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角先生之死

  公輸班的手劍在日光下橫展,劍脊上那個「角」字被血漬糊住了一半,但筆畫還在。影七的目光釘在那個字上,像被鐵水澆鑄了。

  角先生的劍。他認得那個字。角先生親手刻的,刻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磨墨。

  那一年他十二歲,角先生說:「阿七,這個字念角,是我的氏。」

  角先生的佩劍,現在握在公輸班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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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七的呼吸沒有亂。

  青銅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握槍的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下。他把槍桿從右手換到左手,又換回來,動作輕得像在撫琴。沒有人注意到。

  他低下頭,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眼睛。

  角先生的隱居地藏在齊國西境的深山裡。三間茅屋,一片竹林,溪水從屋後流過,終年不斷。負責飲食起居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大家都叫他阿福。阿福有個兒子,叫阿七。阿七從小在山裡跑,角先生閒著沒事,就教他幾招劍術,一些簡單的機關術。阿七學得認真,角先生偶爾夸一句「不錯」,他能高興好幾天。

  阿七十五歲那年,角先生見他學有小成,說:「你該出去走走了。去各國遊歷一下。」阿七背著一柄短劍,一卷手抄的機關術秘籍,下了山。

  他走後的第二年,角先生收了兩個弟子。一個叫翟,一個叫班。翟沉穩,班機敏。角先生常對人說,這兩個孩子,將來都能造出改變天下的利器。

  然而事情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一個漆黑的深夜

  一襲黑影溜進了角先生書房,書房裡有一個暗格。暗格藏在書架後面,需要特定的手法才能打開。暗格里是一隻鐵匣,匣中疊著幾捲髮黃的帛書。最上面那捲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傀儡生殺》。

  黑影打開帛書。第一頁畫著一具人形機關的結構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第二頁是動力核心的設計,用一種他不認識的礦石驅動。第三頁、第四頁……每一頁都是他從未見過的、遠超當世水平的機關術。

  帛書的末尾,角先生寫了一行字:「此術有違天地人倫,不可示人,不可傳世。」

  黑影把帛書捲起來,塞進懷裡。他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燭火晃了一下。

  角先生站在門口。

  「你是何人?」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質問一個正在偷東西的人,「你在做什麼?」

  黑影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一種角先生從未見過的冷硬。他把偷來的帛書放進懷裡,手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角先生說道:「不管你是何人,放下帛書,我只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

  黑影沒有動。

  「你拿的東西是天下最危險的東西,不能傳出去。你拿去,會害死很多人。」

  黑影拔劍。

  角先生沒有拔劍。黑影的劍刺來時,角先生側身避開了第一劍。他年事已高,但身手還在。第二劍,他又避開。第三劍,他伸手抓住了黑影的手腕。

  「班。」他說,「我知道是你。」

  角先生一把撤下黑影的蒙面布。他抓住公輸班的手腕,看著他的眼睛。

  「把劍放下。帛書留下。我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公輸班盯著角先生的手。那隻手枯瘦、布滿老年斑,但握著他的手腕像鐵鉗一樣緊。他能掙脫,但他沒有。他看到角先生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他受不了的東西——憐憫。

  「先生,您有這麼好的秘術,為什麼不傳給我,難道要傳給師兄嗎?」

  角先生沉默了片刻。「你們兩個都擔不起。這卷東西,不該存在於世上。」

  角先生的聲音很輕,「做錯了事,可以改。改了就還是我的弟子。」

  公輸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猛地抽手,劍刃在角先生的手掌上劃了一道口子,血濺出來。

  角先生沒有鬆手,他又抽了一次,這次掙脫了。但掙脫的同時,他手中的劍向前送了一尺。劍尖刺進了角先生的胸口,公輸班驚愕了,他以為角先生會躲開。

  角先生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劍,又抬起頭,看著公輸班。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鬆開手,退後兩步,靠在了書架上。

  「班,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書架上的竹簡嘩啦啦掉了一地。公輸班拔劍,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衣袍往下淌。他取下角先生的佩劍——劍鞘上刻著一個「角」字——連同懷裡的帛書,一起帶走。

  「先生,我無意傷您,是您逼我的。您相信我,我會成為天下最厲害的機關術大師。」

  角先生靠在書架上,用手捂住胸口的傷,血從指縫間往外滲。他沒有喊,沒有叫,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門外,此時暴雨傾盆而下。

  墨翟在書房聽到一絲絲不對勁,於是趕到角先生的住所。

  他推開門時,角先生還坐在書架下,衣袍被血浸透了,臉色白得像紙。

  墨翟跪在角先生面前,握住他的手。角先生睜開眼睛,看著墨翟,嘴唇動了一下。

  「有刺客……」他的聲音很弱,「翟,不要追了。」

  墨翟要查看他的傷口,角先生按住他的手。「來不及了。你聽我說。」他把墨翟拉到身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墨翟的臉色變了,但沒有問為什麼,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角先生靠在書架上,閉上了眼睛。墨翟跪在那裡,直到角先生的手從掌心滑落。

  公輸班此時從外面沖了進來。

  他跪在角先生的面前,哭得渾身發抖。墨翟站在一旁,看著他哭,沒有說話。公輸班哭完,站起來,問墨翟:「師兄,這是怎麼回事?先生有沒有說,是誰幹的?」

  墨翟搖了搖頭。「先生沒說,他只是說,不要追了。」

  公輸班擦了擦眼淚,沒有再問。

  阿福在公輸班刺傷角先生的當晚,親眼看到一切的。

  他下山採買,走到半路想起忘了帶錢,折返回去。走到院門口時,他聽見了書房裡的響動。他趴在窗縫裡往裡看,看見一個蒙面人舉劍刺向角先生。角先生抓著蒙面人的手腕,叫了一聲「班」。

  阿福嚇出聲,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已經被公輸班察覺。他立馬回到家裡,公輸班很快追了出來。

  「阿福叔,您剛去哪裡了?」

  公輸班看著他,臉上的淚還沒幹。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阿福叔,你說什麼?」

  「我看見了。」

  公輸班的笑容消失了。他看了看左右,確定沒有人在聽,然後湊近阿福,聲音低得像蛇吐信子:「你看見了什麼?」

  「你刺了先生一劍。是你殺了先生。先生對你那麼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公輸班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刀刃划過皮膚。「阿福叔,你一定是看錯了。」

  話音未落,一把劍瞬息之間貫穿阿福的心臟。

  阿福的眼睛瞪著,死不瞑目。公輸班用阿福的衣服擦了擦劍刃,收劍入鞘。

  阿七回到山裡時,已經是三天之後。

  他推開家門,父親已經被殺,他的手指死死扣著一支竹片,掰都掰不開。阿七一根一根掰開父親的手指,指骨斷了,發出脆響。竹片內側用血跡寫著幾行字,筆畫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拖得很長——「為角先生報仇。兇手是……」最後一個字只寫了一筆

  阿七崩潰大哭,他把那幾行字看了無數遍。角先生的弟子有兩個。墨翟,公輸班。兩人在角先生死後都消失了。誰殺了角先生?誰殺了父親?阿七不知道。他只知道,兇手是角先生的弟子之一。

  他把自己關在山裡三個月。他用父親留下的短刀,一刀一刀地劃自己的臉。血糊了滿臉,他對著銅鏡看著自己面目全非的臉,把刀扔在一邊。從此沒有阿七,只有影七。影,是隱藏。七,是他的名字。

  他先去了墨家。他用了一年時間混進墨家外圍,又用了一年接近核心。他看到墨家弟子吃粗糧、穿粗布、扶弱濟困。墨翟的機關術高明,但從不用於攻伐。墨翟為人正直,從不藏私。影七在墨家沒有找到角先生的佩劍,也沒有找到那本禁忌的秘籍。墨翟不是兇手——至少,不像兇手。

  於是他轉而設計投靠公輸班。公輸班收留了他,給他造了機關長鞭,讓他統領影衛。公輸班從不提角先生,也從不用劍。影七試探過幾次,公輸班只說:「先生教我機關術,我一生受用。」語氣恭敬,眼神坦蕩。

  影七幾乎要相信他了。但他沒有放棄。他在公輸班身邊一待就是多年,從楚國的朝堂到雲夢澤的神工殿,從機關傀儡的製造到饕餮的建造。他一直在等

  直到今天。直到公輸班亮出那柄手劍。

  劍脊上那個「角」字,刻痕深峻,筆畫遒勁,是角先生親手刻的。影七記得那個字的每一筆——小時候他替角先生磨墨,角先生刻這個字時,他就在旁邊看著。

  現在這把劍握在公輸班手裡,仿佛熔成了他手臂的一部分。

  影七的手指在槍桿上緩緩收攏,又鬆開,又收攏。掌心的汗浸濕了纏槍的麻繩。他的眼眶燒了一下,鼻腔酸得像灌了醋。他沒有眨眼,只是把那股酸意壓回了喉嚨里。

  青銅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握槍的手微微顫了一下,隨即穩住了。

  等了這麼多年,不差這一時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