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節帥來了

  醴陵。

  第八天。

  城牆的顏色變了。

  莊三兒記得,他接手這座城的時候,南城牆的磚面是灰白色的。


  楚軍修的,做工馬虎,磚縫裡的白灰並非糯米砂漿,而是簡單的石灰漿。

  但好歹是灰白的。

  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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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垛口沿到牆根,整面南城牆被一層又一層的暗紅色浸透了。

  老血幹了變成暗褐色,新血覆上來又變成鮮紅。

  層層疊疊。

  血滲進了磚縫裡,滲進了夯土裡,遠看像是有人從頭到腳淋了一遍硃砂。

  可血比硃砂更黏稠。

  比硃砂更腥。

  城頭上的垛口坍了七處。

  有兩處是被楚軍的砲車砸的,碎磚堆了一地,露出裡頭的黃泥夯土。

  另外幾處是被雲梯的鐵鉤拽歪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裡,像老人嘴裡快掉了的爛牙。

  莊三兒讓人拿碎磚和黃泥糊了糊。

  糊得像狗啃的,但只要還能擋箭、還能蹲人,就湊合。

  牆根下最觸目驚心。

  楚軍工匠帶著民夫在南牆和東牆的根部各挖了兩個洞。

  幾十個民夫輪番上陣,拿鐵鎬和鍬死命往裡掘,掘穿了夯土層。

  城頭上的守軍拼命往洞口澆金汁、砸滾石,可架不住民夫死了一批又上一批。

  有兩個洞已經被掘穿了。

  但並不寬,勉強容一人側身鑽過去。

  可楚軍的輕甲兵一個接一個往裡鑽。

  進去一個,城內便多一把刀。

  巷戰從前日子時便沒有停過。

  莊三兒站在南城樓的垛口後面。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睡了。

  三天?四天?

  分不清了。

  腦子像是被泡在了漿糊里,黏黏糊糊的,想什麼都慢半拍。

  但手還是穩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斫刀攥在手裡,刀柄上纏的麻繩已經被汗水和血水泡得發黑了。

  刀刃上的卷口多到他懶得數。

  甲葉上沾滿了黏稠的暗紅色血污。

  有些地方干透了,結成硬殼,一動就「嘎巴嘎巴」地裂。

  有些地方還是濕的,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甲葉縫隙里嵌著碎肉。

  他不想去想那些碎肉是誰的。

  城頭上很安靜。

  遠處還能聽到城東方向隱約傳來的廝殺聲。

  那邊的壕洞還沒堵死,楚軍的輕甲兵還在往裡鑽。

  但南城這一面,攻勢已經緩了。

  莊三兒朝城下看了一眼。

  城牆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

  楚軍的。寧國軍的。

  甚至還有幾具說不清是誰的。

  甲片被剝了,衣裳被扒了,血糊了一身,面目模糊,分不清是哪一邊的人。

  雲梯倒了好幾架。

  有的斷了,有幾架還搭在牆上,只是上面沒人了。

  梯身上釘滿了弩矢,像一隻只蜷縮著的死刺蝟。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味道。

  血腥氣。焦木味。

  糞水煮沸後的那種能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的惡臭。

  莊三兒已經聞不出來了。

  ……

  城下。

  楚軍大營。

  掩棚底下。

  李唐半靠在一隻翻倒的糧袋上。

  他光著膀子,右肩的甲片被一柄楚軍自家的橫刀劈出了一道豁口,鐵皮卷進去跟底下的皮革內襯絞在了一起,脫不下來。

  大夫拿剪子剪了半天,沒剪開。

  後來是兩個親衛一人按著一邊,生生把扭在一起的鐵片掰開的。

  掰的時候帶出了一塊皮肉。

  李唐一聲沒吭。

  醫工給他左肩上那道三寸長的刀傷換布條。

  舊布條揭下來的時候帶出了一片血肉,黏嗒嗒的。

  傷口的邊沿已經發黑了,大熱天,傷口腐得快。

  醫工蹲在旁邊,滿頭的汗,不敢抬頭看李唐的臉。

  李唐雙眼通紅,連續三日幾乎沒有合過眼。

  眼白上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底下兩團青黑。

  他的目光始終釘在遠處的城牆上。

  赤紅的雙眼裡燒著一團火。

  從第六天開始,他就知道這一仗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打了。

  十日。

  到今天,還剩兩天。

  前五天,他循規蹈矩。

  驅民夫填壕。

  驅輔卒消耗城頭守軍的滾石與金汁。

  精銳分批攻城,輪換交替。

  可城頭上那幫寧國軍,像是鉚在了牆上的鐵釘子。

  怎麼砸都砸不下來。

  弩矢射完了,他們拿碎石砸。

  滾石砸完了,他們把城內的磨盤搬上來了。

  金汁燒乾了,他們煮糞水。

  連城樓上的木欄杆都拆下來當擂木使。

  還有那個叫莊三兒的。

  李唐親眼見過那個黑鐵塔似的漢子。

  在城頭上走來走去,嗓門大得跟打雷一樣,哪段垛牆鬆動了他就出現在哪裡。

  手裡一柄厚背斫刀,翻上城垛的楚軍不管是誰,一刀一個。

  從第六天開始,李唐急了。

  他親自披甲攻城。一個主帥沖在第一線。

  第一回攻上城頭的時候,他一口氣砍翻了三名寧國軍刀盾兵,差點把右側的垛口撕開。

  可莊三兒帶著十幾個槍兵迎了上來,硬生生把他逼退了。

  第二回是昨日辰時。

  他帶著先登營的死士鑽壕洞。

  二十多人堵在牆洞裡,跟守軍的長槍面對面捅。

  他的右臂就是在那時候被一柄長槍的槍桿掃中的,虎口當場裂開。

  打了兩個時辰。

  進不去。

  壕洞太窄,兵力展不開。

  寧國軍在洞口內側壘了半人高的沙袋,兩名槍兵蹲在沙袋後面往外捅。

  填了二十多具屍體,楚軍才勉強把沙袋推倒了。

  可等他們鑽過壕洞進入城內——

  「嗡——」

  那一輪齊射,打頭的七名楚軍先登死士當場被釘死在出口處。

  ……

  「傳我令——」

  李唐忽然開口。

  「命先登營出擊。從東牆壕洞突入。」

  掩棚下面靜了。

  醫工低著頭。

  身旁的兩名親衛對視了一眼。

  片刻後。

  一名親衛小聲開了口。

  「將軍……先登營……」

  他咽了一下。

  「已經十不存一了。」

  先登營。

  李唐從兩萬人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四百名百戰死士。每人賞百金。

  八天前,四百人。

  此刻,還剩不到四十。

  這句話像一柄鈍錘,不重不輕地砸在了李唐的胸口上。

  他的臉沒有變。

  但眼睛裡那團瘋狂的火,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像是灶膛里最後一塊炭被人澆了一瓢冷水。

  嘶。

  一縷白煙,什麼都沒了。

  李唐坐在糧袋上,他不說話了。

  掩棚里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城頭上隱約傳來的廝殺聲,和風掠過牛皮棚頂的「呼呼」聲。

  誰也沒敢吭聲。

  ……

  城牆上。

  南城第三段垛牆。

  周五靠在一面歪斜得已經快要垮塌的碎磚牆後面,半坐半靠。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地方。

  他的右手纏了三層布條。

  虎口的舊裂口還沒好,又添了一道新的。

  現在五根手指頭腫得像發麵饅頭。

  攥不攏拳。

  什長死了。

  他舉著長槍擋在他身前,一柄橫刀從側面劈過來,砍在了什長的脖頸上。

  什長倒下去的時候,嘴還張著,好像要說什麼。

  沒說出來。

  周五把什長的遺物收了。

  一塊磨禿了的磨刀石。一隻裝著干餅渣子的布袋。

  還有一枚拿皮繩串著的木雕平安符。

  周五把平安符揣進了自己懷裡。

  他不知道什長家在哪裡,等打完了這一仗,得托人問問。

  如果自己還活著的話。

  午後。

  他被臨時調去了東城壕洞。

  東城那邊的壕洞是第六天被掘穿的。

  洞口內側壘了半人高的沙袋牆,兩名槍兵蹲在後面往外捅。

  這套打法管了兩天。

  可從昨天開始,楚軍學乖了。

  他們不再一個個地鑽,而是三四個人一起往裡擠,前面的舉盾頂住槍尖,後面的踩著前面的肩膀從上面翻過來。

  沙袋牆後面需要一個拿短兵的人,專門對付翻過來的楚軍。

  周五被塞在了那個位置上。

  壕洞極窄。

  寬不到三尺,高不到五尺。

  蹲在裡面,頭頂是濕漉漉的夯土,腳下是被血泡軟的爛泥。

  光線昏暗,只有洞口漏進來的一縷天光。

  空氣渾濁得幾乎無法呼吸。

  汗臭、血腥、夯土受潮後散發出來的霉味,全攪在一起,灌進鼻子裡,黏在喉嚨上。

  周五蹲在沙袋牆後面,斫刀橫在膝蓋上。

  等著。

  洞口方向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有人在往裡鑽。鐵甲摩擦夯土壁的「嚓嚓」聲越來越近。

  「來了。」

  前面的槍兵低吼了一聲。

  「噗——」

  槍尖從沙袋縫隙里捅了出去。

  一聲悶哼。第一個鑽進來的楚軍兵被捅中了肩膀,身子一歪,卡在了洞壁和沙袋之間。

  可後面的人沒停。

  他們踩著受傷同袍的後背繼續往裡擠。第二個、第三個。

  沙袋牆被擠得晃了兩下。

  「頂住!」

  槍兵嘶吼。

  第三個楚軍兵沒走正面。

  他手腳並用地從沙袋牆的上沿翻了過來。

  速度快得出奇,他顯然已經鑽過好幾回這樣的洞了。

  周五看見了他的臉。

  隔著不到兩尺。

  一張年輕的臉。

  比周五還年輕。嘴唇乾裂,面頰上糊著泥和血,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周五看清了他眼睛裡的東西。

  不是恨。不是怒。

  是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的的求生欲。

  跟自己一模一樣。

  這個念頭在周五腦子裡閃了一下,短到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身體的本能覆蓋了。

  斫刀揮出去。

  空間太窄,刀砍不開。

  刀刃側著劈在了那人的披膊上,「鐺」的一聲悶響。震得周五的手腕發麻。

  那人摔在了沙袋牆內側的泥地上,還沒站穩,就撲了上來。

  他手裡攥著一柄短匕首,朝周五的面門刺了過來。

  周五側頭。

  匕首擦著他的耳朵扎進了身後的夯土牆裡,帶出一撮碎土。

  兩個人摔在了泥地上。

  在這種空間裡,任何招式都沒有意義,只有最原始的絞殺。

  那人壓在周五身上,膝蓋頂著他的小腹。

  周五的斫刀被壓在背下,抽不出來。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了對方的喉嚨。

  手指陷進了對方頸側的肉里,對方的臉漲成了暗紫色,嘴張著,發出「嗬嗬」的聲音。

  可那人也沒鬆手。

  匕首從土牆上拔了出來,反手朝下扎。

  周五擰了一下身子。匕首扎在了他的左肩甲片上。

  甲片擋住了,但力道太大,甲片往肉里擠了進去,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咬著牙,右手從腰間摸到了短匕首。

  這是什長留下來的。

  什長死後,周五一直揣在腰間。

  匕首柄上纏的皮繩已經被汗浸得發軟了。

  他攥住匕首,往那人的肋縫裡捅了進去。

  第一刀。

  對方的身體猛地一僵。

  第二刀。

  對方攥著匕首的手鬆了。

  第三刀。

  身子軟下來了。

  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了周五胸口上。沉得他喘不過氣。

  「推開……幫我推開……」

  周五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身旁的弟兄伸手把屍體拽了過去。

  周五從泥地上坐起來。

  渾身都在抖。

  手上、臉上、甲片上,全是血。

  分不清是誰的。耳朵里嗡嗡作響,聽什麼都像隔了一層水。鼻腔里全是鐵鏽味。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匕首。

  什長的匕首。

  刀刃上掛著一縷暗紅色的肉絲。

  周五張了張嘴,想吐。

  沒吐出來。胃裡是空的。

  早上那塊干餅消化乾淨了。

  又有腳步聲從洞口傳來了。

  「又來了。」

  前面的槍兵吼了一聲。

  周五把匕首在褲腿上蹭了兩下,重新攥緊。

  蹲回了沙袋牆後面。

  ……

  他不知道在壕洞裡蹲了多久。

  換防的人來了之後,他從洞口內側爬了出來。

  陽光撲面。

  白得刺眼。

  他眯著眼站在城牆根下,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光線。

  渾身上下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

  左肩的甲片被匕首頂進了肉里,現在那塊甲片還嵌著,不敢動。一碰就鑽心地疼。

  他靠在碎磚牆後面,啃著一塊干餅。

  餅硬得硌牙。嚼了兩口,嘴裡全是粗糙的面渣子,颳得牙齦生疼。

  他忽然發現自己在笑。

  不知道笑什麼。

  可能是因為還活著。

  可能是因為太累了。

  曠野那邊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周五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趴在垛口上,朝城外望去。

  一騎快馬從東面的官道上飛馳而來。

  馬蹄濺起的黃土揚成了一條長長的塵帶。

  那人渾身風塵僕僕,衣甲上沾滿了黃灰。

  馬衝進楚軍大營的時候差點撞翻了轅門旁邊的拒馬。

  他翻身下馬,腿一軟,差點跌倒。

  穩了穩,朝掩棚的方向跑了過去。

  隔著太遠,周五聽不見他說了什麼。

  但他看見掩棚底下幾名將校圍在一起。

  有人在激烈地比劃著名什麼,有人轉過身朝四周張望。

  號角響了。

  不是攻城的號角。

  是收兵。

  「嗚——」

  低沉的,拖著長長尾音的號角聲。

  緊接著,金鑼炸響。

  鐺鐺鐺!鐺鐺鐺鐺!!!

  收兵!

  城下的動靜瞬間變了。

  那些正在攀爬雲梯的楚軍兵卒,動作停了一瞬,開始往下爬。

  雲梯上的人連滾帶爬地往下跳。牆洞裡的人倒著往外縮。

  城牆根下的民夫扔掉了鐵钁,轉身就跑。

  楚軍在後撤。

  旗幟倒了,號角聲斷了。

  ……

  掩棚底下。

  斥候跪在地上,渾身顫抖。

  嗓子已經喊劈了。

  但那幾個字仍然清晰到像刻在了在場每個人的耳膜上。

  「稟將軍!寧國軍前軍已越過大屏山!先頭部隊約莫五千人,距醴陵不足六十里!後頭還有大隊人馬與輜重,正源源不斷翻山而來!」

  寧國軍的大軍到了。

  這個消息像一座山,砸碎了軍中僅存的信念。

  李唐閉了閉眼。

  右手攥住了糧袋上的一根麻繩。攥了很久。

  鬆開。

  「撤軍。」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鐺鐺鐺——!

  金鑼炸響。

  ……

  城頭上。

  「撤了?!楚軍撤了?!」

  不知是誰喊了第一聲。

  聲音從南城垛牆上炸開來,順著城頭往東、往西傳了過去。

  「楚軍退了!!」

  「收兵了!」

  周五趴在垛口上,看著城下潮水般退去的楚軍。

  他只覺得全身都疼。

  但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什麼都不想。

  只是覺得活著。

  還活著。

  ……

  城樓上。

  莊三兒站在垛口邊。

  他往城外看了好一陣子。

  楚軍退得急。

  但後隊部伍未散,仍在維持秩序,旗幟雖亂,但未倒。

  不是被打崩了。

  是有更大的事逼得他們退。

  莊三兒握著斫刀的手,慢慢鬆開了。

  一旁的校尉滿臉疑惑。

  「將軍,這幫人瘋狗一樣日夜不停猛攻了這麼多天,怎麼說退就退了?」

  莊三兒抬起頭。

  那張被血污和灰塵糊得幾乎認不出來的黑臉上,忽然浮起了一抹笑。

  「節帥來了。」

  僅僅四個字。

  不高,不亢。

  像是說一件早就知道會發生的事。

  可這四個字從城樓上傳出去之後,城頭上的動靜便變了。

  有人先是一愣。

  有人吼了一聲:「節帥來了!」

  第二個人。第三個。第四個。

  「節帥來了!!!」

  聲音像是點燃了一根引線。從南城樓蔓延到東城牆,又從東城牆傳到北城門。

  那些癱坐在城磚上的、靠在垛口後面喘氣的、低頭給傷口纏布條的——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有人笑了。笑得涕淚橫流。

  有人拿拳頭錘著城磚,嗷嗷叫。

  周五靠在碎磚牆後面,聽到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嘴角也往上翹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手邊那柄卷了刃的斫刀。

  他活下來了。

  莊三兒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笑容收了回去。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身旁的校尉們。

  「笑過了?」

  「笑過了就把臉收一收。」

  朝西面一指。楚軍撤退的方向。

  「切莫大意鬆懈。楚軍退而不亂,許是殺個回馬槍。城防不撤,值哨不換,傷員輪替照舊。」

  「等親眼見著了節帥的大纛,再他娘的笑也不遲。」

  一眾校尉收了笑容。

  「得令!」

  齊齊抱拳。

  莊三兒轉回身,朝城外望了一眼。

  遠處,楚軍的旗幟和煙塵正在緩緩向西退去,像一條受了驚的灰色長蛇,慢慢蜷縮著縮進了山坳的陰影里。

  他的目光越過楚軍消失的方向,望向東面。

  大屏山方向。

  「節帥。」

  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俺把城守住了。」

  ……

  大屏山。

  羅霄山脈東段。

  兩萬八千人的隊伍拖在大屏山的山道上,前後綿延了將近十里。

  說是山道,其實只是先頭部隊拿斧頭和柴刀從林子裡硬砍出來的一條「路」。

  路面是碎石和樹根交錯的爛泥,寬度勉強容一輛輜重車通過。

  車輪碾在濕滑的碎石上,每走十步就陷一回。

  陷了就得停下來,七八個人一起推。

  推出來了,走十步,又陷了。

  騾馬更慘。

  馱著幾百斤重的輜重箱,蹄子在泥漿里打滑,走幾步就跌一跤。

  跌了就不肯起了。

  任憑牽馬的民夫怎麼抽打吆喝,它就趴在泥里打響鼻,一動不動。

  民夫們只好卸了馱子,人扛。

  沉甸甸的火藥箱,裝得死沉的弩矢筐。

  還有拆成零件的野戰炮。

  單是一根炮管,便沉得能壓垮數頭健騾。

  騾子趴窩了,就得找十幾個精壯民夫分班輪換著扛。

  死沉的鐵疙瘩橫擱在眾人肩膀上走山路,稍微一晃就把人扯得東倒西歪。

  天上飄著細雨。

  山裡頭特有的那種毛毛水。

  像霧,又像雨。

  粘在臉上涼絲絲的,浸在甲片上卻往骨頭縫裡鑽。

  走了半個時辰,從裡到外濕透了。

  火藥裝在密封的牛皮囊里,有專人撐著油傘遮雨。

  油傘是劉靖出發前特意從洪州調撥的。

  每把傘用桐油浸過三遍,比尋常油紙傘抗水得多。

  但也只是「更抗水」。連續下了兩天毛毛雨,牛皮囊外層已經開始滲了。

  管火藥的都頭急得嘴角起泡,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停下來檢查一遍。

  拆開囊口,伸手進去摸。

  乾的。還是乾的。

  要是這批火藥潮了,比死一千人都糟。

  劉靖走在隊伍中段。

  沒有坐轎,沒有騎馬。

  山路太陡,馬走不了,轎更別提。

  他穿著草鞋,跟士卒一起翻山。

  身上披了一件半舊的油布斗篷。

  斗篷底下是一身輕甲。甲片磨得發亮,穿久了,布料和甲片之間反覆摩擦磨出來的光。

  手裡拄著一根削了皮的杉木棍子,走山路的時候拄一拄,省些腳力。

  李松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

  背上背著劉靖的輿圖囊和兵書匣子,沉得很。但一聲沒吭。

  「節帥。」

  李鬆開口了。

  「嗯。」

  「前頭斥候回來了。大屏山西麓的出口處無異樣。李唐的哨線早就被劉七拔乾淨了,沒有補上新的。」

  「嗯。」

  「另外,輜重隊報上來的,後尾的三輛糧車陷在了拗口那段泥路里,拉不出來了。輜重都頭請示,是就地卸糧、棄車?還是等天晴了再來拖?」

  「棄了。」

  劉靖頭也不回。

  「糧食分給前後的弟兄扛著。車不要了。」

  李松應了一聲,朝後頭的傳令卒打了個手勢。

  走了一會兒。

  李松又開口了。

  「節帥,莊三兒的軍報到了。」

  劉靖的腳步頓了一下。

  「念。」

  李松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絹紙。

  紙面上濺了幾滴雨水,墨跡洇開了一點,但還認得出來。

  他壓著嗓子念。

  「稟節帥。城在。弩矢將盡。伏遠弩矢余不足五百支。擘張弩矢一千二百餘支。滾石擂木俱耗盡。雷震子未動,尚餘六百九十餘枚。」

  「數日以來,累計陣亡一千一百四十七人。重傷四百餘。在冊可戰之兵,約二千八百餘。」

  「楚軍攻勢日烈。壕洞兩處被掘穿,巷戰不斷。」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請節帥速至。」

  城在人在!

  城亡人亡……

  李松念完,安靜地把絹紙折好,塞回了懷裡。

  劉靖沒有回頭。

  他繼續走。

  走了約莫一炷香。

  隊伍經過了一處山脊的豁口。

  豁口兩側是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矮松,從這裡可以看到西面的山谷。

  谷底有一條溪澗,水聲潺潺。

  劉靖在豁口處停下了。

  轉過身。

  「傳令。」

  李松立刻豎起了耳朵。

  「輜重車全拆了。」

  李松一愣。

  「所有的輜重車。凡是還能拆的,全拆。木板和車輪就地丟棄。糧草只帶三日份,多餘的就地掩埋,挖深些,蓋上泥和落葉。」

  李松張了張嘴。

  「野戰炮拆成最小單元。炮管讓精壯民夫十六人一組輪換扛。炮架綁在騾子背上。火藥分裝到每個都頭身上,每人背二十斤。」

  頓了頓。

  「雲梯、衝車、砲車的預製件,全扔。」

  這一下李松忍不住了。

  「節帥!這些攻城器械在洪州造了大半年……」

  「莊三兒像釘子一樣,扎在楚軍的心口上整整八天。城還在。」

  劉靖的語氣平淡。

  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

  「本帥只需要人和炮。到了醴陵城外,打的是野戰,不是攻城。這些器械用不著。」

  他抬眼望了一眼前方的山路。

  「傳令。全軍提速。扔掉一切能扔的東西。只帶兵器、乾糧和火藥。」

  想了想,又補了兩道令。

  「令劉七統率前鋒營。五千輕裝步卒即刻脫離大隊,不帶輜重,只攜三日乾糧和兵器,今夜起全速翻山。」

  「劉七對大屏山的路徑最熟,讓他帶弟兄們走他自己踩過的那條路。務必在明日早上之前抵達大屏山西麓,趕到醴陵城東接應莊三兒。」

  「本帥率大隊隨後,明日日落之前翻過大屏山。」

  李松咽了口唾沫。

  前鋒營五千人輕裝急行,連夜翻山,不等大部隊。

  而大部隊也要在一天之內走完原本需要一天半的路程。

  兩萬八千人連夜急行軍。

  「再傳一道令。給莊三兒送個信。就說本帥明日便到。讓他再撐一夜。」

  「是!」

  李松抱拳,轉身去傳令了。

  劉靖立在山脊豁口處。

  細雨落在油布斗篷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從斗篷底下掏出了那張絹帛輿圖。在細雨中展開。

  輿圖上畫滿了墨線和紅圈。

  醴陵。潭州。朗州。岳州。衡州。郴州。

  六個點。

  六條線。

  目光從醴陵移到潭州。

  兩點之間的徑直相距不到二百里。

  「馬殷一定會召李瓊回來。」

  「三萬精銳是他壓箱底的家當。四面起火的情況下,不可能不回防。」

  手指在輿圖上從武陵劃向潭州。

  「李瓊從武陵撤軍。三萬人走四百里山路。」

  「李瓊圍了武陵大半個月,打得雷彥恭龜縮不出。忽然一紙軍令,全軍拔營就走。」

  手指在武陵上方畫了一個圈。

  「三萬人的大軍在山路上拖出十幾里長,蠻兵也應該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從林子裡竄出來咬一口就跑。」

  「一天被咬上三五回,行軍速度少說慢上三成。」

  指甲在輿圖上劃了一道線。從武陵到潭州。

  「四百里。被拖著走。加上整編收攏。」

  「時間,夠了。」

  轉過身,繼續朝山路走去。

  身後,兩萬八千人的隊伍開始提速了。

  輜重車正在被拆。

  木板和車輪被丟在了路邊。

  糧袋被分到了每個十人隊的肩膀上。

  炮管從騾子背上卸下來,扛上了民夫的肩頭。

  十六個精壯漢子分作兩班輪換,把那根八百斤的鐵管架在肩膀上,咬著牙往前走。

  ……

  此後數個時辰,全軍不眠不休,沿著斥候劈出的山徑急行。

  一個叫石頭的年輕民夫走在八人扛炮管的隊列第七個位置。

  石頭今年十七。

  洪州人。第一次出遠門。

  第一次翻山。他爹是章江邊上的魚販子,他娘在碼頭上替人漿洗衣裳。

  徵發民夫的告示貼出來的那天,他爹在灶台邊上蹲了半宿,最後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說了句「去吧,給官爺扛完東西就回來,家裡等你吃魚」。

  魚的味道他已經快忘了。

  現在他鼻子裡只有鐵鏽味和汗臭味。

  鐵管擱在肩膀上,硌得鎖骨生疼。

  走了兩個時辰,左肩膀腫了,換右肩。

  右肩走了一個時辰也腫了,只好再換回來。

  腫上加腫。

  前面第三個位置的人腳底打滑了。

  整根鐵管霎時往前傾,石頭的肩膀被猛地壓了一下,膝蓋差點跪到地上。

  八個人一起嚎叫著穩住了。

  穩住之後誰也沒說話,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氣聲。

  管火藥的都頭又停下來檢查牛皮囊了。

  石頭趁這個空當把炮管放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揉了揉被磨破皮的肩膀。

  肩頭的皮已經破了兩層,露出嫩紅的肉,碰一下就疼得倒吸涼氣。

  旁邊一個老民夫遞過來一塊碎布。

  「墊著。」

  石頭接過來,疊了兩層塞在肩膀和鐵管之間。

  好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你說這鐵管子是做什麼使的?」

  石頭忍不住問了一句。

  老民夫瞪了他一眼。

  「別問。扛就是了。」

  石頭不敢再問了。

  前方的路越來越陡,細雨又開始飄了。

  碎石路面變成了泥漿,每走一步,草鞋都陷進泥里,拔出來的時候「啵」的一聲,帶出一坨黑泥。

  走三步,鞋就重了一斤。

  劉七帶著前鋒營的五千人從隊伍旁邊超了過去。

  他們走得飛快。

  經過石頭身邊的時候,有個前鋒兵卒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很,年紀跟他差不多大。

  石頭還沒來得及笑回去,那人已經消失在前方的雨霧裡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後方。

  隊伍在山道上彎彎曲曲地拖著,看不到尾。

  雨霧中,那些扛著糧袋、背著火藥包的人影,像是一條緩慢蠕動的灰色長蟲,從山的這一邊爬向那一邊。

  不遠處,節帥走在隊伍中間。

  穿著草鞋,披著舊斗篷,跟他們一樣在泥里踩。

  石頭之前聽徵發他們的軍吏說過,節帥是能騎馬坐轎的人。

  可他偏不。

  他走在最爛的路上,跟最普通的兵卒民夫走一樣的路。

  石頭不太懂這意味著什麼。

  但他覺得,跟著這樣的人翻山,死不了。

  他轉回頭,把碎布又塞了塞緊,彎腰扛起了鐵管。

  前面的人已經起步了。

  「走了。」

  老民夫拍了拍他的後背。

  八個人重新架起鐵管,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雨又大了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