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當狗遛

  高郁走出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沿著迴廊慢慢走著,腳步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廊外的庭院裡,幾株老槐樹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

  有蟬在樹上不知疲倦地叫著,「知了、知了」,聒噪得人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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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郁在廊柱旁站住了。

  他抬起頭,望著北方的夜空。

  星子稀稀落落的,被暑氣蒸出來的薄雲遮了大半。

  大王的計劃,從軍事角度看,無可挑剔。

  先打軟的,再收硬的,最後合圍。

  層層遞進,步步為營。

  算得上一套漂亮的逆轉乾坤之策。

  可高郁心裡有一根刺,始終拔不出來。

  這一切都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時間。

  張佶打嶺南、滅盧光稠、再北上馳援潭州,這一套連環殺招打下來,最快也要一個多月。

  而劉靖呢?

  從醴陵到潭州,二百里平路。

  高鬱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寧國軍翻過大屏山,在醴陵修整一兩日。

  然後輕裝西進。

  以劉靖那種不要命的行軍速度,三天之內便能兵臨潭州城下。

  三天。

  守軍堪堪才多少人?

  就算加上臨時徵發的青壯……夠嗎?

  夠守多久?

  高郁想到了一件事。

  寧國軍的「天雷」。

  他沒有親眼見過那東西。

  但李唐的軍報里寫得很清楚。

  聲如霹靂,落地炸裂,十步之內碎片橫飛,血肉模糊。

  如果劉靖把那東西搬到潭州城下……

  高郁的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廊柱。

  指甲陷進了木頭裡。

  「大王的計策……沒有錯。」

  他低聲自語。

  「可若是那個姓劉的小子,比咱們所有人都想像的更快呢?」

  蟬還在叫。

  「知了、知了。」

  高郁鬆開了手。整了整袍袖,朝城牆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樣,該做的事還是得做。

  ……

  傍晚時分,醴陵縣衙後院。

  莊三兒是被一陣隱約的說笑聲給吵醒的。

  他猛地睜開眼,天色已經擦黑。

  渾身上下的刀口因為藥力的發散,正像有一萬隻螞蟻在骨頭縫裡爬,又癢又疼。

  他撐著硬木板床坐起身,腦子裡還有些發蒙,但當他聽清前堂傳來的那個熟悉聲音時,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節帥到了!

  莊三兒連破爛的內襯都顧不上披,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裹得像粽子般的滲血麻布條,拖著步子便往前堂走去。

  剛跨過門檻,就見大堂內燈火通明。

  劉靖身上那套半舊的輕甲還沒卸,甲片縫隙里嵌著的黑泥都乾結了。

  草鞋倒是換下來了,腳邊擱著一雙乾淨的皮靴,但他還沒來得及穿,就這麼光著腳踩在青磚上,正端著一碗涼茶,與一旁的李松、劉七等人說著話。

  「見過節帥!」

  莊三兒眼眶一熱,單膝跪地行了個軍禮。

  行完禮,他霍然站起身,毫不客氣地抬起右腳,一腳踹在旁邊劉七的小腿肚子上。

  不重,但結結實實。

  「俺今早怎麼交代的?節帥到了叫醒俺!你耳朵塞驢毛了?讓節帥在這乾等俺一個粗夯軍漢,你長了幾個腦袋?」

  劉七一個趔趄,苦著臉站穩,也不敢還嘴。

  「不怪他。」

  劉靖放下茶碗,親自上前扶住莊三兒的手臂,目光在他那滿身猙獰的傷布上掃過,聲音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是我吩咐的,讓你多睡一會兒。這段時日,你和底下的弟兄們……辛苦了。」

  「算不得辛苦!」

  莊三兒滿不在乎地一咧嘴,露出沾著血絲的白牙。

  「這幫楚軍也就是看著凶,其實骨頭脆得很,俺一刀下去能砍翻兩個!」

  劉靖拍了拍他那完好的右肩,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沉穩:「你與麾下活下來的弟兄,留在醴陵好好養傷。接下來的仗,交給本帥來打。」

  莊三兒臉上的笑容當即就僵住了。

  「節帥!」

  他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因為動作太猛扯動了傷口,疼得嘴角直抽搐,嗓門卻一下子拔高了:「俺這算哪門子傷?皮外傷!」

  「隨軍醫工給敷了金創藥,過兩日就能結痂!」

  「您讓俺在後頭歇著看戲,那您還不如現在就一刀捅死俺痛快!」

  劉靖看著莊三兒那雙熠熠放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太了解這個跟著自己一路屍山血海殺出來的悍將了。

  「罷了。」

  劉靖無奈地嘆了口氣。

  「隨大軍一起走。但有一條軍令你必須聽——傷沒養好之前,不許沖在先登跳蕩的陣列中。」

  「得令!」

  莊三兒如蒙大赦,轉怒為喜。

  一陣寒暄過後,大堂內的氣氛重歸肅殺。

  兩名親衛合力抬來一張巨大的絹帛湘地輿圖,鋪在寬大的案几上,真正的軍議正式開始。

  「節帥!」

  莊三兒用粗糙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戳。

  「岳州、衡州這兩處至今沒有一兵一卒的援軍過來,說明康博與季仲兩位將軍按您的定計,死死拖住了這兩州的楚軍。」

  「眼下李瓊的三萬主力還在朗州往回趕的路上,潭州兵力極度空虛!趁他病要他命,咱們大軍明日一早開拔,一鼓作氣,拿下潭州!」

  堂下幾名校尉聽得熱血沸騰,紛紛點頭附和。

  「不可。」

  李松卻眉頭緊鎖,立刻出言反駁。

  「潭州不比醴陵。它是湘地治所,城高池厚,三面環水,唯有南面可攻。更棘手的是,城內外百姓多達二十餘萬。」

  李松拿起一根木棍,在潭州周圍畫了個圈:「馬殷是蔡州老卒出身,打了一輩子仗,絕非痴兒。」

  「他眼下雖然守軍不足,可只要他狠下心來施行堅壁清野,砍光城外的樹木,把糧草集中固守城內……」

  「咱們就算有新造的野戰炮,短時間內也絕對啃不下來!」

  「強攻堅城,乃兵家大忌,一旦頓兵堅城之下,等李瓊回援,咱們就危險了!」

  大堂內一時陷入了寂靜。

  「李松說得有理。」

  劉靖站起身,肯定了他的判斷。

  莊三兒一愣,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不打潭州,那咱們去哪?總不能繞道去打衡州吧?」

  劉靖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從朗州方向緩緩劃向潭州,順著那條蜿蜒的官道,最終停在了潭州城外約六十里的一處平原上。

  「馬殷如今最後的底氣和仰仗在哪裡?」

  劉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

  沒等眾人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在李瓊。」

  「在他那三萬從朗州拼死回援的精銳身上。只要李瓊一到,馬殷就有了內外夾擊的本錢。」

  「所以,咱們的破局之法不在城牆上,而在李瓊身上。」

  劉靖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敲,吐出六個滿含殺機的字:「圍點打援,野戰!」

  眾將心頭一震。

  「大軍明日推進到潭州城外,紮營布陣,大造聲勢,擺出一副要不惜一切代價強攻的架勢。馬殷必然驚恐,拼死催促李瓊趕路。」

  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等李瓊那三萬疲憊之師被催命符逼到潭州城外時,我要在野戰中,堂堂正正地擊潰李瓊的三萬精銳!」

  「李瓊若敗,馬殷最後的精神支柱就塌了,屆時潭州軍心必潰,堅城不攻自破!」

  堂內眾將聽得頭皮發麻,一股難以抑制的熱血直衝腦門。

  「節帥英明!願為節帥效死!」

  眾將齊齊抱拳,聲如洪鐘,震得大堂的瓦片簌簌作響。

  一場決定江南霸權歸屬的決死之戰,即將在潭州城下,轟然拉開帷幕。

  ……

  鄂州,唐年縣。

  康博打的這一仗,後來被講武堂的教習們反覆推演了數十遍,每一遍都讓人嘖嘖稱奇。

  兩日前,康博在大雲山鷂子口殲滅秦彥暉主力後,敏銳地察覺到岳州水師統帥許德勛必然會分兵東進攻打蒲圻或唐年,以切斷寧國軍的後路。

  於是,康博不顧部下疲憊,率八千精銳連夜拔營,在山道上急行軍一天一夜,殺了個回馬槍!

  什長孫二毛走在隊伍中間,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參加了大雲山的伏擊。那一仗打得痛快,

  口袋陣把蔡州兵兜了個嚴嚴實實,萬弩齊發的時候,對面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

  可痛快歸痛快,他自己也挨了一刀。

  右肩膀上被一個蔡州老卒拿橫刀劈了一下,甲片擋住了大半力道,但還是劃開了一道口子。

  醫工給縫了三針,上了金創藥,拿布條纏了纏,說:「別使勁,養幾天」。

  養幾天?

  仗打完的當天晚上,將軍就下令拔營北返。

  孫二毛背著盾牌、挎著橫刀,在漆黑的山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

  右肩上的傷口隨著走路的顛簸一抽一抽地疼。

  汗水浸進傷口裡,像往裡頭撒鹽一樣。

  但他不敢停。

  將軍說了,蒲圻有危險,弟兄們在那邊等著。

  孫二毛不太懂將軍那些彎彎繞繞的戰術。

  什麼「圍點打援」,什麼「聲東擊西」,聽著像市井講史的嘴裡的故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將軍讓往哪走,他就往哪走。

  大雲山那一仗,將軍算得死死的。

  說伏擊就伏擊,說收兵就收兵。

  連蔡州兵從哪條溝往上爬都提前摸清了。

  跟著這樣的將軍,心裡頭踏實。

  趕到蒲圻城外時,果然,康博的判斷印了證。

  一支六千人的楚軍已經繞道東進,正在猛攻唐年。

  康博在蒲圻只歇了一個時辰,便率八千精銳直撲唐年。

  孫二毛灌了兩口水,把那塊啃了一半的胡餅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硬生生咽了下去。

  「又要打?」旁邊一個新兵問。

  「又要打。」

  孫二毛把橫刀從腰間抽出來,在鞋底上蹭了蹭。

  「什長,你不累嗎?」

  「累。」

  孫二毛咧嘴笑了笑,「但楚軍更累。他們在攻城,背後沒長眼睛。咱們從後頭一刀捅進去,他們比咱們更累。」

  新兵咽了口唾沫,沒再說話。

  ……

  唐年縣城。

  城頭上的「寧」字旗已經被砲石砸斷了三面。

  殘存的一面歪歪斜斜地插在垛口上,旗面被煙火熏得發黑。

  楚軍的攻勢已經持續了一天半。

  蔡州老卒輪番攻城。

  這幫從淮西打到江南的百戰悍卒,論單兵搏殺之兇悍,整個南方恐怕找不出第二支能比肩的。

  雲梯搭上城牆,翻上來的楚軍兵一手橫刀一手圓盾,落地便砍,腳跟尚未站穩便已取了守軍兩條命。

  有個蔡州兵被三支弩矢釘在了城牆根下,兩支穿透了他的大腿,一支釘在了他的左肩上。他的身子被弩矢釘得動彈不得,背靠著城磚,像一隻被釘在案板上的蛤蟆。

  可他沒死。

  他從腰間摸出一柄短匕首,等一個寧國軍的刀盾手從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的時候,他反手一擲。

  匕首帶著旋轉的嗡鳴聲飛了出去,堪堪擦過那刀盾手的脖子,劃開了一道血口。

  刀盾手慘叫著縮了回去。

  蔡州兵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淌著血,然後頭一歪,死了。

  守將丁有財咬著牙,將僅有的人拆東補西,哪處垛口被撕開便往哪處填人。

  隨著時間,弩矢射完了,便拆房上的椽子當檑木。

  檑木砸光了,便搬磨盤。

  到第二日午時,南城一段垛牆被楚軍的砲車砸塌了丈余寬的缺口。

  蔡州老卒嗷嗷叫著往裡涌。

  丁有財親提橫刀堵在缺口處,身邊十幾名親衛排成一排,拼死往外推。

  雙方在碎磚爛泥中絞殺了兩炷香,守軍才堪堪用沙袋和斷木封住了豁口。

  丁有財退回來的時候,左手小指被一柄橫刀削飛了半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斷茬處的骨頭白森森的,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直娘賊。」

  他罵了一聲,拿布條死死纏住斷指,牙一咬,纏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旁邊的親衛臉都白了:「將軍,要不要讓醫工……」

  「醫工留給比俺傷更重的弟兄。」

  丁有財活動了一下左手,那半截斷指的位置空蕩蕩的,拿什麼都使不上勁。

  他罵了第二句:「以後連盾牌都他娘的端不平了。」

  城外的楚軍正在重整隊列,準備發起新一輪強攻。

  丁有財握著橫刀,刀柄上全是他自己的血。

  他朝城外望去,眼神里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兇狠。

  「來啊。」

  就在這時——

  城外的楚軍後陣,忽然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鐺鐺鐺——!」

  沒有提前列陣,沒有多餘的贅言。

  康博騎在馬背上,橫刀前指,寧國軍精銳分作三路,直接從楚軍毫無防備的後背狠狠扎了進去!

  孫二毛跑在第二排。

  他的右肩在跑動中疼得鑽心,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前面的刀盾手已經撞上了楚軍的後陣。

  金鐵交鳴聲、慘叫聲、骨頭碎裂的悶響混成一片。

  一個蔡州兵轉過身來,眼睛裡全是驚恐。

  他剛才還在攻城,背後突然殺出了敵人,連甲都沒穿齊。他舉起橫刀就砍。

  孫二毛側身一避,橫刀從他左耳旁呼嘯而過。

  他反手一刀,劈在了那人的臂彎上。

  蔡州兵慘叫一聲,橫刀脫手。

  可這人沒倒。

  他一頭撞了過來,像頭野豬。

  孫二毛被撞得倒退兩步,腳下一滑,差點跌倒。

  他咬著牙站穩,拿盾牌猛地砸了過去。

  盾牌的鐵邊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咚」的一聲悶響。蔡州兵軟倒了。

  孫二毛喘著粗氣,胸口像破風箱般「呼哧呼哧」地響。

  右肩上的傷口裂開了,布條被血浸透,熱乎乎地順著手臂往下流。

  他顧不上了,前面又有敵人了。

  楚軍措手不及。

  攻城的部隊還在城牆底下,後隊的輜重輔卒和民夫正散在曠野上歇腳。

  突然從背後殺出近萬精兵,首尾不能相顧的楚軍陣型瞬間被沖亂。

  楚軍主將是許德勛麾下的一名副將,姓周,蔡州人,打了半輩子仗。

  他反應極快,眼見後陣被突襲,當即下令攻城部隊回撤,就地結圓陣拒敵。

  蔡州老卒不愧是百戰之兵。

  即便被從背後捅了一刀,他們也沒有潰散。

  前陣的攻城兵迅速收攏,以什為單位結成刀盾小陣,且戰且退。

  後陣的輔卒雖然慌亂,但在幾名百夫長的彈壓下,也勉強穩住了腳跟。

  兩軍撞在一起,刀兵相交的金鐵聲與慘叫聲混成一片。

  便在此時,唐年縣南門轟然洞開。

  「殺——!」

  丁有財親率兩千守軍傾巢而出。他的左手纏著厚厚的血布條,半截斷指的位置還在往外滲血,但橫刀攥在右手裡,穩得很。

  裡應外合。

  前後夾擊之下,楚軍再彪悍,也扛不住了。圓陣從內部崩裂開來,一隊隊蔡州兵開始往北面潰退。

  但他們的退法與尋常潰軍截然不同。

  退著退著,隊列居然又重新收攏了。

  三五十人結成一個小陣,刀盾在外,槍矛在內,邊退邊打。

  後排的弓手甚至還能轉身放上幾箭。

  康博在馬上遠遠望著,面色凝重。

  「這幫蔡州兵……當真是硬骨頭。」

  他喃喃道。

  追出了十餘里之後,蔡州殘兵退入了一片丘陵地帶。丘陵北面便是通往巴陵的大道,再往北走,便能與岳州水師的戰船接應。

  康博勒住了馬。

  「收兵。不追了。」

  副將殺紅了眼,急道:「將軍!再追下去便能全殲——」

  「全殲?拿人命填嗎?」

  康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這幫蔡州兵打逆風仗比順風仗還凶。」

  「逼急了他們在丘陵里跟咱們死磕,咱們得搭進去多少兄弟?你忘了大雲山上陳鑒是怎麼吃的虧?」

  齊安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大雲山伏擊戰後,陳鑒貪功追入青牛峽,被蔡州殘兵結陣反咬,死傷慘重。

  這血淋淋的教訓還沒涼透呢。

  「況且——許德勛的水師就在洞庭湖裡泊著。若他派快船沿湘江接應,咱們追得太深,反倒要被他截斷退路。」

  齊安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言。

  康博翻身下馬,接過水囊灌了兩口。

  他沒有急著部署,而是在腦子裡默默推演了敵軍主帥許德勛接下來的排兵布陣。

  他閉上眼,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出征前,節帥劉靖在洪州講武堂內,對著他們這群將校說過的一番話。

  「打仗,不僅是打錢糧地勢,更是打主將的『心』。」

  那日,節帥負手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冷峻地掃過象徵著楚國宿將的幾面紅旗,語氣中透著洞悉人性的淡漠。

  「世人皆以為,老將打了一輩子仗,經驗老道,最是難纏。實則不然。人一旦老了,見過的死人多了,爬的位置高了,心裡的掛礙也就跟著多了。」

  「光腳的敢拼命,穿鞋的怕踩泥。」

  「越是在刀頭舔血活下來的老行伍,到了晚年,越是畏首畏尾、患得患失。他們打仗的心思,早就不是為了『大勝』,而是為了『不敗』。」

  「既怕丟了城池被主公問罪,又怕拼光了手裡的嫡系老本,將來沒了安身立命的本錢。」

  「遠的不說,就說三十年前的淮南高駢!」

  「他早年大破吐蕃、威震南詔,何等驍勇善戰?可到了晚年鎮守揚州,擁兵十餘萬,眼看著黃巢逆賊渡江亂唐,他卻閉門塞聽,不發一矢!」

  「為何?因為他老了,怕了!」

  「他怕自己若是帶兵去勤王,拼光了手底下的廣陵牙兵,在這亂世里就成了任人宰割的肥肉!」

  「他處處求穩,一心只想保全本錢,結果如何?退讓保本,反致軍心離散,最終被部將畢師鐸幽禁臠割,全族覆滅,貽笑天下!」

  節帥當時手裡的推桿重重一點:「所以,當老將面臨突發的危局時,他絕不敢孤注一擲。他什麼都想保,結果就是什麼都保不住。」

  康博緩緩睜開眼,回味著這番透骨的誅心之論,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許德勛,就是這樣一個標準到了極點的老行伍。

  巴陵若被寧國軍強攻,許德勛絕對不敢坐視不救。

  但他又絕對不敢將岳州水陸大軍傾巢而出,因為他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丟了自己的大本營。

  既想救外面的場子,又想保家裡的底子。

  那許德勛便只剩最後一條路可走——分兵。

  而分兵,就意味著他派出來的每一路,都不夠強!

  康博要的,就是這個。

  「傳令全軍,就地修整兩個時辰。吃乾糧,喝足水,檢查兵刃甲冑!」

  康博拿馬鞭指了指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兩個時辰後拔營,去巴陵。」

  「將軍要打巴陵?」

  齊安愣了。

  「秦彥暉敗退巴陵,許德勛又抽調兵力打唐年,現在的巴陵就是一座空城。」

  康博把樹枝折斷,扔在地上。

  「打得下自然好,打不下也無妨——擺出強攻的架勢,逼許德勛從岳州分兵馳援。他的兵一動,咱們再撤回來,半道上截他第二刀。」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

  「讓他在蒲圻、唐年、昌江、巴陵這幾個點之間來回跑。」

  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當狗遛。」

  齊安怔了一瞬,旋即忍不住笑出了聲。

  「得令!」

  ……

  是夜。

  康博率軍北上。

  身後的唐年縣城頭上,丁有財拿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撐著垛口,望著那支消失在暮色中的軍隊。

  城頭上的守軍傷痕累累。

  有人坐在碎磚上啃胡餅。有人給同袍換傷布。

  有人已經靠著垛牆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橫刀。

  丁有財靠在垛口上,望著遠處的蒼茫天際出了好一會兒神。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夜色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將這座殘破的城池吞沒。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血布條的左手。

  那半截斷指的位置空蕩蕩的,風一吹,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活著。

  他活下來了。

  他低下頭,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不大。

  丁有財回過頭來,叫來傳令兵。

  「擬軍報。五百里加急送呈節帥。」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穿過遠處的山巒,望向南方。

  那是大屏山的方向。

  是節帥的方向。

  「稟節帥。唐年城在。」

  「康博將軍已率部北上巴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