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本王 ……老夫姓孫

  潭州城破的那一夜,馬殷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跑得這般快過。

  北門外的鐵騎截殺來得又急又狠。

  寧國軍的千騎從側翼砸進了牙兵陣列。

  馬賨嘶吼著領人往西硬沖,把那股鐵騎的主力吸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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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郁騎的瘦馬受了驚,前蹄一軟,將人摔進路邊的泥溝里。

  馬殷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扯掉了身上的鐵甲,兜鍪也扔了,犀角腰帶也扯了。

  紫色的戰袍早在混戰中被人從背後扯走了半幅,剩下的半幅拖在身後,踩了好幾腳。他索性把袍子也脫了,只剩一件汗透的絹中衣。

  赤著一隻腳。

  另一隻腳上的靴子不知什麼時候跑掉了,他甚至沒有察覺,是踩到一塊尖石頭的時候才發現的。

  腳底板被石棱劃了一道口子,疼得他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但他沒有停。

  身後的喊殺聲、馬蹄聲、兒郎們的慘叫聲,全部被他扔在了背後。

  他不敢回頭。

  一回頭,就會慢下來。

  一慢下來,就是死。

  寧國軍的鐵騎追了過來,沿著官道截殺,蹄聲如雷。

  馬殷本能地朝反方向跑。

  他拼命跑進了官道兩側的水田裡。六月的稻田灌了水,沒過了腿脛。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去,爛泥裹著靴筒,每提一步都像是從淤灘里拔木樁。

  方向全亂了。

  夜色昏黑之中,他只知道一件事。

  鐵騎在哪。哪是死路。

  遠處有幾個黑影也在田裡跑。看不清是潰兵還是流民。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踩水的聲音。

  馬殷跟著那幾個黑影,一直跑,一直跑。

  後來他跑不動了。

  腿像是墜了鐵石,每邁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他蹲在一道田埂後面,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從額頭、臉頰、下巴上往下淌,滴在腳下的田埂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心口擂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聽著遠處的馬蹄聲和火光漸漸遠去,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赤著的那隻腳已經沒了知覺。

  腳底板的傷口混著泥漿和田水,脹得發麻。

  馬殷低頭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糊糊的東西,分不清是血還是泥。

  路邊的溝渠旁有一具楚軍的屍體。

  馬殷愣了一瞬,然後蹲下身,把那具屍體腳上的一隻布靴扒了下來。

  靴子太小,他的腳硬塞了半天才勉強套了進去,腳趾頭蜷縮在裡頭,頂得生疼。

  但好歹是裹住了,總比赤腳走路強。

  他把另一隻自己的靴子也緊了緊,扶著田埂站了起來。

  抬起頭的時候,四周漆黑一片。

  月亮被雲遮住了,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蛙鳴。

  鋪天蓋地的蛙鳴,從四面八方的稻田裡涌過來,聒噪得人頭皮發麻。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就這麼蹲著,蹲了好一陣。

  直到遠處田埂上晃過來幾個人影,他才像受驚的野兔一樣縮緊了身子。

  那幾個人影走近了。

  不是兵。

  是百姓。

  十幾個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神色惶恐,和他一樣從潭州城裡逃出來的。

  幾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嚇得不敢哭,只把臉埋在娘的懷裡,渾身打著哆嗦。

  一個老漢拄著一根竹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

  一個後生背著一隻破舊的背簍,簍里塞著幾件換洗衣裳和一小袋糙米。

  他們看見蹲在田埂後面的馬殷,先是一驚,隨即看清了他的模樣。

  一個五十出頭的痴肥老叟,滿身泥漿,只穿著一件絹中單,兩隻腳上套著不一樣的靴子,狼狽得不成人形。

  「老人家,你也是從城裡頭跑出來的啵?」

  領頭的後生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馬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後生往他跟前湊了湊,借著微弱的天光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的絹中單上停了一下。

  那件衣裳雖然髒污不堪,但衣料考究,細絹的,不是尋常百姓穿得起的。

  「城裡富戶?」

  後生試探著問。

  馬殷含糊地「嗯」了一聲。

  後生也沒再多問。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誰還顧得上問人來路。

  能活著跑出來就不錯了。

  「我們幾個商量著往南邊走。老人家要是不嫌棄,一路走噻?人多些,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馬殷點了點頭。

  他混在這十幾個百姓中間,深一腳淺一腳地沿著田埂往前走。

  沒有人認識他。

  沒有人知道這個狼狽的肥碩老叟,就是半天前還坐在潭州帥府正堂里發號施令的武安軍節度使、楚王馬殷。

  他們只是覺得這老頭穿得體面些,多半是城裡的富戶或是大族,被兵災逼得跟他們一樣拋家舍業地逃命。

  不過是個比他們多吃了幾年飽飯的可憐人罷了。

  就這麼走了一夜。

  馬殷跟在隊伍中間,一聲不吭,只管埋頭走路。

  心頭亂作一團麻,什麼都在想,又什麼都想不清楚。

  天光放亮的時候,一行人走到了一處岔路口。

  路口立著一根半朽的木樁子,上頭刻著兩行字,一行寫著「北 銅官驛」,另一行寫著「東南 醴陵」。

  馬殷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盯著那根木樁子,愣了好幾息,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乾淨了。

  醴陵。

  他們走了一夜,走的不是往北去巴陵的路,是醴陵方向。

  昨夜慌不擇路,鐵騎從北面追來,他下意識地往反方向跑。

  跑著跑著便混進了這群從南城逃出來的百姓里,稀里糊塗地跟著他們一路往南走了整整一夜。

  醴陵,那是劉靖最先攻占的地方。

  莊三兒的兵馬在那裡駐了大半個月,城裡駐軍少說還有兩三千人。

  往東南走,等於自投羅網。

  一股從後脊樑底竄上來的寒意讓他幾乎打了個寒噤。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來路。

  往北呢?

  往北走,是去巴陵的方向。

  許德勛的水師在那裡,李瓊的殘兵也會往那個方向退。

  只要到了巴陵,就還有翻盤的本錢。

  但他幾乎是立刻就絕了這個心思。

  昨夜混戰,他親眼看見寧國軍的鐵騎追殺。

  往北的官道上,這會兒一定鋪滿了寧國軍的斥候和游騎。

  劉靖不是傻子。

  放走了他,一定會調集人手大肆搜捕。

  而往巴陵去的那條官道,恰恰是搜捕的重中之重。

  他要是往北走,撞上寧國軍斥候的兇險比撞上鬼還大。

  馬殷的心思雖然被疲憊和恐懼攪成了一團漿糊,但他終究不是尋常人物。

  像他這種人,越是逼到絕境,心思轉得越活泛。

  北面不能去。

  東南更不能去。

  那就只剩一個方向了——西南,衡州。

  馬殷的眼神微微一凝。

  衡州刺史姚彥章。

  忠心耿耿,品性靠得住。

  衡州還沒有失守,只要到了那邊,就有城牆可以依靠,有兵馬可以調遣,有糧食可以果腹。

  一切都還有希望。

  馬殷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再看了一眼身邊這十幾個百姓。

  這些人都是潭州城裡的尋常百姓。

  賣布的、做豆腐的、箍桶的、幫人漿洗衣裳的。

  平日裡莫說見過節度使,便是縣衙大門朝哪邊開都未必清楚。

  他們不認識馬殷。

  在他們眼裡,馬殷不過是個穿著體面些的肥碩老叟。

  多半是城裡的大戶,或許是開綢緞鋪的,或許是米行的邸店東家。

  總之,是個比他們有錢的人。

  僅此而已。

  若是這些人知道眼前這個喘得像拉磨的驢一樣的肥碩老叟,就是那個坐在帥府里喝酒吃肉、每年從他們身上刮錢糧的楚王馬殷……

  馬殷不敢往下想。

  他很清楚,劉靖那個狗賊進了城,第一件事一定是安撫百姓、清算舊帳。

  到時候滿城的百姓都會知道,馬殷跑了,而寧國軍正在懸賞緝拿。

  賞格會有多少?

  一百貫?五百貫?一千貫?

  對尋常百姓來說,十貫錢就夠一家人吃穿一年。

  若是被身邊這些人認出來……

  不敢想。

  不能想。

  馬殷默默跟在隊伍後面,一聲不吭。

  步入盛夏,日頭猛烈。

  辰時一過,太陽就像一隻燒紅了的銅盆,明晃晃地掛在頭頂,往下倒熱氣。

  官道兩側的水田蒸騰起一層白霧,稻葉捲成了筒狀,蔫頭耷腦地垂在水面上。

  路面上的土被烤得發燙,腳底的靴子也擋不住多少熱氣。

  一行人走了兩個時辰,實在撐不住了。

  前頭那個後生是最先倒下的。

  他把背上的背簍往地上一扔,頹然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扯開領口大口喘氣。

  「不——不行噠。再走下去,非曬死在路上不可。」

  其他人也紛紛停了下來。

  幾個婦人蹲在路邊,抱著孩子,臉色蠟黃,嘴唇乾得起了白皮。

  那個拄竹杖的老漢半跪在路旁的溝渠邊上,想捧水喝,可溝渠里的水被太陽曬了大半天,又渾又熱,帶著一股泥腥味。

  他捧了一口含在嘴裡,皺著臉吞了下去,隨即乾嘔了兩聲。

  馬殷站在隊伍中間,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氣。

  不遠處傳來一陣細弱的哭聲。

  是那個年輕婦人懷裡的孩子。

  婦人把孩子換了個姿勢摟著,解開衣襟想餵奶。

  可她自己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哪裡還有奶水。

  孩子拱了幾下,沒吃到,哭得更急了,小嘴一張一合地在她胸口亂拱。

  婦人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她攥著孩子的小手,手指骨節分明,指甲縫裡全是泥。

  領頭的後生蹲在路邊,看了那孩子一眼。

  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他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小把生米,是從背簍底下摳出來的碎米粒,混著糠殼和灰塵。

  他看了看手心裡那點東西,又看了看那個哭得發不出聲的孩子。

  猶豫了一下,把米粒遞了過去。

  婦人接過來,把米粒放在嘴裡嚼碎了,嚼成一團糊狀的東西,用手指頭一點一點地抿進孩子嘴裡。

  孩子不哭了。

  吮著那點米糊,黑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睜著,一眨不眨。

  馬殷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個孩子身上。

  那孩子約莫兩三歲,瘦得厲害,胳膊細得像兩根柴棍。

  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黑亮黑亮的,哭著哭著忽然不哭了,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馬殷看。

  馬殷被那道目光看得心裡一跳。

  說不清為什麼。

  那孩子的眼神里沒有敵意,也沒有恐懼,甚至算不上好奇。

  像是在看一塊石頭,又像是在看一塊肉。

  馬殷移開了目光。

  他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個餓壞了的孩子。

  但不知為何,後脊樑上掠過了一絲極細極短的涼意。

  可眼下,卻顧不得這些細小感受了。

  他的嗓子眼又干又痛。

  絹中單前襟和後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擰一把能擰出半碗汗水。

  那個圓鼓鼓的便便大腹在絹中單底下一起一伏。腰間的肥肉一層疊一層,連彎腰都費勁。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走過這麼長的路了。

  自從打下湖南,被推舉為武安軍節度使之後,便再也沒有上過戰場。

  日子一年一年地過,養尊處優,出門不是乘肩輿就是騎馬,連走路都嫌累,何曾受過這等罪?

  如今那些當年南征北戰練出來的筋骨,全都化成了肚子上的肥肉。

  一頓少進三碗飯食便覺難熬。

  每日酉時雷打不動要喝上半壺醴泉春。

  入冬了要吃炙羊腿,天熱了要啖冰鎮烏梅飲子。

  夜裡批閱案牘到亥時,必得叫庖廚端一碟子櫻桃畢羅來當宵夜。

  那些櫻桃畢羅、醴泉春、炙羊腿,全都變成了枷鎖,壓在他的膝蓋和腳踝上。

  方才那個後生說「再走下去非得曬死在路上不可」,馬殷覺得這話沒說錯。

  再走下去,他是真的會死。

  剛好,前方百餘步外出現了一片林子。

  雜木林,不大,約莫三四畝的樣子。

  苦櫧樹、樟樹、油茶樹、幾棵矮松,還有一蓬一蓬的灌木叢,雜亂地長在一處。

  林子下面是厚厚的落葉和腐葉泥,踩上去軟塌塌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腐味。

  但有樹蔭。

  光是這一條,就夠了。

  「那邊有林子咧!進去歇哈腳,找些水跟東西呷!」

  領頭的後生一指前方。

  一行人如蒙大赦,一窩蜂地湧進了林子。

  林子裡好一些。

  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斑駁的日影從葉縫裡漏下來,一塊明一塊暗。

  偶爾有一絲風從樹隙間穿過來,拂在汗濕的皮膚上,激起肌膚上一層寒粟。

  人們東倒西歪地坐在樹根底下、石頭上、倒伏的枯木上。有幾個乾脆就往地上一躺,枕著胳膊閉上了眼。

  馬殷挑了一棵粗壯的老樟樹,背靠著樹幹,緩緩滑坐下去。

  臀部著地的那一刻,兩條腿從大腿到腳踝酸脹得幾乎沒有知覺。

  那隻從死人腳上扒來的靴子緊得生疼,他咬著牙把靴子蹬了下來,腳趾頭被擠得發紅髮紫,好幾個地方磨破了皮。

  他靠著樹幹,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口擂動慢慢平復下來。腦後的老樟樹皮粗糙得硌人,但他一動都不想動。

  就這麼坐著。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或許是一刻鐘,或許是半個時辰。

  時間在這種極致的睏乏中變得模糊不清。

  迷迷糊糊之間,他聽到了聲音。

  細碎的聲音。

  有人在翻石頭。有人在扒灌木叢。有人在折樹枝。

  馬殷睜開眼。

  林子裡的百姓們已經開始找東西吃了。

  那個後生蹲在一棵矮松樹下,掰開松樹根部的腐木,從裡頭翻出了幾條白胖的蟲子。

  他用兩根指頭捏起一條,看了看,扔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咽了。

  一個中年婦人在灌木叢底下發現了一叢野莧菜,半黃不綠的,葉子上還趴著一隻蝸牛。

  她也不管了,連泥帶根拔起來,在裙角上胡亂擦了兩把,塞進嘴裡嚼。

  嚼得滿嘴綠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那個拄竹杖的老漢在一處低洼的地方發現了幾棵野葛,費了好大的勁把葛根挖了出來。

  葛根又硬又澀,生吃起來像在嚼木頭,但好歹能填肚子。

  馬殷的肚腹開始鳴響。

  不是尋常的飢餒,而是一陣翻腸倒肚的絞痛,伴隨著一股酸水從心窩裡直泛上來,嗆得他乾嘔了一聲。

  從昨天午後到現在,滴米未進。

  帥府正堂里吃的最後一頓飯,半碗米湯、兩塊麥餅,早已化得點滴不剩。

  得找東西吃了。

  馬殷撐著樹幹站起來。

  第一次沒站住,兩條腿發軟,剛撐起半個身子就又坐了回去,後腦勺磕在樹幹上,「咚」的一聲,磕得他眼前冒金星。

  第二次勉強站了起來。

  他扶著樹幹走了幾步,鬆了手,踉踉蹌蹌地往林子深處走去。

  每一步都得咬著牙往前挪。

  走了沒多遠,就看見了一棵矮小的棠梨樹。

  說它是樹都勉強。

  更像是一叢灌木,歪歪扭扭地從石縫裡長出來,不到一人高。

  枝頭掛著幾顆青澀的棠梨果,小得可憐,還沒長成,硬邦邦的,表皮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白色斑點。

  但這已經是他此刻能找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他伸手去夠。

  手指頭剛碰到那顆最大的果子,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啪」的一下把果子從枝頭拽了下來。

  馬殷轉過頭。

  是兩個年輕後生。

  一高一矮,都是從城裡跑出來的。

  面孔黑瘦,衣衫襤褸。

  矮個子手裡攥著剛摘的那顆青果子,塞進嘴裡咬了一口,酸得齜牙咧嘴,但捨不得吐,硬生生咽了下去。

  高個子也在摘。

  他手長些,把枝頭剩下的幾顆果子全捋了下來,一股腦揣進懷裡。

  矮個子一把伸手去搶:「你拿那多做么子!我只呷噠一個!」

  「是我先看到這棵樹的!」

  高個子往後退了一步,護住懷裡的果子。

  「放屁!是我先看到的!」

  兩個人就這麼為了幾顆還沒長成的青果子扭打在了一起。

  矮個子死死揪住高個子的衣襟,高個子一拳砸在矮個子的鼻樑上,打得鼻血直流。

  矮個子不甘示弱,低頭一口咬在了高個子的手腕上。兩個人在腐葉里滾成了一團,罵罵咧咧。

  幾顆青果子在扭打中從懷裡滾出來,掉在腐葉上,被踩得稀爛。

  馬殷站在旁邊看了一息,五味雜陳。

  他嘆了口氣,上前拉扯。

  「行了行了,別打了!不就是幾個野果子麼,林子裡到處都是,何必——」

  話沒說完。

  矮個子正在火頭上,被人從背後一拽,以為又來了個搶食的,回手就是一拳。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了馬殷的左頰上。

  馬殷整個人往後趔趄了兩步,一腳踩在一根枯枝上,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後腦勺磕在軟地上,「嗡」的一聲,滿腦子金星亂竄。

  他趴在地上,捂著左臉,半天沒爬起來。

  嘴裡全是血腥味。

  不知是牙齦磕破了還是嘴唇咬裂了,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來。

  疼倒是其次。

  馬殷趴在那堆腐葉上,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

  他馬殷,堂堂武安軍節度使,領著十餘萬大軍,坐擁湖南數十州縣,每年賦稅錢糧數百萬貫,何曾被人這樣打過?

  而現在,他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逃難百姓,一拳打翻在地。

  他想怒。

  可他連怒的力氣都沒有了。

  馬殷從地上慢慢爬了起來。

  嘴角的血用手背蹭了蹭,沒蹭乾淨,抹成了一道紅痕。

  那兩個後生已經被別人拉開了,各自坐在一邊喘氣。

  被踩爛的果子黏糊糊地粘在腐葉上。

  馬殷沒有說什麼。

  他轉過身,默默往林子更深處走去。

  找到了一叢說不出名字的野菜。

  葉子窄窄長長的,邊緣有鋸齒,摸上去澀手,背面泛著一層灰白,像是沾了薄薄一層麵粉。

  不知道能不能吃。

  但他看見旁邊一個老婦人在拔同樣的東西,拔起來就往嘴裡塞,嚼得滿嘴綠汁,也沒見她吐出來。

  馬殷蹲下身,拔了幾棵。

  根上帶著泥,他用手指搓了搓,搓掉了最外面一層,剩下的懶得管了。

  塞進嘴裡。

  苦的。

  一股子生澀的苦味泛溢開來,澀得他整張臉皺成了一團。

  葉子的草筋粗韌得像嚼草繩,怎麼嚼都嚼不爛,梗在嗓子眼裡,咽也咽不下去,吐也捨不得吐。

  硬著頭皮嚼了十幾下,把那團糊狀的東西連同苦汁一塊咽了。

  順著喉管一路刮下去,肚腸里翻了一陣。他趕緊蹲在地上閉著眼撐了一會兒,才勉強忍住沒吐。

  又拔了幾棵,連根莖一塊兒吃了。

  根莖更難吃,又硬又澀,帶著一股泥腥味,如嚼枯柴。

  他蹲在那叢野菜旁邊,一棵一棵地拔,一棵一棵地往嘴裡塞。

  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趕緊眨了眨眼。

  不能哭。

  不能讓這些百姓看見他哭。

  一個大戶人家的老爺,蹲在林子裡啃野菜啃得直哭,那也太丟人了些。

  再說,他若是哭了,這些百姓反倒會起疑。

  什麼樣的大戶老爺,吃兩口野菜就這副模樣?

  除非他以前吃的東西太好,落差太大。

  那些念頭在他心頭轉了一圈,被他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

  吃完野菜,他又四處轉了轉。

  在一棵倒伏的老樹根底下,發現了一個淺淺的小坑。

  坑裡積了些雨水,混著腐葉和碎泥,已經發了綠,水面上飄著幾片枯葉和兩隻死螞蚱。

  馬殷蹲在坑邊,看著那潭髒水。

  他閉了一下眼。

  然後彎下腰,把臉湊到水面上,雙手捧起了一捧渾濁的綠水。

  水裡有泥沙,有腐葉碎屑,有一股說不清的腐臭味。

  他捧著那捧水猶豫了半息,然後仰頭灌了下去。

  涼的。帶著泥腥和腐臭,順著喉嚨灌進了空蕩蕩的肚腸里。

  腸胃被激得猛然抽搐。

  他乾嘔了一聲,硬生生忍住了。

  又捧了兩捧灌下去,嗓子眼裡那股火燒火燎的刺痛終於緩了些。

  馬殷直起身子,抹了抹嘴角。

  手背上混著各種污漬和血跡,已經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了。

  他走回大夥歇腳的地方。

  十幾個百姓東一堆西一堆地坐著,啃野菜的啃野菜,嚼草根的嚼草根。

  方才打架的那兩個後生也消停了,矮個子摸著被打腫的鼻子,高個子揉著手腕,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坐著,誰也不搭理誰。

  馬殷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他環顧了一圈四周這些人。

  腹中已暗自盤算開來。

  他不能一個人走。

  此去衡州,少說三四百里。

  湖南多山,群峰疊嶂之間,古木參天,灌木叢生,猛獸橫行。

  虎患在湖南素來嚴重,前年光是長沙縣報上來的虎患就有七起,咬死咬傷了十幾個人。

  深山老林里就更不必說了。

  還有豹子、黑熊、野豬,哪一樣碰上了都是送命的買賣。

  除了野獸,還有匪。

  湖南山多林密,歷來是匪寇強梁的淵藪。

  大的有千人上下的山寨,小的有三五成群的毛賊。

  兵荒馬亂的年月,這些人比往常更加猖獗。

  落單的行人走山路,十有八九被扒個精光。

  馬殷一個年過五旬、大腹便便的老叟,手無寸鐵,形單影隻地走三四百里山路去衡州?

  他連第一天都撐不過去。

  所以他需要這些人。

  人多了,走山路不至於被野獸盯上。

  碰上小股的匪寇,十幾個人也比一個人好應付。

  更關鍵的是,他一個人走,目標太明顯。

  但混在一群逃難的百姓里就不一樣了。

  馬殷清了清嗓子,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可靠,像一個見過世面的長輩。

  「諸位。」

  十幾個百姓的目光陸陸續續聚了過來。

  「方才在岔路口,老夫看了路牌。咱們走的方向,是往東南——醴陵。」

  有幾個人的臉色變了一下。

  「醴陵?」

  那個後生皺了皺眉。

  「那不是……」

  「不錯。」

  馬殷點了點頭,表情凝重。

  「醴陵已經被江西那個劉靖攻下來了。城裡駐著他的兵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眾人的神色,然後壓低了聲音。

  「老夫在城裡做生意的時候,聽過一些傳聞。」

  後生豎起了耳朵。

  「那個劉靖,」

  馬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看著像是個讀書人,說起話來文縐縐的。可他的兵……」

  他搖了搖頭,面露懼色。

  「他的兵,都是從江西深山裡帶出來的蠻子和亡命徒。打仗的時候跟餓鬼投胎似的,見人就砍,見東西就搶。醴陵被他打下來的那天,城裡的百姓——」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些話,馬殷自己一個字都不信。

  寧國軍的軍紀之嚴,他比誰都清楚。

  但眼前這些百姓不需要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足夠嚇人的理由。

  幾個婦人面露驚恐。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下意識地把孩子摟得更緊了些。

  「咱們要是去了醴陵。」

  馬殷一字一字地說:「那就是羊入虎口。」

  「可……」

  一個瘦小的中年漢子囁嚅著開了口。

  「我聽人講,那個劉靖,好像……好像還行?」

  馬殷掃了他一眼。

  「還行?什麼意思?」

  瘦小漢子縮了縮脖子,聲音更小了些:「年前有個從江西那邊過來的貨郎,在我們坊里賣針線。他講劉靖治下的百姓過得蠻好,不收雜稅,還分田地……」

  「貨郎的話你也信?」

  馬殷冷笑了一聲。他的腰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語氣裡帶上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

  他幾乎立刻意識到了不妥,趕緊收斂,讓聲音重新變得柔和。

  「你想想看。」

  馬殷掰著手指頭說。

  「劉靖這幾年做了什麼?打吉州,打洪州,打撫州,打虔州。現在又來打我們潭州。一年到頭不停歇,年年都在打仗。」

  他拍了拍大腿。

  「打仗要花錢。打仗要征糧。打仗要征民夫。這些錢和糧從哪裡來?不還是從老百姓身上刮?你說他治下百姓過得好?一個年年打仗的地方,百姓怎麼可能過得好?」

  瘦小漢子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其他百姓面面相覷,都沉默了。

  馬殷說的這番話,沒有引經據典,沒有什麼高深的道理。

  但恰恰因為夠淺白、夠直接,反而比任何大道理都更能服眾。

  對於這些一輩子沒離開過潭州城的尋常百姓來說,天底下的道理就是那麼幾條。

  不打仗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一打仗,賦稅加,男丁被強征為役夫。

  一打仗,糧價漲。

  總之,什麼都完了。

  馬殷看著這些百姓臉上的神色,知道自己這一步棋走對了。

  他趁熱打鐵。

  「老夫在衡州有親眷。」

  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甚至帶著幾分長輩特有的慈藹。

  「在衡州城外有幾十畝水田,都是上好的田地。城裡還有兩間邸店,一間做絹帛行當,一間做南北雜貨。」

  他看著百姓們的眼睛。

  「諸位若是願意跟老夫一道去衡州,到了地方,老夫可以分些田地給大夥耕種。」

  「都是上好的水田,灌溉方便,一年兩熟。若是不想種地,也可去邸店裡幫傭。管吃管住,每月還有月錢。」

  十幾雙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這個年月,田地就是命根子。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自若,仿佛在談論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買賣。

  但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這些許諾,一文錢都不值。

  他在衡州哪有什麼親眷?哪有什麼水田邸店?

  他只需要這些人跟著他走。

  「當真?」

  那個後生第一個站起來,滿臉欣喜。

  「當真。」

  「老人家講話算話?」

  「說話算話。老夫姓……孫。」

  他頓了一下,隨口編了個姓。

  「孫家在衡州雖不算大富大貴,但幾十畝水田還是拿得出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了方才打他一拳的那個矮個子後生。

  矮個子正低著頭坐在石頭上,搓著手指頭,臉上帶著幾分訕訕的神色。

  感覺到馬殷的目光,他把頭又往下低了低。

  過了一陣,矮個子終於磨磨蹭蹭地站了起來。

  走到馬殷跟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地開了口。

  「孫……孫老人家。剛才那一拳……是我鬼迷噠心竅,不是存心的。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莫往心裡去……」

  馬殷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矮個子的肩膀。

  「都是落難的人,說這些做什麼。」

  矮個子如釋重負,連聲道謝,退回了人群里。

  馬殷收回手,目光在這十幾個百姓臉上緩緩掃過。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惶恐和對未來的渴盼。

  馬殷看著這些人,心底湧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過,如今的他,和他們並不相同。

  「那就定了。」

  馬殷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慢慢站起身來。

  「歇夠了的就動身吧。此去衡州,少說三四百里山路。趁著天還亮,多趕些路。」

  十幾個百姓紛紛站起來,拍打身上的草屑,收拾好各自簡陋的行囊。

  那個後生走到馬殷身邊,自然而然地讓出了領頭的位置。

  馬殷邁開步子,走在了隊伍最前面。

  他領著十幾個百姓走出了林子,重新踏上了被日頭烤得滾燙的官道。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間蜿蜒向西南,消失在遠處一片灰濛濛的山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