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埋酒的人

  當夜,魏無羨又翻窗了。

  這一次他熟門熟路,踩過的每一塊磚都記得。

  月光把後山的松林照出一片銀灰色,風穿過針葉的聲響像細碎的鈴。

  第三棵松樹。

  他蹲下來,用手扒了扒樹根左側的土。

  半尺深,果然摸到硬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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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刨開浮土,露出一隻褐色的陶壇,壇口封著紅泥,泥上刻了一個字。

  湛。

  魏無羨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把罈子抱出來,拍掉泥,借著月光看了好一會兒那個字。

  筆劃收得很緊,橫平豎直,像刻字的人每一刀都下得極認真。

  他抱著酒罈站起來。

  一轉身,藍忘機站在三丈外的月色里。

  白衣,束冠,手上提著兩隻空杯。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松針鋪成的地面上。

  魏無羨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酒罈。

  「你什麼時候來的?」

  「你挖到第三下的時候。」

  「你一直站在這兒看?」

  「嗯。」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把酒罈往懷裡緊了緊,走過去,在藍忘機面前站定。

  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睫尖上的月色。

  「你埋酒的時候,」魏無羨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就在想以後要跟誰喝?」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兩隻空杯放在旁邊的青石上,伸手接過魏無羨懷裡的酒罈。

  指尖擦過魏無羨的手背,涼而穩。

  他拍開泥封。

  清冽的酒香漫出來,是杏花白。三年陳,比藍忘機房裡的那瓶更醇、更柔。

  他倒了兩杯,其中一杯推到魏無羨面前。

  「……給你的。」

  魏無羨低頭看那杯酒。

  杏花白的酒液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琥珀色,杯沿上凝了一顆細小的水珠。

  他伸手接過來,掌心攏著杯壁,沒有立刻喝。

  「藍湛,」他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藍忘機也端起了自己那杯。

  他沒有喝,只是握著,杯沿抵在指腹上,目光落在杯中的酒面上。

  沉默了很久。

  「上輩子欠你的。」他說。

  魏無羨笑了一聲,仰頭把酒灌了下去。

  杏花白滑入喉嚨,溫熱、綿長,三年時光在舌尖化開。

  他放下杯,舔了舔嘴角:「那你上輩子欠得挺多的。一杯酒可還不完。」

  藍忘機看著他。

  月光下,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映著魏無羨的輪廓,像寒潭裡沉了一枚碎月。

  「沒打算還完。」

  魏無羨端著杯的手頓了一下。

  藍忘機低頭喝了自己的那杯。

  然後把兩隻空杯收回來,疊在一起,握在掌心裡。他轉身要走,魏無羨一把拽住他的袖口。

  「酒還沒喝完呢。」

  藍忘機偏過頭看他。

  「明天再喝。」

  「為什麼明天?」

  「一天一杯,」藍忘機的聲音低低的,像風從松針間穿過去,「可以喝很久。」

  魏無羨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沒有鬆手。

  拽著藍忘機的袖子,把他拉回來兩步,從懷裡摸出白天順來的半塊桂花糕,塞進藍忘機空著的那隻手裡。

  「那明天你帶桂花糕來。」

  藍忘機低頭看手裡的糕。

  月光把它照得微微發亮,油紙上沾著一點碎屑。他攥緊了那塊糕,點了點頭。

  「嗯。」

  魏無羨鬆開手,退後一步,沖他揮了揮。

  「走吧,回去吧,明天見。」

  藍忘機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看了魏無羨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魏無羨目送那個白衣背影消失在竹林深處。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青石上那隻空杯——藍忘機忘了拿走。

  他把杯子拾起來,握在掌心裡。

  杯壁上還殘留著藍忘機握過的溫度,淡淡的,涼涼的,像月光本身。

  魏無羨把杯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抬頭看月亮。

  「上輩子欠我的?」他笑了一聲,自言自語,「我怎麼覺得,是我上輩子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