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新君!

    燕皇就坐在那裡,目光望著門口那同樣的一襲白衣,仿佛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還記得當年,

    他跪伏在先皇的病榻前,

    手奉托盤,托舉著丹藥,一邊紅著眼眶一邊看著先皇主動伸手將丹丸拿起;

    「朕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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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不做那什麼勞什子的太上皇,

    咱姬家的中樞皇權已經式微如此了,朕借著鎮北侯府的勢力奪得了皇位,他李家,怕是再也不為中樞所制了;

    所以,姬家的餅,已經不大了,咱自家人,就別再分了。

    朕求神問佛,尋仙訪藥,荒唐皇帝,死於服丹,理所應當;

    李家的那位,朕和他有一段香火情,他也走了,你和李家那小子,自幼也是一起長大,朕清楚,你和他關係極好。

    但李家小子,當小侯爺時,是小侯爺,當侯爺了,則是侯爺,你要是還是太子,身份,就不對等了,不對等了,那情誼,也就變了味兒了。

    朕得趕緊死啊,讓你上來;

    有時候,朕也會回頭想想,想想當年,朕被逼出了皇宮,去靠鎮北侯府的勢力再奪回皇位,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豪兒,

    你要是沒能壓製得住鎮北侯府,沒能把爹這個窟窿給補回去,那爹,就真成我姬家的千古罪人了。

    這當上皇帝之後,才發現,眼前所看的風景,味兒,都不同了。

    當初和兄弟們殺得那麼慘烈,奪嫡得那麼厲害,現在再回頭看看,要是能退一步海闊天空,朕,興許真的會選擇退一步的,朕相信,你的那些叔叔伯伯,興許也會這般想。

    大燕,

    還是太貧瘠了;

    內鬥來內鬥去,就這點家當,爭著,有什麼意思?

    「父皇……」

    病榻上的先皇看著姬潤豪,臉上,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紅暈,而其脖頸位置,則黑斑密布,極為顯眼;

    「朕不是個好皇帝,好在,朕有個好兒子,豪兒,等朕下去後,必然是要被列祖列宗責罵的,但朕能忍,朕也會忍;

    朕就在下面等著,

    等著朕欽定的大燕下一代皇帝,做出他的功績來;

    爹等著,

    等著你在下面,為爹在列祖列宗前,掙出個臉面!

    爹想讓列祖列宗覺得,哪怕爹這輩子,沒幹什麼事兒,儘是荒唐,但只要生了你,選了你,爹這輩子,就是英明的,就是值得,哈哈哈……」

    「爹沒什麼好教你的,從你開王府開始,爹就不理朝政了,只負責享樂,圖一個聲色犬馬,讓那些個世家,覺得我姬家,也就這樣了,讓鎮北侯府的那位老兄弟,覺得可靠,覺得踏實;

    在王府,在東宮,

    其實政務,就都是你在處理。

    爹不擔心你的本事,但這當爹的,臨走前,總得與你說道說道幾句,否則,就覺得少了點什麼。

    第一,

    爹這上半生,基本就是在和兄弟們鬥來鬥去,所以,爹擇了你,就認定了你,當然了,就是沒爹護著你,你也能將那些個兄弟們都壓得翻不起浪花來;

    但爹還得叮囑你,到你老了時,到你覺得自己,也時日無多時,傳位的事,安排好,別再弄出爹那時的亂子了。

    第二,

    蠻子,蠻子,蠻子;

    不管什麼時候,蠻族,都是懸在我燕人頭頂上的一把馬刀,別看他們現在像是不成氣候了,但你的眼睛,必須時時刻刻地留下一隻,就專門盯緊著荒漠。

    姬家祖訓,

    國可以亡,

    家可以敗,

    蠻族,

    不得東進!

    第三,

    孩子,別太累了。」

    ………

    「爹,您這時候怎麼能走神呢?」

    姬成玦的話語,將燕皇,重新拉回到了現實。

    父子之間,

    一個沒穿龍袍,一個沒穿蟒袍,

    唯一穿著四爪龍袍的那位太子爺,雄赳赳地來,淡然自若地說,再輕而易舉地跪;

    做兒子的,今兒個像是喝高了一般,言語舉止之間,透著極為清晰的一股子輕浮勁兒。🏆♤ ➅➈ˢ𝓱Ữ𝓧.c𝑜м ☯♗

    人還是那麼重,卻不穩了。

    ……

    「豪兒,朕,要走了,朕不虧了,皇帝,做過,福,享過,荒唐事兒,做過;朕,真的一點都不虧了。

    朕是時候走了,

    該是時候,給我兒,騰位置了;

    該是時候,給大燕,騰位置了;

    該是時候,給諸夏,騰位置了。

    大燕八百年社稷江山,先人拋頭顱灑熱血所維繫之基業,老燕人代代守護之榮光;

    朕,

    給你!」

    「父皇!」

    「我兒莫哭,要笑;

    大燕的皇帝,

    可以荒唐,可以暴虐,可以肆無忌憚,

    卻絕不能,

    掉一滴眼淚!」

    「爹!」

    ……

    「兒子,給爹請安,爹,福康。」

    姬成玦單膝跪下,行了個很簡單的禮。

    坐在上方的燕皇,並未因這種不敬之姿態而生氣,反而,嘴角露出了微笑。

    未等燕皇開口平身,

    姬成玦就已經自己站了起來。

    「朕的兒子,終於長大了。」燕皇開口道。

    「兒子其實早就長大了。」姬成玦看著燕皇,「是父皇您,一直在壓著。」

    「那你說,朕,壓住了麼?」

    「您壓住了,農耕作物,隨四季而生,隨四季而長,隨四季而收,天時不可人逆,但您,卻做到了。」

    「是麼。」

    「可惜,您壓得住您的兒子,卻壓不住,您自己的天命。」

    姬成玦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父子倆,

    其實都掛著極為相似的笑容。

    「兒子感念這老天爺,終於是要將您給收走了,這日子,兒子真的是快過不下去了。」

    姬成玦回過頭,看向跪伏在後頭的太子,

    「二哥,也快過不下去了。」

    「朕其實早就知道,你們,你們這些朕的兒子,在朕的面前,一遍遍地山呼萬歲,但,在心底,卻巴不得朕,早早地駕崩。

    好給你們,騰位置,是麼?」

    「爹,您信麼,有一段近時間,兒子是真想過,這輩子,就做個荒唐王爺吧,該忘的事兒,就忘了,該了去的事兒,就了了;

    一輩子醉生夢死,一輩子歡愉享樂,

    不也快哉?

    可是,

    您不給兒子機會啊。

    兒子過得開心,您就不開心,您認為自己,日理萬機,為大燕,為國事,耗盡心血,獨獨聽不得,兒子的笑聲。」

    「成玦,你小瞧朕了。」

    「不,兒子沒有,打從十歲那年,您將兒子抱在懷裡誇讚兒子最像您的第二天,兒子就懂爹你的意思了。」

    「你懂了?」

    「懂了。」

    「很早,就懂了?」

    「很早就懂了。」

    「所以呢?」

    「爹,您想所以什麼?

    所以,兒子就得對您感恩戴德是麼?

    所以,兒子就得為您的苦心孤詣,痛哭流涕是麼?

    所以,兒子就得現在抱著您的腿,對著您哭喊,兒子誤解你了,爹,你好偉大,爹你太難了,爹,兒子以後會好好地,繼承您的志向。」

    姬成玦眨了眨眼,

    伸手,

    指向燕皇,

    「姬潤豪……」

    當兒子的,

    當臣子的,

    此時,

    直呼君父的名諱。♧✌ 6➈SĤ𝐮x.℃σΜ 🎃♚

    「你做夢!」

    燕皇雙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兒子不停地對自己大不敬。

    但今日的他,卻沒有絲毫的怒氣。

    「你隨意,朕今日,不會動怒。」

    跪伏在那裡的太子聞言,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動作,引起了燕皇的注意;

    當太子抬起頭看過來時,正好碰上了燕皇轉過來的目光;

    隨後,

    太子又將腦袋,埋了回去。

    姬成玦伸手,從旁邊拉過來一張椅子,就這麼地和自己父皇面對面地坐著。

    「姬潤豪,小爺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才投胎做了你的兒子!」

    「你年幼時,有乳娘,沒有被凍死在道邊,沒有被拐賣,沒有生凍瘡,沒有落殘疾。

    就是現在,

    如果你不是朕的兒子,

    你有什麼資格,

    出現在這裡,

    對著朕,

    發著你的脾氣?」

    燕皇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成玦,你逃不脫的,你掙不開的,你就是現在回去,用胰子,將自己洗上個百八十遍,就算是你將自己的皮,給洗下來。

    你也依舊改變不了,自己,是姬家皇子的事實,是朕的兒子的事實。

    沒有朕,

    就不會有你。

    朕知道,你一直在為你母妃的事,生朕的氣……」

    燕皇微微側了側下顎,

    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兒子,

    繼續道:

    

    「是你母妃,先選擇了朕,才有了你,而不是為了你,才選擇朕。」

    「嘁………」

    姬成玦不屑地搖搖頭,

    道:

    「嘖嘖,爹啊,您這不要臉的勁兒,可真像您兒子啊。」

    「呵呵。」

    「朕,從未想過你能原諒朕,朕欠無鏡的,也欠梁亭的,但朕,從未欠過你們這些個小畜生。」

    「我們是小畜生,成吶,那您是什麼?」

    「朕,早就畜生不如了。」

    「嘶……」

    姬成玦站起身,似乎是在找尋著四周的物件兒,最後,乾脆將自己腰間繫著的鼻煙壺扯下來,向著地上砸了下去。

    當爹的,

    沒能在兒子這裡得到諒解;

    當兒的,

    也沒能在當爹的這裡得到懺悔。

    這對父子,

    哪怕在這個時候,依舊在慪著氣,哪一方,都不願意服軟。

    ……

    外頭,

    魏忠河和陸冰並排而立。

    「我的人,這次要調派不動了。」陸冰開口道,「自六殿下入了我陸府那一刻開始,他們就明白,如果不是六殿下登基,換做其他皇子,他們都將和我陸冰一道,被新君所清除。」

    也就是說,

    除了陸府外的東宮護軍,陸府內的那一支戴著面具的精銳番子,也已經倒戈向了六殿下這邊。

    這不是他們的錯,他們,也沒得選。

    「密諜司的人,沒安排進來。」

    「那是你疏忽了。」陸冰說道。

    魏忠河沒好氣地瞪了陸冰一眼,道:「誰能想到,陸大人會選隊站吶?」

    「彼此,彼此。」

    兩個大燕最大的特務頭子,在此時,在屋外,說著沒絲毫營養的屁話。

    更無奈的是,

    他們倆現在除了說這些屁話,完全沒其他事兒可幹了。

    ……

    燕皇伸手,指了指身邊茶几上放著的三份詔書。

    「一份,是廢太子;

    一份,是立皇六子;

    一份,是立皇七子。」

    姬成玦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到了那張茶几上。

    這三份詔書,意味著三種不同的結果。

    第一份配第二份,則是皇六子登基;

    第一份配第三份,則是皇七子登基;

    一份都不拿出來,則是太子登基。

    「這是朕親筆所書,已經加印了。」燕皇看著自己的兒子,「我不認為,到這個時候了,你會與朕說,你不要這個江山了,你不在乎這個天下了,你不屑於那張龍椅了。」

    姬成玦搖搖頭,

    道:

    「幹嘛不要,本就該是我的。」

    「這世上,向來就沒有什麼本就該的事。」

    「要求呢?」姬成玦問道,「把傳業喊來,我們父子倆一起做孝子賢孫,給您哭一場,送一場?」

    「朕已經安排好了一切,朕只要你眼下答應朕一件事,你就能順順噹噹地,坐到那張龍椅上,去君臨大燕。

    外頭,

    魏忠河、陸冰,朕已經吩咐過了,他們對朕的忠誠,可以保證,有他們兩個人在,你會很順當。

    太子,

    就跪在那兒呢,

    廢太子的詔書,可以讓他自己當著百官的面,來念;

    新君登基的詔書,你可以讓魏忠河來念,甚至,你可以讓趙九郎來給你念;

    朕,

    可以讓你在史書上,清清白白,抓不到任何把柄!

    你不是壓兄逼父奪的皇位,

    你是大燕立賢而擇的新君!

    你能幹乾淨淨,不受任何指摘地,安安穩穩地坐上那把椅子。

    京城內,

    那三營總計一萬五的鎮北軍,會忠誠於你,就算有些跳樑小丑會跳出來,也無絲毫影響。

    朕,

    把這個大燕,把這個朝堂,

    不缺絲毫,不遮光亮地,

    都交給你。

    古往今來,皇權交接,能如朕做得這般平穩妥當者,鳳毛麟角。

    當皇帝,都想著當到死,誰能心甘情願地去為子孫安排後事,誰又捨得,放下這至尊之位?

    朕,

    可以。

    另外,

    等你登基時,

    無鏡和梁亭,應該已經到北封郡了,鎮北軍鐵騎,將直搗黃龍,滅掉蠻族王庭。

    這份天大的功績,

    是朕,留給你的。

    你剛一登基,就能得這一份滔天之功,有這份功業打底,你這皇帝,就能從一開始做得就很舒服。

    皇帝,

    最重要的是什麼?

    不是權術,以術治國,實乃末道。

    天子,

    當以君威凌駕天下,

    當以大勢順合天意;

    咳咳咳………」

    燕皇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其眼眸,卻依舊死死地盯著姬成玦,

    「其餘的,朕並不想多說,朕知道,朕的兒子,他懂得該如何去做一個皇帝,朕也相信,他能做得,不比朕差。

    楚人的銳氣,乾人的膽氣,蠻族的精氣,

    朕,

    都幫你打掉了。

    現如今,

    是,國家疲敝,百姓困窘,

    但無礙;

    旨意里,已經包含了朕的罪己詔。

    是朕,窮兵黷武,導致民不聊生;

    是朕,貪圖功業,導致征伐不斷;

    天災,是上蒼,對朕的警告,朕,認了,也受了。

    一切的罪與責,

    你登基後,

    都可以繼續往朕的身上去推。

    而後,

    你可休養生息,你可與民更始,你可收攬燕地晉地之民心,為你新君所用。

    該如何蓄養國力,

    你其實比朕,更懂。

    其餘的,

    鄭凡,

    無疆,

    這些人,是你該去應對該去調解該去安撫的事兒,朕,不作任何安排。

    你已經不是那個看著自己母妃死後,只會蜷縮在牆角里抽泣的孩子了,那樣子的孩子,再聰明,也接不了朕的椅子!

    朕很欣慰,

    你敢走進來,

    你敢直面朕,

    敢說出,給朕送終的話;

    這才是朕的好兒子。

    等你坐上那把椅子後,你會感激朕的,是朕,讓你早早地習慣了那把椅子。」

    姬成玦搖搖頭,道:

    「爹,兒子不會變得和你一樣的,兒子會當一個好父親。」

    「你是皇帝,首先,你得當好一個皇帝。」

    姬成玦笑著繼續搖頭,

    「我想先當個好爹,我不想以後傳業,像我現在這樣子對你一樣,父子如同仇寇。」

    「傳業,病了。」

    「我登基後,會馬上立他為太子,這是我們父子倆,一起搏出來的位置,他付出了,我給他。」

    「不要騙自己,成玦,當你把藥送到陸府時,就不要再騙自己了。」

    「我沒有!」

    姬成玦對著燕皇咆哮道,

    「我不會變得和你一樣,變得和你這個老東西一樣,你以為你自己很偉大麼,你以為你為了大燕,為了雄圖霸業,一切犧牲就都是光榮的麼?

    你不是人,你就是個老畜生,你就是個不得好死,活該沒有一個安詳晚年的獨夫!

    我不會變得和你一樣,

    絕對,

    不會!」

    燕皇沒有爭辯,而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像是被踩到了逆鱗後跳起來的樣子。

    少頃,

    姬成玦深吸一口氣,

    道:

    「條件呢,你剛說的,你要我答應你一件事,國事麼?」

    「國事,那是新君的事,與朕無關。」

    姬成玦眯了眯眼,看著燕皇,問道;

    「那你要我做什麼?」

    「朕,要你,在這裡,親手殺了朕。

    不是白綾,

    不是鴆酒,

    也不是讓幾個太監,給朕拿個枕頭捂死;

    朕,

    要睜著眼睛看著,

    看著朕的兒子,朕選出來的新君,將朕,親手殺死。」

    一邊跪伏著的太子,露出駭然之色。

    姬成玦則感到無比荒謬,

    指著燕皇道:

    「你瘋了?」

    「朕,沒瘋。

    朕要的,

    就是你以後每晚入睡時,會夢到,是你親手,殺了你自己的父皇,這個夢魘,會持續到你老,持續到你死的前一天。

    對,沒錯,

    朕是死了,

    但朕會一直『活』著,

    朕會伴隨著你,

    朕會纏繞著你,

    朕會警醒著你,

    讓你活在愧疚里,

    時時刻刻謹記,絲毫不敢懈怠,

    去做一個,

    不遜於朕的大燕皇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