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一別兩寬?

  溫之餘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放在扶手下的右手其實在抖。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著,從掌心傷口滲出的血珠順著指縫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椅側的暗紅水窪里。

  這是他第一次對斯內普說這種重話,話里的奚落假到他甚至沒有勇氣去直視對方的眼睛。

  曾幾何時,他如何能想到自己會和對方落到如此地步。

  離開吧,他想。

  以魔藥大師的性格,聽到這種話,第一時間應該是拂袖而去。

  他趕來救自己,而自己卻恩將仇報,惡語相向。

  離開吧,走得越遠越好。

  等到置身事外,才不會畫地為牢。

  但他沒想到,斯內普不僅沒走,反而徑直往前邁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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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了站遠點。」溫之餘依舊是低頭說道。

  斯內普停住了。

  他沒有退回去,也沒有再往前,只是站在那半步之差的位置,將魔杖垂在身側。

  那杖尖的白光還亮著,映在他臉上,照出他那片沉沉的顏色。

  斯內普低頭看著溫之餘繃緊的肩線,看著那人藏在扶手下顫個不停的右手。

  「我不想和你爭論這些,」斯內普說,「讓我看看傷。」

  聞言,溫之餘的指尖在扶手內側猛地蜷了一下。

  「你聽不懂話嗎?!」溫之餘咬牙抬頭,加重了聲音。

  「我讓你滾!」

  這句話砸在斯內普胸口,怒火卻在剛洶湧時便被更加深冷的冰水澆灌了。

  溫之餘終於肯看他了,雖然是帶著惡意。

  在斯內普的記憶里,溫之餘的眼睛是金色的。

  是燦爛的,溫暖的,像融化的琥珀。

  他記得它們彎起來時眼底盪開的光,記得它們專注地盯著坩堝里翻滾的液體時那層流動的蜜色。

  可此刻,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彼時的記憶開始在腦海中旋轉,他看見對方左眼還殘留著一層渾濁的暗金色,而右眼,則變成了赤紅。

  他的瞳仁周圍,那裡的皮膚遍布細碎的裂紋,普通燒裂了的瓷器,邊緣泛著一層連他都脊背發涼的血芒。

  斯內普的呼吸凝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因為他見過這雙眼睛。

  在夢裡。

  幾個月前,從那個清晨甦醒之後,他開始做一個反覆的夢。

  夢裡的溫之餘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背對著他,轉過身來。

  在夢裡,那眼睛是赤紅與暗金的交疊,其中一隻填充了冰冷,另一隻則是久別重逢的欣喜。

  斯內普每次從那個夢裡驚醒,都會坐在床沿沉默很久。

  然後他會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夢是虛幻的,不可以當真。

  那只是一種潛意識作祟,是他心裡某種愧疚和恐懼的具象化投射,和現實沒有關係。

  可此刻,那雙眼睛與他的夢境完美重合了。

  赤紅的右眼,暗金的左眼,瞳仁周圍細碎的裂紋,邊緣泛著的血芒。

  每一處細節都和他夢裡的一模一樣。

  就連溫之餘偏過頭去時那道從顴骨延伸到耳根的細微裂痕,都像是一個精準的複製。

  斯內普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抖。

  他不會離開自己,他說過不會離開……

  他……他不會離開……嗎?

  斯內普的眼前忽然閃過夢境裡那個畫面。

  只是一眨眼,從吞噬到粉碎,肉體消散。

  黑色旗幟在能量風暴中四分五裂,化作灰燼消散。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切被摧毀,淨化,看著那人留下的最後痕跡被陣法抹去。

  他會離開的,他騙了你。

  一時間,大腦的保護機制讓魔藥大師望而卻步。

  纏繞著的他噩夢此刻就在眼前。

  人在面對自己恐懼的東西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逃跑。

  斯內普也退了一步,可又止住了。

  理智告訴他,如果今天他走了,那麼他們之間,就是真的結束了。

  一別兩寬,永世不見,後會無期。

  以後冗長的一生中,再無交集。

  於是,滔天的情感和糾纏的恐懼在眼前碰撞,讓人無法言語。

  此刻,相顧良久。

  或許是察覺到了對方的異常,溫之餘偏過頭,試圖躲開視線。

  他本就底氣不足,此刻口出狂言,也只是希望對方碰瓷而遠走。

  可不知怎麼的,一向自尊心強得要命的魔藥大師今天忽然改了性子。

  他都這樣了,對方居然還不罵他?還不離開?

  難不成是猜到了?

  溫之餘心下一涼,再度決定開口驅趕。

  「我說你……」

  「你腿怎麼了?」

  哦豁,溫之餘的聲音卡住,抿了抿嘴。

  被發現咯。

  原本,斯內普正在腦海中和兩股情緒左右搏擊,下意識的去四處亂看。

  他的先是從溫之餘的臉上移到了他的脖子,又從脖子跳到左手上。

  那隻手搭在扶手上蜷著,可看著不對勁,軟塌塌的,沒有力道。

  這讓他回想了一下。

  從自己躲在那根柱子後面開始,一直到現在,溫之餘動過右手,動過頭,甚至捏碎了舍利。

  可他的左手呢?似乎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的,壓根沒派上過用場。

  隨後他的視線又往下落。

  溫之餘的兩條腿,從袍子輪廓上看,膝蓋以下的位置安靜得不太自然。

  剛才他跟宋逸塵打的時候,全程坐在椅子上,一下都沒站起來過。

  當時斯內普以為他是懶,可現在看來,或許是根本就站不起來。


  這個念頭落進腦子裡的時候,斯內普的思緒被猛地掐斷。

  鋪天蓋地的荒誕和心疼湧上來,把剛才的情緒全蓋了過去。

  他不再站著了而是直接朝溫之餘走過去。

  溫之餘抬起頭來,看到他過來,下意識地伸出右手想擋。

  結果斯內普,繞了一步,直接轉到椅子後面去。

  溫之餘的手夠不著那個方向,伸到一半便僵在半空。

  他轉過頭來想看他,可椅子背擋著,溫之餘只能偏著腦袋瞅。

  「走開啊!」溫之餘無能狂怒。

  聞言,確定了心中所想的斯內普站在椅子後面,低頭看了他兩眼。

  他閉了閉眼睛,用魔杖往椅身上一點。

  等溫之餘低頭一看,好傢夥,椅子變成輪椅了。

  他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放開!」溫之餘側過身子想去抓斯內普的袖子,可身子實在不頂用。

  左手使不上勁,右手夠不著角度,他整個人歪在輪椅上扭來扭去,「你幹什麼,放開!」

  斯內普沒理他,雙手搭上輪椅後面的把手往前走。

  溫之餘氣得捶了一把腿:「放開我!你這是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