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嫂嫂?妹妹!

  同一個夜裡。

  豫章城,節度使府後院。

  崔鶯鶯躺在床上,盯著帳頂的暗影,翻來覆去。

  劉錚在搖籃里睡得沉,偶爾發出一聲含糊的呢喃,小拳頭在薄被外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乳娘在隔壁屋裡值夜,隔著一道帘子,能聽到她均勻的鼾聲。

  崔鶯鶯側過身,看著兒子的睡臉,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小傢伙的眉眼已經隱約能看出劉靖的輪廓了,尤其是眉骨的弧度和下頜的線條,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只有那隻小巧的鼻子像她,還有嘴唇的弧度,也是她的。

  她的手指在兒子的額頭上輕輕停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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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嫂嫂。

  她在黑暗中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不。不是嫂嫂了。

  和離了。

  早就不是了。

  可那層關係,像一根拔掉了卻斷在肉里的竹籤子,你知道它不在了,但摁一下還是會疼。

  崔鶯鶯不是不講理的人。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以劉靖如今的身份和權勢,後院添一個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節度使的後院要是只有幾個女人,那才叫不正常。

  別說節度使了,就是一個普通的四品刺史,家裡少說也得三妻四妾。

  她也知道林婉這些年的付出。

  那個女人在暗處做的事,崔鶯鶯雖然不完全了解,但從林婉每次出現時眼角的倦色和指尖的墨漬就看得出來。

  給她一個名分,是應該的。

  理智上,崔鶯鶯完全想得通。

  可理智是一碼事,心裡舒不舒服是另一碼事。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不舒服的地方在哪兒呢?

  劉靖今晚說的那句話。

  「我欠她的。」

  三個字。

  欠她的。

  崔鶯鶯躺在黑暗中,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許多遍。

  劉靖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比誰都清楚。

  這個人打仗殺人不眨眼,跟天下梟雄勾心鬥角面不改色,但他極少——極少——在感情上說出這麼直白的話。

  他的溫柔是無聲的。

  是雨天多帶一件披風、是出征前在枕頭底下偷偷塞一枚平安符、是每次打完仗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去帥帳而是來後院看一眼孩子。

  可他從來不會把這些東西說出口。

  而今天,他說了。

  崔鶯鶯的指甲陷進了枕面里。

  她不是在吃醋。

  真要吃醋,她吃錢卿卿的醋早該吃了。

  可錢卿卿進門時她心裡坦坦蕩蕩。

  那是政治聯姻,你情我願,各取所需。

  錢卿卿是吳越王的女兒,嫁過來是為了替兩家綁定利益。

  這裡頭沒有感情,只有算計。

  林婉不一樣。

  林婉是「日久生情」。

  這四個字比任何聘禮都重。

  因為它意味著——在崔鶯鶯不知道的那些年裡,在她以為丈夫只是在忙公務、忙打仗、忙治國的那些日日夜夜裡,有另一個女人,正一點一點地走進他的心裡。

  而她崔鶯鶯,渾然不覺,亦或者是自欺欺人。

  這才是真正刺痛她的地方。

  她自以為是最了解丈夫的人,結果發現丈夫的另一半心事,她從來就不在其中。

  崔鶯鶯閉著眼,睫毛微微發顫。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想問劉靖: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太小家子氣了。

  她是節度使的正妻,是劉錚的母親,是後院的主母。她不能因為這種事情鬧脾氣、撒嬌、哭哭啼啼。

  不是不想。

  是不能。

  這個位子不允許她脆弱。

  崔鶯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行了。別想了。

  她用力翻了個身,逼著自己去想另一些東西。

  比如——大局。

  劉靖娶林婉,對後院的格局有什麼影響?

  對外面的政局有什麼影響?對劉錚將來有什麼影響?

  這些問題一攤開,崔鶯鶯的腦子立刻清醒了許多。

  林婉掌著進奏院,那是實權。

  她進了後院,等於在後宅和前朝之間架了一座橋。

  這對崔鶯鶯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

  因為林婉跟崔家有舊,雖說嫂嫂變姐妹有些尷尬,但畢竟不是仇人。

  相反,如果劉靖日後再納新人——比如某個大族的女兒、某個功臣的妹妹——那才是真正需要警惕的對手。

  與其讓一個陌生人占了這個位子,不如讓林婉來。

  至少林婉,是她了解的人。

  想到這裡,崔鶯鶯的心緒終於慢慢平復了下來。

  外頭的更鼓敲了三下。三更天了。

  劉錚在搖籃里翻了個身,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嘟囔。

  崔鶯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算了。

  明天再說吧。

  ……

  第二天,辰時剛過。

  豫章城,節度使府。

  崔鶯鶯梳洗停當,抱著劉錚去了劉靖的書房。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素淨的湖藍色衫子,頭上簪了一支銀釵,脂粉淡淡的。

  不像是來吵架的,也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倒像是來——交底的。

  劉靖正在批閱一摞公文,見她來了,放下筆,有些意外。

  「幼娘?」

  崔鶯鶯在他對面坐下,把劉錚遞給門口的乳娘,然後轉過頭來,直直地看著劉靖的眼睛。

  劉靖注意到了她眼下的那層淡淡的青色。拿脂粉也遮不住的那種。

  她昨晚果然沒睡好。

  「夫君,我想通了。」

  劉靖的手擱在筆架上,沒有動。

  崔鶯鶯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塊被河水沖了一夜的石頭,稜角還在,但表面已經被磨得光滑了。

  「夫君娶了林家姐姐吧。」

  她用了「林家姐姐」這個稱呼。不是「嫂嫂」,也不是「林婉」。

  是一個經過斟酌的稱謂。

  舊的已經揭過了。

  從今往後,是「姐妹」。

  劉靖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崔鶯鶯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其實林家姐姐也是個可憐人。大兄那個人……著實混帳。林家姐姐在崔家那幾年,過得並不開心,鬱鬱寡歡,時常被大兄氣回娘家。」

  她停了一下。

  崔鶯鶯的目光微微有些恍惚。

  「後來和離,我們姐妹心裡頭其實是替她高興的。只是礙於家族體面,沒有說出口。」

  她抬起眼,看著劉靖。

  「如今她跟了夫君,做著自己擅長的事,比當年強一百倍。」

  「給她一個名分,是應該的。況且林家姐姐才能出眾,這些年替夫君打理進奏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娶回來名正言順,總好過讓人在背後嚼舌根。」

  劉靖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崔鶯鶯面前,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辛苦你了。」

  四個字。

  跟昨晚他說「我欠她的」一樣簡短。

  崔鶯鶯垂下眼帘,沒有接話。

  她的手指在劉靖的掌心裡微微縮了一下,隨即安靜下來。

  有些話不用說,彼此都懂。

  她做了選擇。

  這個選擇不是因為不痛,而是因為——比起痛,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守護。

  ……

  當天下午。

  書房。

  劉靖獨坐案後。

  崔鶯鶯走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不是婚事的細節。

  他想的是崔鶯鶯走進書房時的那個眼神。

  很平靜。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一面被刻意抹平了所有波紋的湖面。

  她說「想通了」,那就是真的想通了。但「想通」和「不疼」是兩碼事。

  她疼過。

  只是她選擇了把疼咽下去。

  劉靖閉了閉眼,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忽然覺得,在這場婚事裡,他欠的不僅是林婉。

  也欠了崔鶯鶯一筆。

  這筆帳他記下了。

  片刻後,他收回思緒,拿起案上已經寫好的兩封信——一封寄歙州杜光庭,一封寄廬州林家——逐一檢視了一遍,確認無誤,封好蠟封。

  然後他讓傳令兵去叫林婉。

  傳令兵走後,劉靖獨坐了一小會兒。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細節。

  昨天花廳里,他說完「求娶林婉」之後,所有人的反應他都看在眼裡。

  崔鶯鶯是茫然。崔蓉蓉是迴避。

  錢卿卿是掩飾。阿盈是真的不知道。

  唯獨有一個人,他沒看到——

  林婉本人。

  她不在場。可如果她在場的話,她的反應會是什麼?

  還是說——她早就猜到了?

  劉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了解林婉。

  劉靖昨晚在後院比平時多待了一炷香。

  這些細節,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什麼也不是。

  但林婉不是普通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緩,步子很穩,但間距比平時略短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步速,不讓自己走得太快。

  劉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果然。

  門被推開。

  林婉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麵窄袖衫,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釵,素淨得近乎冷淡。

  這是她一貫的作風——進奏院的院長在外頭走動,穿得太招眼不是好事。

  可她的眼神出賣了她。

  那雙眼睛比平時亮了一點點。亮得很克制,很收斂,像一盞被人拿手擋住了半邊的燈。

  光在指縫裡漏出來,想藏也藏不住。

  她進門之後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看案上有沒有公文,而是先看了劉靖一眼。

  那一眼很快。

  快得像一隻受驚的鳥掠過水麵,點了一下便飛走了。

  但劉靖捕捉到了。

  他心裡有了數。

  「坐。」

  林婉坐下,目光不自覺地避開了他的視線,落在案上那盞茶上。

  劉靖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你猜到了吧。」

  四個字。平平淡淡,像是在說天氣。

  林婉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瞬,隨即鬆開。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只是低著頭,聲音輕輕的:「……猜到了一些。」

  「嗯。」

  劉靖點了點頭。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昨晚跟鶯鶯和蓉蓉都說了,她們同意了。錢卿卿沒什麼意見。阿盈到現在還沒搞清楚你是誰。」

  最後半句帶著點笑意。

  林婉低著頭,耳根已經紅透了。

  半晌,她才輕聲問了一句。

  「崔家姐姐……當真不介意?」

  這才是她心裡最大的結。

  嫁給劉靖,她自然是願意的。

  功勞夠了,情分也夠了。

  可身份上的尷尬,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坎。

  她曾經是崔鶯鶯的嫂嫂。嫁過來之後,她得喚崔鶯鶯一聲「姐姐」。

  但這不是她最深層的不安。

  最深層的不安,她誰也沒說過。

  她怕進了後院之後,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怕被困在後宅里,相夫教子、打理家務,從此跟進奏院的一切切割乾淨。

  如果嫁進來之後這些全沒了——

  那她寧可不要這個名分。

  劉靖看出了她眼中那層複雜的光。

  「鶯鶯原話是——『林家姐姐也是個可憐人,娶回來名正言順,總好過讓人在背後嚼舌根。』」

  林婉抿了抿唇。

  劉靖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隨意了些。

  「還有一件事,我先說清楚。」

  林婉抬起頭。

  「你進了門是進了門,進奏院的差事該你管還是你管。」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劉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進奏院離了你不轉。誰要是覺得節帥的夫人不該拋頭露面管這些事,讓他來找我。」

  林婉的手指慢慢鬆開了攥著的袖口。

  她垂下頭,耳根紅得快要滴出血來,但嘴角彎了一下——彎得極輕,極快。

  「那……禮數上怎麼辦?」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

  「既然是明媒正娶,禮數不能含糊。」

  劉靖的語氣恢復了辦正事的節奏。

  「稍後我讓人送封信去歙州,請杜道長擇個良辰吉日。另外再擬一份正式的婚書,送往廬州林家。」

  林婉抬頭:「廬州?」

  她臉上的紅暈瞬間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憂慮。

  「夫君,廬州在淮南境內,那是淮南的地盤。咱們與徐溫……」

  「我知道。」

  劉靖擺了擺手。

  「正因為廬州在敵境,婚事不可能大操大辦,許多步驟該省就省。但婚書一定要送到。」

  他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層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不是偷偷摸摸納進門的。該走的程序,一步不少。哪怕婚書要繞半個天下才能送到你爹手裡,也得送。」

  林婉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垂下頭:「奴……但憑劉郎安排。」

  劉靖嘴角彎了一下。

  「你兄長林博如今在江西,好歹有個娘家人在。到時候讓他替你撐撐場面。」

  兩人又商量了一陣婚事的細節。

  劉靖說從簡但不寒酸,林婉說一切聽他安排,但語氣里的那點小女兒家的雀躍,怎麼也藏不住。

  末了,林婉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劉郎,往後進了門……我會好好跟崔家姐姐她們相處的。」

  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

  廬州。林家祖宅。

  林重遠坐在正堂的靠背椅上,手裡捏著一封從豫章輾轉送來的婚書。

  信封上沾著半乾的泥點子和幾滴不知是雨水還是河水的漬痕——從豫章到廬州,中間隔著整個淮南的地盤,這封信能送到他手裡,不知換了幾撥人、走了多少彎路。

  但信里的內容,只有寥寥百餘字。

  措辭簡潔、禮數周全,字跡剛勁有力——是劉靖的親筆。

  林重遠將婚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枯瘦的老臉上漸漸綻開了一個笑容。

  這一步棋,算是下對了。

  當初他力排眾議,族中不是沒人反對。

  林重遠沒有爭辯。

  他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話。

  如今看來,他確實沒有看走眼。

  林重遠將婚書收好,起身去了後院。

  林婉的父母住在祖宅西廂。

  老兩口自打女兒和離歸家後便一直懸著心,後來林婉遠赴江西投奔劉靖,更是日夜牽掛。

  如今聽聞劉靖要正式下聘迎娶,林母當場紅了眼眶,連聲念佛。

  林父沉默寡言,攥著婚書看了半天,才悶悶地擠出一句:「那小子……總算幹了件人事。」

  林母在旁邊瞪了他一眼:「什麼人事不人事的!人家堂堂節度使,那是天大的體面!」

  「體面個屁。」

  林父嘟囔了一聲,但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林重遠沒有摻和老兩口的拌嘴。

  他回到書房,鋪開信箋,親筆修書一封。

  信中先恭賀了劉靖喜得雙子,又以長輩的口吻叮囑了幾句家常話,最後落到正事上——

  他代林家同意了這門婚事。

  但廬州與豫章隔著淮南的地盤,大操大辦自然不可能。

  路途遙遠,林家長輩也沒法親赴豫章觀禮,婚事從簡便是。

  好在林博如今就在江西,長兄如父,讓他代為操辦。

  寫到最後,林重遠頓了頓筆。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大意是盼節帥善待小女,莫負此心。

  墨跡未乾,他又覺得這話說得太軟了,像是在低三下四地央求。

  他皺了皺眉,將這一句劃掉,重新寫道。

  「婉兒之才,非尋常閨閣可比。節帥既識珠於前,當惜珠於後。」

  嗯。這才像話。

  寫完正事,林重遠並沒有立刻封信。

  他在書案前又坐了一會兒,提筆在信末追加了一段看似閒筆的話。

  最近廬州城裡糧價漲了兩成,聽說是淮南軍在徵集秋糧,往北面調運。

  徐溫府上的管事前些日子在城南買了三十畝水田,出價高得離譜,也不知道是在囤糧還是在轉移私財。

  還有駐軍方面,廬州刺史上個月換了一批巡街的兵,新來的那幫人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從揚州那邊調過來的。

  這些話夾在家常絮語裡,寫得隨意得很。

  ……

  廬州林家西廂偏房。

  林父一個人坐在屋裡,面前擱著一隻粗陶茶注和一盞冷透了的茶。

  他沒有喝茶。

  他在翻一隻布包袱。

  包袱不大,粗布的,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

  裡頭包著幾樣東西——一隻缺了耳朵的布老虎、一支斷了尖的毛筆、一張泛黃的字帖。

  字帖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大字。

  「林婉習字。」

  下面的落款是一個小小的指印。紅泥印泥已經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圈淡淡的粉色。

  可那個指印的紋路還在——小小的,圓圓的,是一個五歲孩子的拇指。

  林父拿著這張字帖,看了很久很久。

  這是林婉五歲那年的東西。那時候她剛開始學寫字,每天趴在他的書案上描紅,寫得滿手都是墨,回頭還要往他衣裳上蹭。

  他假裝生氣要打她手心,她就嘻嘻哈哈地繞著院子跑,跑不過就抱住他的腿喊「爹我錯啦」。

  下回照蹭。

  後來她大了,嫁去了崔家。

  出嫁那天,他站在大門口看著花轎遠去,一句話沒說,只是把一壇酒喝了個底朝天。

  那天林母罵他「悶驢」,他也不吭聲,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一個人喝到月亮升上了屋脊。

  再後來和離。

  她回到家裡,臉色蒼白,瘦了一大圈。他想說點什麼安慰她,嘴巴笨得跟鋸了嘴的葫蘆一樣,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餓不餓,爹讓人給你煮碗湯餅」。

  林婉當時看了他一眼。

  然後撲到他懷裡,嚎啕大哭。

  那是林父這輩子第二次見女兒哭得那麼凶。

  第一次是她三歲那年摔下台階磕破了額頭。


  嫁到千里之外的豫章。

  而他這個做父親的,連婚禮都趕不過去。

  林父把字帖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包進布包袱里,繫緊。

  然後端起那盞冷透了的茶,一口悶了。

  茶葉冷了之後又澀又苦。

  他咂了咂嘴,沒有皺眉。

  很久之後,他才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

  「那小子……要是敢欺負我閨女……」

  他咬了咬牙。

  然後嘆了口氣。

  「算了。他欺負不了。」

  他想起林婉和離後那副倔強的模樣,想起她獨自南下江西時眼中的冷光。

  他那個女兒,早就不是當年蹭他衣裳的小丫頭了。

  她比他強。

  比他強太多了。

  林父把布包袱擱在枕邊,吹滅了油燈。

  月光從窗欞里漏進來,安安靜靜地鋪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