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冬,舊年去,新年歸。
雪落霜檐,打落殘歲幾片,檐角冰棱垂著半化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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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窗時,新雪正替人間填空,把隔年的轍印,將未竟的諾、走散的人,都勻成一片白茫茫的起筆。
腳步行至床邊,眸中閃爍,月落烏嘀。
溫之餘低下頭,垂落的頭髮適時遮住他的表情,卻遮不住他看望的目光。
小屋臥室的床上,斯內普穿了身深色的睡袍,腰間沒系帶子,輾轉間流露半數春光。
他坐下,伸手去將被弄亂的睡袍重新給人蓋上。
就這樣,溫之餘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
他覺得自己應該矜持一點,覺得自己應該和「前任」保持出距離,覺得應該……
應該躺下?
於是溫之餘躺下了。
光躺下還不夠,他覺著既然都已經躺下了,懷裡不抱個什麼東西又空空的。
於是他又往前挪了挪,直至與斯內普幾乎碰上鼻尖。
和往常一樣,魔藥大師的眉頭在睡夢中微微蹙起,連昏迷都帶著防禦性。
溫之餘用拇指輕輕撫平那道褶皺。
「你總是推開任何人,」溫之餘對著沉睡的人耳語,手指捲起一綹黑髮纏繞,「也包括我。」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漏進來,照亮斯內普鎖骨下方淡青的血管。
溫之餘輕輕笑著,伸手去環繞住斯內普的腰身。
熟悉的手感讓他心裡被撞了一下,他蜷縮起來,把臉埋進斯內普的肩窩。
熟悉的苦艾和魔藥的氣味,和這麼多年一樣。
溫之餘環在斯內普腰間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他的嘴唇貼著他後頸的皮膚,聲音發顫。
「你明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可偏偏你不肯給。」
「西弗……」溫之餘的聲音碎在淚水裡,「不要對我吝嗇。」
他幾乎是祈求著說出口的。
像小時候在院裡,對著空蕩蕩的鐵窗口說「能不能和我說說話」時那樣。
他明知道答案是什麼,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斯內普的睫毛顫了一下。
安神香的余效正在退潮,他的意識在掙扎,指尖微不可見地抽動了一下,想抓住什麼。
溫之餘感覺到了。
他把臉抬起來一點,淚痕還沒幹透,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
他盯著斯內普顫動的眼皮,忽然覺得這一幕有些可笑。
他一個把人迷暈在床上的人,居然在這哭。
「你每次都是這樣,」溫之餘抬手擦了一把臉,「我一靠近,你就躲。」
「我一說重要的話,你就要醒。」
他伸手覆上斯內普的眼瞼,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眼皮,感受到底下的眼珠正在急促轉動。
魔藥大師正在拼命掙脫藥效。
「別急著醒。」溫之餘的掌心緩緩下移,從眼瞼滑到鼻樑。
他輕輕按住斯內普的唇瓣,感受那微弱的吐息撲在指腹上,溫熱的,活著的。
「你醒了又要推開我。」他俯下身,額頭抵住斯內普的額頭,兩人鼻尖相觸,呼吸交纏。
「你醒了又要說'溫之餘,別瘋了',又要去熬你那該死的魔藥,又要去管波特家的蠢貨,又要去赴鄧布利多的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只剩下氣音。
「你醒了……就不會躺在這裡讓我抱了。」
隨即,暗紅色的光芒自他掌心而出,一絲一縷的隨著呼吸進入斯內普的鼻腔。
掙扎的靈魂被安撫,斯內普渾身放鬆,沉入夢鄉。
「你是我的。」溫之餘說。
「整個人,整片心,都是屬於我的,」他說,「也只能屬於我。」
說完,溫之餘收回手,轉而把臉貼上去。
他的耳朵貼著斯內普的左胸,聽那顆心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
苦艾和魔藥的氣味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睡吧,」溫之餘放輕聲音,「就這樣睡過去吧。」
讓月光替你數完呼吸,讓露水替你卸下眉梢的倦意。
所有的明天開始倒退,而你停在最輕的呼吸里。
這樣,你就會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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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日光斜斜鋪在門檻上,暖得恍惚。
斯內普醒時,感覺時間似乎已經過去了好久。
這一覺睡得有些沉了,斯內普皺皺眉,撐著床沿坐起來。
睡袍在動作間滑落,他低頭才發現腰帶不知什麼時候散開了,深色的布料大敞著,露出大半胸膛。
他伸手攏好,扶著床頭站起來。
雙腿酸軟得幾乎承不住重量,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又重重跌坐回床上。
斯內普悶哼一聲,扶住額角。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陣鈍痛從顱底蔓延上來。
怎麼回事?
他閉上眼,回憶昨夜入睡前的狀態。
斯內普記得自己喝了安神藥,因為這幾日失眠得厲害。
可魔藥是他自己配的,劑量也是精準的,不該有這麼大的後勁。
斯內普緩緩吐出一口氣,重新睜開眼,他翻過手背看了看,什麼也沒有。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吧,斯內普心想。
他屈起手指,撐著床沿重新站起來,這次多用了些力氣,雙腿雖然還在發顫,但好歹站穩了。
狼狽的魔藥大師緩了緩,慢慢摸索著去了浴室。
經過窗邊時,斯內普餘光瞥見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午後的陽光正明晃晃地照進來。
可他昨晚……拉窗簾了嗎?
算了,他走進盥洗室,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掌冷水潑在臉上。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伏地魔的事還沒有落下篇章。
波特的失蹤還沒有得到結果。
就連鄧布利多的囑託,他都還要去完成。
所以他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緬懷,去傷感。
執念是在懲罰自己,而時間卻早已裹挾著讓他不斷向前。
於是轉身離開的魔藥大師並未看見。
在他移開目光後的鏡子裡,那個本該跟著他離開的倒影,正望著他。
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如果斯內普此刻回頭,他會辨認出那個口型。
「你逃不掉的。」
可他沒有回頭,門在他身後合上,鏡中的影子還在那裡。
它慢慢後退,退入鏡子的深處,退入那片永遠照不見光的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