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晨課

  卯時三刻,晨課準時開始。

  魏無羨踏進講堂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藍氏子弟跪坐得端端正正。

  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整個講堂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竹葉落地的聲音。

  他跨進門的那一刻,幾十道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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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齊刷刷收回去。

  整齊得像受過訓練。

  魏無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環顧一圈。

  目光準確鎖定了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好,離藍啟仁的講台遠。

  但他邁出兩步就停住了。

  最後一排角落的席位上,藍忘機已經坐在那裡。

  白衣,抹額,坐姿筆挺。

  面前攤著一卷翻開的書冊。

  他沒有抬頭看魏無羨。

  但魏無羨注意到,他手邊多放了一隻蒲團。

  比別的蒲團厚一些,軟一些。

  魏無羨挑了挑眉。

  走過去,在那隻蒲團上坐下來。

  側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依然沒抬頭。

  但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又若無其事地翻過去。

  」藍湛。」魏無羨壓低聲音,」你旁邊的位置一直空著,是給我的?」

  不答。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還是不答。

  魏無羨笑得像偷了雞的狐狸。

  胳膊肘支在矮桌上,托腮歪頭看他:」藍二公子,你是不是想跟我當同桌?你直說嘛,我又不會笑話你。」

  藍忘機終於抬了眼。

  那雙淺色眸子平靜地掃過來。

  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又落回書冊上。

  開口,聲音低而穩:」你昨晚喝酒。」

  」嗯。」

  」今早沒頭疼。」

  」嗯,喝了你的湯嘛,謝啦——」

  」今晚別喝了。」

  魏無羨一愣:」為什麼?」

  」後山的杏花白,只剩最後一壇了。」藍忘機翻了一頁書,語氣平平淡淡,」留到下次。」

  魏無羨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幾息。

  忽然湊近,壓著聲:」藍湛,你該不會……是想等我一起喝吧?」

  藍忘機的耳尖又紅了。

  他把書冊舉高了一些,擋住魏無羨的視線。

  只露出半截泛紅的耳朵尖和一截白皙的後頸。

  魏無羨笑得趴在了桌上。

  講堂前方的門被推開。

  藍啟仁板著臉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堂下。

  目光在最後一排頓了頓——藍忘機旁邊多了個人,兩人挨得很近,一個耳尖泛紅舉著書,一個笑得肩膀直抖。

  清了清嗓子。

  魏無羨立刻坐直。

  表情收得乾乾淨淨,一副」我在認真聽講」的模樣。

  但桌下的手伸過去,在藍忘機的衣擺上輕輕扯了一下。

  藍忘機的書冊又往上舉高了一寸。

  晨課講的是《藍氏家規》第三百六十一條至第四百條。

  夜禁之後不得外出,不得飲酒,不得喧譁,不得私藏寵物。

  藍啟仁的聲音在講堂里迴蕩。

  像一口永不停止的鐘。

  魏無羨聽了一會兒就走神。

  目光飄向窗外。

  竹葉在風裡搖晃。

  一隻白鶴從林間飛起來,翅膀展開,滑過天際。

  」魏嬰。」

  藍啟仁的聲音忽然拔高。

  魏無羨猛地回神。

  發現全講堂的人都看著自己。

  他站起來,臉上掛著標準的好學生笑容:」學生在。」

  藍啟仁盯著他,鬍子抖了抖:」第三百八十七條,背。」

  魏無羨笑容一僵。

  他方才完全在走神,哪裡記得什麼三百八十七條。

  張了張嘴,正要胡亂編一個——

  身邊傳來極低的聲音。

  低得像風從竹葉間穿過去:

  」夜禁之後,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離舍。違者,罰抄《禮記·月令》三遍。」

  藍忘機的嘴唇幾乎沒有動。

  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

  控制在只有魏無羨一個人能聽見的音量。

  魏無羨眨了眨眼,立刻挺直腰板,朗聲背了出來。

  藍啟仁審視地看了他兩息:」坐下。下次再走神,翻倍。」

  魏無羨坐下,長舒一口氣。

  他側過頭看藍忘機。

  那人依然垂著眼看書。

  端正得像一尊白玉雕像。

  但翻書的那隻手,小指微微翹著。

  指尖恰好搭在他這邊書冊的邊緣上。

  魏無羨伸手,用小指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藍忘機的指尖顫了一下。

  沒有抽回去。

  魏無羨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腦袋轉回前方,假裝認真聽課。

  桌底下,兩個人的小指頭勾在一起。

  力度很輕,像怕碰碎什麼。

  窗外的白鶴又飛回來了。

  落在銀杏樹上,抖了抖翅膀。

  晨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

  正好鋪在兩個人勾著的手指上。

  暖暖的,淡淡的金色。

  藍忘機想: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

  魏無羨想:這個藍二,今天怎麼這麼乖,讓他勾都不甩開。

  講堂上,藍啟仁還在背家規。

  窗外,白鶴叫了一聲。

  風很輕,天很藍。

  雲深不知處的春天,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