑的!咱們追不追?」
「不追。」
「不追?」
「將軍,姚彥章棄了輜重輕裝遁逃。他帶著一萬多人,腳程再快,一夜之間頂多走出四五十里。咱們現在追,說不定還能咬住他的尾軍——」
「咬住尾軍又如何?」
季仲走回帳中,坐到案前。
「他棄掉輜重就是為了輕裝速退。我軍五千人去追一萬五千人的尾軍,就算咬住了,吃掉他幾百人的尾巴,又有什麼意義?姚彥章的主力已經遠遁了。」
他拿起一管毛筆,蘸了蘸墨。
「姚彥章撤了,說明他知道潭州的消息了。退守衡陽據城死守,是他眼下唯一的活路。他做對了。」
裨將不甘心。
「那咱們就這麼放他走?」
「咱們的軍令是什麼?拖住姚彥章,讓他不能北上馳援潭州。」
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潭州已破。北援已無意義。軍令達成了。」
他寫完一行字,吹乾了墨跡。
「姚彥章退守衡陽,且隨他去。衡陽城大牆厚,強攻折損太大,沒有節帥的命令,我不會去碰那個硬釘子。」
他放下毛筆。
「眼下該做的是:收繳楚軍丟棄的輜重糧草,接管茶陵縣城,向節帥飛遞軍報。」
「然後等柴根兒的人馬抵達之後,兩軍合兵一處,聽候節帥下一步軍令。」
「傳令,派兩隊人馬去接管楚軍大營。那裡面還剩什麼能用的物什,不管多少,全部搬回來。」
「糧草歸糧草,軍械歸軍械,分門別類登記造冊。」
「是!」
「再派一隊人往茶陵縣城方向去。」
季仲從案上取出一疊早就備好的東西。
「把這些射進城裡去。每面城牆射十張。瞄準城樓和城門口。」
傳令卒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帛紙上寫的是:
「長沙府已被攻破。楚王馬殷棄城出逃,下落不明。楚軍主力李瓊部三萬精銳一戰潰散。衡州守將姚彥章已於日前棄茶陵撤軍南逃,茶陵已無守兵。
「即刻開城歸降。」
「凡主動開城者,寧國軍秋毫無犯,百姓安堵,胥吏留任。
「若頑抗不降——城破三日不封刀。」
傳令卒嘴唇翕動了一下。
「將軍……這個『三日不封刀』——當真?」
季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拿這話去嚇唬他們就是了。至於真假,他們不需要知道。」
「去吧。」
傳令卒快步退了出去。
……
一個時辰後。
茶陵縣城的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門開得極慢。
先是露出一條縫。縫裡閃過幾張驚惶的面孔。
是兩個穿著舊袍的縣衙胥吏,還有一個中年婦人。
沒有人出來。
縫裡的人探頭探腦地往外張望了好一陣。
看見城外空蕩蕩的官道上沒有伏兵,也沒有殺氣騰騰的甲士,只有兩匹官馬拴在路邊的柳樹下吃草,馬背上空空如也。
又等了片刻。
門終於完全打開了。
城門洞裡走出來十幾個人。
打頭的是茶陵縣令,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小文吏,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袍。
官服的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沾著墨漬。
他手裡捧著縣印和一本戶籍簿,走路的時候腿在打顫,可硬撐著不讓自己摔倒。
他身後跟著主簿、錄事、兩名白直和幾個坊正。
加上那兩個胥吏和中年婦人,一共十四個人。
這便是茶陵縣城裡,全部願意出來「開城迎降」的人了。
茶陵縣令站在城門口,等了大約兩茶盞的工夫。
遠處的官道上,一支騎隊疾馳而來。
前面是四騎斥候,後面跟著約莫五十人的鐵騎。
馬速不快,但陣型整齊,蹄聲如鼓。
為首一騎在城門前三丈處勒住了馬。
「茶陵縣令何在?」
縣令上前一步,雙手把縣印舉過頭頂。
「下……下官茶陵縣令郭惟正,率闔縣官吏,恭迎……恭迎王師……」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好歹把話說完了。
五十名鐵騎魚貫入城。
馬蹄聲從城門甬道穿過來,空曠而迴蕩。
縣令跪在路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面。
沒有人理他。
鐵騎從他身邊馳過。
最後一騎經過的時候,馬蹄帶起的塵土撲了他一臉。
他咳了兩聲,沒敢抬頭。
直到馬蹄聲遠了,才慢慢抬起頭來。
城門口的旌旗已經換了。
茶陵縣,兵不血刃,歸於寧國。
……
衡陽。
兩日。
姚彥章只用了兩日便將一萬三千餘人從茶陵撤回了衡陽城。
這個速度,放在平時是不可想像的。
大軍行進,輜重拖累,一日能走三四十里已是急行。
可他把營帳扔了,糧車扔了,多餘的甲衣箭矢扔了,連傷兵都分攤到各隊背著走,全軍上下只剩兩條腿和一囊水。
衡陽城的南門在第二天傍晚洞開的時候,城門內外的守軍都愣住了。
一萬三千人拖著長長的隊列從官道湧進來,甲冑上沾滿了泥漿和草屑,面孔灰敗,眼窩深陷。
有的兵卒連兵器都是拖在地上的,槍矛在青石路面上劃出一道道刺耳的摩擦聲。
有的乾脆把兜鍪摘了,夾在腋下,露出一頭被汗水浸透的亂發。
但大軍的部伍沒有散。
隊正還在領著各自的什伍,什長還在吆喝著收攏掉隊的弟兄。
雖然狼狽,卻不是潰敗。
這一點讓城頭的守軍稍稍安了些心。
姚彥章騎在一匹瘦馬上,走在行伍的中段。
左耳缺了半截的那道舊疤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兩天兩夜沒有合過眼了。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目光掃過城門口圍觀的守軍和百姓時,沒有閃避,也沒有多言。
只說了一句。
「關城門。」
城門「轟隆」一聲合上了。
千斤閘從城樓上緩緩放下來,鐵鏈絞動的聲音在甬道里迴蕩,沉悶而肅殺。
姚彥章沒有回自己的刺史府,他先去了城頭。
衡陽城比茶陵大了數倍。
城牆周長十一里,夯土包磚,最高處三丈有餘。
東面緊扼湘江天險,北面臨著湘江支流蒸水,南面則倚靠著衡山余脈的回雁峰。
西面的城濠挖得極寬,引的便是蒸水的活水。
城中糧倉三座,甲仗庫兩座,大大小小的水井不下一百口。
這是一座守得住的城。
姚彥章沿著城牆走了一圈。
從南門走到東門,從東門走到北門,從北門走到西門,再從西門繞回南門。
每到一處城樓,他都停下來,趴在城堞上往外看。
看城濠的寬窄、看城牆的高低、看城外的地形和道路。
看完之後,他對身邊的親衛說了幾道軍令。
「南門依傍山勢,門外那片竹林易藏伏兵,全部砍了。火燒也行,刀砍也行。三日之內不許留一根竹子。」
「西門城濠最寬,吊橋絞車換新繩。舊繩已經起毛了,萬一斷了,吊橋放不下來。」
「東門緊扼湘江,水門的鐵柵要加固。找鐵匠打八根手臂粗的鐵條,橫豎交叉鍛接在柵上。」
「北門外沿著蒸水的那條土路太寬了,兩側壘石牆,把路面收窄到僅容單車通過。」
親衛一條一條地記,記完了抱拳領命,快步下了城頭。
日頭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把城牆外的田野染成了一片昏黃。
遠處的衡山余脈在暮色中黑沉沉地伏著。
姚彥章在城樓上站到天黑透了才下來。
……
回到刺史府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刺史府不大。
前面是正堂和偏廳,後面是內院。
院子裡種了兩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住了大半個天井。
槐花的季節已經過了,地上鋪著一層乾枯的落花,踩上去沙沙作響。
姚彥章一腳邁進正堂,還沒坐下,留守的錄事參軍周述便迎了上來。
「刺史。」
周述打了個長揖,語氣里壓著幾分緊張。
姚彥章把橫刀往案上一擱,雙手撐著案沿坐下。
「有事就說。」
周述環顧了一下四周。
堂里只有兩個值夜的牙兵站在門口。他湊近了半步,聲音壓進了嗓子裡。
「刺史不在的這幾日,府中來了一樁蹊蹺事。」
姚彥章的目光從案上的茶盞移到了周述臉上。
「什麼事?」
「昨日午後,有人在刺史府後門找上了咱們庖廚送柴的那個謝老三。」
周述說話的時候,語速刻意放慢了些。
「那人給了謝老三十貫錢。讓他把一隻皮囊帶進府里,說是要轉交給姚將軍。」
姚彥章的眉頭擰了一下。
「謝老三是什麼人?」
「衡陽城南的樵夫,給刺史府送了三年多的柴。」
「老實巴交的一個人,大字不識幾個。」
周述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謝老三不敢自己做主,把皮囊和那十貫錢一併交給了庖廚的院子。院子看了一眼皮囊,覺得來路不對,報到了下官這裡。」
「下官查看了封口。」
他頓了一下。
「皮囊用朱蠟封著。蠟面上壓著一個字。」
「什麼字?」
「賨。」
姚彥章的手指在案沿上驟然收緊了一下。
「下官不敢聲張。只是把謝老三暫且扣在了刺史府西廂的柴房裡,另派了兩名可靠的牙兵看守,等刺史回來定奪。」
姚彥章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手指擱在案沿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那個找謝老三的人呢?抓到了沒有?」
周述搖了搖頭。
「謝老三說,那人穿著尋常庶民的短褐,面容平常,說的是潭州口音。」
「給了錢和皮囊,交代了幾句話,轉身便走了。」
「謝老三當時被十貫錢晃了眼,根本沒想過去攔。」
「交代了什麼話?」
「三句。」
周述顯然已經反覆盤問過謝老三了,背得一字不差。
「第一句:『這是潭州城裡一個被關著的大人物托我帶的。』」
「第二句:『務必親手交到姚將軍手上,事關將軍身家性命。』」
「第三句——」
周述抬起頭,看了姚彥章一眼。
「那人說:『他還托我帶一句話。將軍是一個聰明人。』」
姚彥章的眼皮跳了一下。
堂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堂外遠處傳來更鼓的聲音。
沉悶的「咚——」聲穿過夜色,在空曠的庭院裡迴蕩了一遍。初更。
「你處置得當。把謝老三押上來。」
……
不多時,兩個牙兵架著一個人從西廂柴房的方向走了過來。
謝老三是個知命之年的乾瘦老漢。
佝僂著背,一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布滿了皺紋,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縫裡還嵌著木屑和黑泥。
被關了一天一夜,這老頭已經嚇得魂不附體了。
兩條腿打著顫,被牙兵按著跪下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上「咚」地響了一聲,嘴裡連聲叫:「饒命……草民什麼都不知道……饒命……」
姚彥章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三年的送柴樵夫,他見過幾回。
記不太清長相,但確實有這麼個人。
「抬起頭來。」
謝老三哆哆嗦嗦地抬起頭。
一雙渾濁的老眼裡全是恐懼,嘴唇戰慄得話都說不利索。
「別怕。把昨日的事,從頭到尾再說一遍。不許遺漏。」
謝老三咽了好幾口唾沫才把話捋順了。
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但大體原委跟周述轉述的差不多。
「……草民昨日午後從城南砍了一擔柴,挑著往府里送。走到後門坊巷口,被一個人攔住了。」
「什麼樣的人?」
「而立之年上下。個子不高。穿著舊褐衣。臉上……臉上有道疤。」
謝老三努力回憶著。
「這裡。」
他伸手在自己的右顴骨上比劃了一下。
「一道橫的。像是刀砍的。」
「口音呢?」
「潭州那邊的口音。跟小人鄰村嫁過來的新婦差不多。」
謝老三歪著頭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對了,那人還說了一句。他說——『我家主人被寧國軍關著,這封信是冒死偷帶出來的。』」
「『你把這東西帶進刺史府,交給姚將軍。事成之後還有十貫謝你。要是敢私吞或者聲張——』」
謝老三的聲音抖了一抖。
「他說他在衡陽城裡還有眼線。」
姚彥章面不改色。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那人把皮囊和十貫錢塞進草民手裡,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草民還沒回過神來,人就鑽進巷子不見了。」
謝老三的嘴唇又開始抖。
「草民該死……草民不該收那錢……草民就是……就是一時貪財蒙了心……將軍饒命……」
姚彥章看著這個嚇得魂不附體的老樵夫。
面相眉目質樸,說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處不像是說謊,倒像是真的被嚇糊塗了。
手上的繭子、指縫裡的木屑、佝僂的背,確實是十幾年砍柴積下來的。
不像是被人收買的死士。
但姚彥章生性謹慎。
「那個找你的人,你以前見過沒有?」
謝老三拼命搖頭。「沒有!從來沒見過!」
「他臉上那道疤,新傷還是舊傷?」
謝老三怔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想過。
「舊……舊的。疤長平了。不紅。」
姚彥章微微頷首,舊傷。
不是臨時找人冒充的,是臉上本就有疤的人。
「他手上有繭子嗎?」
「啊?」
謝老三愣住了。
「你接他遞過來東西的時候,碰沒碰到他的手?」
謝老三閉著眼使勁回憶,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碰……碰到了。好像……手是糙的。像是幹過粗活的。」
幹過粗活。有舊刀疤。
說潭州口音。自稱「我家主人」被寧國軍關著。
如果這番說辭是真的……
那這個人,很可能是馬賨身邊的人。
一個蔡州出身的舊從。
姚彥章沒有再問下去。
他擺了擺手。
「把他先帶下去。關在柴房裡,飯食照常給。不許為難他,也不許讓他跟外人說一個字。」
「是!」
兩名牙兵架著謝老三退了出去。謝老三走的時候,腿還在打顫。
腳步聲遠了。
……
姚彥章抬手屏退了堂內伺候的奴婢。
門外值夜的牙兵也被他一個眼神支到了廊下。
堂門「吱呀」一聲合上。
堂內只剩姚彥章和周述兩人。
門扇闔緊。
堂內只燃著兩檠油燈。
燈焰在夜風裡微微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周述從袖中取出那隻牛皮小囊,雙手呈上。
皮囊用朱蠟封著口。
蠟面上壓著一枚蚨錢大小的印記,一個簡簡單單的「賨」字。
姚彥章接過皮囊,在手裡掂了掂。
份量不重。
他拆開朱蠟,往囊中探手。先摸到了一卷帛書,然後——
指尖觸到了一件冰涼溫潤的物事。
他把那物事捻了出來。
掌心躺著一枚白玉佩。
羊脂白玉。方寸大小。
雕的是一頭臥虎。底下刻著一個小小的「賨」字。
姚彥章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認得這塊玉。
上一次見,還是大半年前在潭州帥府的軍議上,馬賨就坐在他對面。
姚彥章把玉佩翻了個面。
背面光滑如鏡,但靠近邊緣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紋。
那道裂紋他也見過。
據說是與人廝殺,玉佩磕在了刀柄上磕裂的。
馬賨捨不得扔,繼續貼身佩戴,還在裂紋上抹了一層桐油,免得繼續開裂。
是真的。
這塊玉佩是真的。
姚彥章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息。然後他拆開了帛書。
帛書不長。
字跡粗獷豪放,撇捺外放,結體偏扁,是馬賨的手筆。
姚彥章見過馬賨的字。
信上寫的不是文縐縐的官話。
是蔡州人說話的口吻。有幾處甚至用了許州方言裡才有的俚俗之語。
姚彥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信的開頭是這樣的——
「彥章兄如面。兄長於城破之夜率牙兵突圍,遇伏不幸身亡。吾被擒後,蒙劉靖寬宥未殺,關在帥府偏院,衣食尚可,身邊尚留兩個舊從侍奉。只是行動受限,與外界消息斷絕。」
看到「兄長遇伏不幸身亡」這一句的時候,他握著帛書的手指驟然收緊了。
他繼續往下看。
「潭州城破後,劉靖入城並未大肆殺戮。城中鋪子已重新開張,官府貼了告示在量田畝、換地契。換契之民,街頭排成長龍。我在偏院的窗欞看得見外頭的街面,比兄長在時還太平些。」
又往下。
「趁看守不備,托我身邊的舊從冒死帶出此信。隨信附上吾隨身玉佩,你認得的。」
「如今大勢已去。兄長不在了,李瓊敗了,岳州也撐不了多久。繼續死戰,不過是讓弟兄們白白送命。劉靖已允諾,凡歸降者,官職不變,兵權暫留,家產不抄。彥章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後還能在一處喝酒。」
信末。
「彥章兄,你我從蔡州殺到湘南,什麼場面沒見過。你是聰明人,想必局勢如何比我更清楚,大勢已去,何必讓弟兄們陪葬。」
「望珍重。」
「賨,頓首。」
姚彥章把信從頭到尾看完了。
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但面上卻古井無波。
他把帛書合上。
「大勢已去……」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翻了一圈又一圈。
從馬賨嘴裡說出來,跟從別的什麼人嘴裡說出來,味道完全不一樣。
是勸告。
是一個已經放下了的人,在勸另一個人也放下。
然後他又想到了謝老三轉述的那句話。
「那人還托我說,將軍是一個聰明人。」
信末說「你是聰明人」。
口信也說「將軍是一個聰明人」。
一前一後,一紙一口,兩句話說的是同一個意思。
如果信是馬賨親筆寫的,口信是馬賨的舊從轉述的。
那這句話,就是馬賨反覆叮囑、生怕姚彥章聽不進去的掏心窩子話。
如果信是劉靖偽造的呢?
那「聰明人」三個字就是另一層意思了。
那是劉靖在借馬賨的嘴,居高臨下地點他姚彥章!
形勢到了這個地步,聰明人該怎麼做,自己掂量。
不管是哪一種——
都讓人心裡發堵。
他把帛書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
周述雙手接過帛書,展開。
一行一行地讀。
讀完了。
周述合上帛書,緩緩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從胸腔里一點一點地擠出來。
「這……」
他抬起頭看著姚彥章。
「這可能是劉靖使的詭計。」
姚彥章沒有接話。
周述的語速快了幾分。
「或許大王並沒有身死。劉靖手裡捏著馬賨,要偽造一封信不難。」
「筆跡可以模仿,信物也可以是從馬賨身上搜出來的。甚至這封信,可能就是劉靖逼著馬賨寫的。」
「只要馬賨被俘了,劉靖就可以用他做餌。這封信的目的,不是宣告大王的死訊——而是動搖衡州軍心。」
他還想再說下去,但看見姚彥章的臉色後,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姚彥章沒有反駁他。也沒有點頭。
他只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
燈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那雙眼睛望著案上的玉佩。
「不無可能。」
他開口了。
周述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但也未必全是假的。」
後半句話,又把剛放下的心提了起來。
「刺史——」
姚彥章抬手制止了他。
「你方才說得對。這封信確實可能是劉靖偽造的。筆跡可以仿,信物可以奪,辭藻可以捏造。」
「但有兩樁事,做不了假。」
周述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姚彥章用下巴朝案上的玉佩點了點。
「第一樁。馬賨的貼身玉佩。若是馬賨尚未失陷,他絕不會將此物假手於人。無論如何。」
「這塊玉佩出現在傳書之人手裡,只能說明一件事——馬賨已經被俘了。而且被搜了身。搜檢極嚴。連貼身的佩飾都沒留下。」
周述的面色又沉了一層。
「馬賨被俘,這一點,多半不假。」
姚彥章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樁。信上有一句話——『城中市肆已重新開張,官府貼了告示在量田畝、換地契。換契之民,街頭排成長龍。』」
他看著周述。
「如果這封信是劉靖偽造的勸降書,他大可以寫『劉靖仁德布施、百姓夾道歡迎』之類的粉飾之詞。」
「但信上寫的不是這些。信上寫的是『量田畝、更易地契』。」
「這種說法,不像是替劉靖歌功頌德。倒像是……一個被關在偏院裡的俘虜,隔著窗欞往外看,隨口描述了自己看見的東西。」
周述的呼吸微微一滯。
「量田。更易地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周述的臉色徹底變了。
量田換契。
那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劫掠。
不是一支軍隊打完仗之後的燒殺搶掠、橫徵暴斂。
那是經略。
那是一個打算開基立業的霸主,在打完仗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清丈田畝。發放新地契。恢復市井營生。
劉靖對潭州做的事情,跟他當年在洪州做的一模一樣。
這意味著,在劉靖眼裡,這場仗已經打完了。
潭州不是用兵之地,是他的治下州郡。
他已經開始牧民了。
唯一還在死撐的,只有姚彥章。
這個推斷比「大王已死」更讓人絕望。
因為「大王已死」是一個可以存疑的消息。
但「潭州已經在量田了」,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一個鐵打的定局。
定局比流言更誅心。
窗外傳來遠處更鼓的聲音。
沉悶的「咚——咚——」聲穿過夜色。
二更天了。
「至於大王……」
姚彥章的目光落在帛書上。
他旋即問道:「岳州可有消息傳來?」
周述搖頭,說道:「自劉靖大軍圍困潭州府後,岳州與衡州的數條官道被阻隔,消息來往不便,這段時日暫無消息傳來。」
姚彥章微微頷首,繼續自顧自的說道:「城破那夜的事,我沒有親見。」
「那種局面下,大王是死是活、是走脫了還是被擒了,誰也說不準。」
「信上說大王已死。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
「我分不清。」
分不清。
周述聽出了這三個字背後的沉重。
不是猶豫不決。
是真的分不清。
潭州破了。
馬殷失蹤。馬賨被俘。高郁不知去向。
岳州的消息斷了。李瓊的消息也斷了。
他姚彥章退守衡陽,像一座孤島浮在驚濤駭浪之中。
四面八方全是迷霧。
他抬起手,把玉佩拿了起來,在指間翻轉了兩下,又放回了案上。
周述猶豫了片刻。
「刺史……那咱們,該如何決斷?」
姚彥章站起身,走到正堂側牆上掛著的那幅衡州輿圖前。
他的目光從衡陽的位置出發。
湘江。湘潭。潭州。
潭州已經不是楚國的了。
往東移動。茶陵。
茶陵也不是了。
往南。郴州。
郴州……
盧光稠的兩萬虔州兵正在桂陽一帶。
張佶雖然在連州大敗了嶺南軍,但他趕到郴州還要時日。
而盧光稠的那兩萬人,究竟是在替劉靖打前鋒,還是自顧不暇……
他不知道。
岳州。巴陵。
岳州的消息斷了。
這是最讓他不安的。
唯一還可能通行的是走湘江水路。
但寧國軍攻下潭州後,劉靖必然會在湘江中游設置關卡和游弋哨船,封鎖江面。一條小舢板都未必過得去。
換言之,他現在成了一支徹頭徹尾的孤軍。
南面有虔州兵和可能北上的張佶,但指望不上。
張佶和盧光稠打起來了,一時三刻斷難分兵。
北面有許德勛的水師,但消息不通,連許德勛現在作何打算都無從得知。
東面是寧國軍。
季仲加柴根兒,一萬多人屯在茶陵方向,隨時可能西進。
西面是朗州,雷彥恭。
姚彥章冷哼了一聲。
雷彥恭是什麼豺狼秉性,他比誰都清楚。
如今李瓊敗了、馬殷失蹤了,雷彥恭不趁火打劫才怪。
四面皆敵。
姚彥章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衡陽的位置上。
衡陽。
只剩下衡陽了。
城大牆厚。
衡陽城原有存糧九千餘石。
加上城中一萬五千餘百姓,合計三萬張嘴,每日靡費約一百五十石。
滿打滿算,扣除損耗鼠咬,撐五十日。
五十日之內,如果沒有援軍,沒有糧秣接濟……
衡陽就會斷糧。
夠守。
但守多久?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張佶趕來?
張佶在郴州,跟盧光稠還在周旋。
他要先解決盧光稠的兩萬虔州兵,再北上衡陽,最快也要……
不好說。也許半個月。
也許一個月。也許更久。
而這期間,劉靖只需要從潭州分兵一萬南下,就能把衡陽圍得鐵桶一般。
城裡一萬三千人坐吃山空,糧草日漸稀少,士氣日漸低迷。
外無援兵。內乏糧草。
死路。
他又想到了案上那封信。
「你是聰明人……」
是啊。
聰明人。
聰明人看得清形勢,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抽身。
但聰明人也知道——
三十年。
他跟了馬殷三十年。
從蔡州殺到湘南,從一個執戟的牙兵干到一方刺史。
馬殷待他不薄。剛收到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遞了降表……
那他姚彥章這三十年的交情算什麼?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問我該如何決斷。」
他看著周述。
「眼下局勢不明。大王是死是活,我說不準。岳州什麼動向,我不知道。張佶何時能來,我也拿不準。」
他把帛書折好,連同那枚玉佩一起塞回了皮囊里。
「貿然降了,萬一大王還活著呢?」
周述微微點了點頭。
「但若死撐不降——」
姚彥章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萬一大王真的已經不在了呢?萬一岳州那邊許德勛已經降了呢?」
「我帶著弟兄在衡陽死守,守到最後彈盡糧絕,城破人亡。」
「弟兄們的命,又算什麼?」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再等等。」
「等什麼?」
「等消息。」
姚彥章的目光定了下來。
「岳州那邊,不可能永遠沒有消息。許德勛手裡有兩萬水師,他不可能對潭州失陷毫無應對。不管他是戰是降是逃,總會有動靜。」
他伸出三根手指。
「給我十日。十日之內,想辦法往岳州方向派人。不走官道,走山路、走水路、走獵戶踩出來的野徑。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給我弄到巴陵那邊的消息。」
「三樁探報。」
「其一,大王究竟是否到了巴陵。」
「其二,許德勛意欲死戰還是屈降。」
「其三,李瓊殘部如今退守何處,尚余多少兵馬。」
「這三樁探報,十日之內至少探明一樁。」
周述拱手。「下官這就去安排。」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那謝老三……」
「繼續關著。酒肉供著,不要為難。也不許他與外人通氣。」
姚彥章的語氣斬釘截鐵,不留餘地。
「還有——那封信里的言辭,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誰若走漏了風聲,軍法從事。」
「下官明白。」
周述悄聲拉開堂門,退了出去。門扇重新闔上。
堂里又只剩姚彥章一個人了。
窗外的更鼓又響了,三更。
夜風卷著院中老槐樹的枯葉,在窗欞上「簌簌」地颳了幾下。
姚彥章獨自坐在案前,看著那隻牛皮小囊。
囊里裝著一封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信。
和一塊一定是真的玉佩。
信上說「你是聰明人」。
口信也說「將軍是一個聰明人」。
他不知為何,腦中生出些荒唐念頭。
若難得糊塗……
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