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看著他。
那目光從溫之餘的額頭開始,慢慢往下。
視線掠過那對皺成一團的眉毛,掠過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掠過那被咬得發白的下唇,最後停在他微微發抖的嘴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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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忍。
那些表情,撇開的嘴角、偷偷往上瞄又迅速垂下去的眼睫、還有喉嚨里那故意裝出來的嗚咽。
全都落在斯內普眼裡。
像一隻兔子,明明已經氣得想要凶人,卻還要盛著委屈,裝出一副「我好可憐,你快拿胡蘿蔔哄我。」的樣子。
可愛。
這個詞從斯內普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沒否認。
就是可愛。
其實在同意和溫之餘戀愛的這段時間以來,斯內普常常會在獨自一人的時候去反思自己。
這聽起來不像他,但他確實會。
夜深人靜的時候,當地窖里只剩燭火噼啪作響。
他會坐在那張舊扶手椅上,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紅茶,盯著某個不存在的點,認認真真地想。
想什麼呢。
想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對勁。
他,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的魔藥大師,斯萊特林的院長,一個在大部分人眼裡冷硬得像塊石頭的人。
居然會因為另一個人的存在,開始妥協。
而且他知道那是裝的。
他太清楚了。
溫之餘那張臉,那些委屈巴巴的表情,那些拖長了尾音撒嬌的語氣,有一半以上都是演出來的。
就像此刻,進門的時候是演的,被堵在門板上的時候是演的。
甚至那雙泛紅的眼眶,有多少是真的發酸、有多少是刻意為之,斯內普都看得出來。
他不傻。
可他就是覺得可愛。
甚至,恰恰因為是裝的,所以才更可愛。
一隻兔子如果真的被嚇破了膽,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那叫可憐。
但他家這只不是,這隻兔子是在炸了他的坩堝之後,一邊心虛一邊理直氣壯,一邊想跑一邊還要演。
明明尾巴都豎起來了,偏要把耳朵垂下來,裝出一副溫馴無辜的模樣。
而要命的是,他還就真吃這一套。
斯內普有時候覺得自己大概是中了什麼邪。
他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虛偽和做作,可溫之餘那些小把戲落在他眼裡,翻來覆去地看,怎麼都討厭不起來。
反而覺得——
想逗他。
這個念頭從冒出來到被接受,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斯內普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習慣性地把這類「不合時宜」的想法壓回去。
他只是覺得,逗起來應該挺有意思的。
寫完想著,他垂下眼,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回去,把那一絲笑意吞得乾乾淨淨。
重新抬起眼的時候,斯內普臉上又恢復了那副讓人看不透的陰沉。
然後他伸出手。
兩根手指捏住溫之餘的下巴。
溫之餘本就偏著頭不敢看他,下巴被這麼一捏,整張臉被硬生生地掰了過來,正對著斯內普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溫之餘渾身一僵。
斯內普俯下身,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幾乎沒有。
「看著我。」斯內普說。
溫之餘不敢不看,也不敢一直看。
他的眼睫飛快地扇了幾下,像受驚的蝴蝶,最後半垂下來,目光躲閃著,只敢停在斯內普的鼻樑上。
「你覺得自己委屈?」斯內普又問了一句。
溫之餘的嘴癟了一下。
斯內普看著他這副模樣,拇指蹭過溫之餘的下唇,把那顆被咬得發白的唇珠從牙齒底下解救出來。
指尖觸到濕潤的嘴唇時,他的動作頓了一頓。
但他沒有收手。
反而把拇指按在那片下唇上,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
「坩堝的事,」斯內普接著說,「我們可以回頭再算。」
溫之餘的心沉了一下。
回頭再算?
這四個字在華夏比什麼都可怕。
意味著這事兒沒完,意味著他接下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知道什麼場合,會被突然翻出這筆舊帳。
溫之餘的眼眶又紅了。
緊接著,沒等他打算再度發揮自己的演技,斯內普突然將沒收回來的手放在他腦袋上拍了兩下。
「好了,」他說,「哭夠了就來幫忙。」
說完他就轉身了,黑袍子在身後劃了道弧,大步流星地朝魔藥櫃走過去。
溫之餘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貼在門板上的姿勢。
他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剛才被拍過的地方還殘留著一點溫度,慢慢散掉了,但那個觸感還在。
教授掌心的熱度,還有那個節奏,一下,一下。
識時務者為俊傑,溫之餘摸了摸頭,也跟過去。
等他到時,斯內普已經蹲在柜子前面了。
那是地窖里最大的一排魔藥櫃,從地上一直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抽屜和架子。
這些每個抽屜上都掛著銅牌,刻著各種藥材的名字。
斯內普就蹲在最底層的那一列前面,手指勾住一個抽屜的拉環,往外一拽——
裡面不是什麼藥材。
是一個小巧的坩堝。
溫之餘歪頭去看,脖子伸得老長,幾乎要貼上斯內普的後腦勺。
那口坩堝確實不大,比標準的魔藥課坩堝小了一圈。
它大概只有巴掌那麼高,圓鼓鼓的肚子上刻著一圈細密的花紋,不是常見的那些鍊金符文,倒像是……藤蔓?
他看不太清。
斯內普伸手把它抱了出來。
然後他轉過身。
這一轉身,溫之餘就看見了。
那不是一個單獨的坩堝,裡面居然還盛著魔藥。
滿滿一鍋,幾乎要漫到鍋沿,液體已經涼透了,安安靜靜地窩在銀灰色的鍋壁里,像一汪被凝固住卻依舊流動的光。
是金色的。
不是那種淺淡麥稈似的金黃,而是一種更加濃稠的顏色。
像是把整個黃昏都熬進去了,又像是融化的蜂蜜里摻了碎金,稠嘟嘟的,亮得不像話。
最妙的是,那金色不是靜止的——它在動。
像星河,像流沙,像陽光在水底翻湧,一圈,一圈,又一圈
特別好看。
溫之餘盯著那鍋魔藥,眼睛都忘了眨。
作為斯內普魔藥課上理科最得意的學生,他幾乎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福靈劑。
而且還是完整版,足足熬製了六個多月的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