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下後,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顯得太慫了——好像是被李君羨喊住就得乖乖回來似的。
於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那副「我不是被叫回來的,我是自己決定回來的」表情掃了眾人一眼,才開口道:「李省長,你不要太過分了。難道你還真想讓我給你和那個胖子當裁判?」
他剛說完,就只覺得旁邊有一道淒悽慘慘戚戚的眼神飄了過來,那眼神幽怨得跟被搶了食的小狗似的,就盯在他臉上。
沙瑞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嘴了,趕緊找補:「我是說國富同志!國富同志!口誤,絕對是口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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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國富已經整個人都垮下來了,肩膀塌著,眼睛耷拉著,那表情跟受了氣的小媳婦兒一模一樣:「沙書記……我剛聽到了,你說我是胖子。」
「你聽錯了!」沙瑞金面不改色地睜眼說瞎話,「我說的是國富同志!真的,不信你問李省長!」
田國富眨巴著一雙迷茫的小眼睛,像一隻被人踢了一腳又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的柴犬,轉頭看向李君羨:「是這樣嗎?」
李君羨本來想開口幫他圓一句,畢竟今天跟田國富鬧歸鬧,但基本的體面還是要給的。可他的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
「嗯!我聽見了!」搶答小學生常偉同志又一次光榮地站了出來,那語氣篤定得像是他手裡握著錄音筆,「沙書記就是說的那個胖子!應該說的就是你,田書記!」
常偉說完還用力點了點頭,對自己的發言質量充滿了自信。
沙瑞金恨不得把常偉的嘴用膠帶封上,怎麼哪都有你啊?你是屬複讀機的還是屬雷達的?我這邊剛把話圓上,你「哐」一下又給我拆了!
「要你多嘴!」沙瑞金的語氣裡帶著一股「你再說話我把你調到掃黃打非辦去」的意味。
常偉見老闆發火了,脖子一縮,聲音也小了下去,但嘴還是沒完全閉上,小聲嘀咕道:「本來就是嘛……再說了,有些人自己長得胖還不讓人說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
田國富的臉從黑變成了紫,又從紫變成了黑。他今天已經夠憋屈了,被李君羨懟完被高育良看笑話,現在連常偉都敢在他頭上蹦迪了。
他今天要是再忍下去,以後還怎麼在漢東混?
「你剛說什麼?」田國富的聲音提高了八度,目光像刀子一樣扎向常偉,「你說誰長得胖了?」
常偉被他這一聲吼嚇得往後縮了一下,趕緊擺手:「啊!田書記你聽見了啊?放心!我不是說你!我說的是……是……我隔壁鄰居家那條哈巴狗!對!那條狗特別胖!圓滾滾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傳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田國富的臉比剛才更黑了。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出鬧劇,感覺自己像是在看猴戲——不對,他感覺自己就是那隻被耍的猴。
他環顧了一圈其他常委,那些人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這戲真好看,繼續別停」。
如果李君羨是那個耍猴的,那自己、田國富,還有那個小天才常偉,就是被耍的那幾隻猴。
他已經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了,再繼續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會當場把常偉調去管檔案室。
「君羨同志,」沙瑞金放下茶杯,「你到底有事沒事?沒事我散會了。」
「有有有!」李君羨趕緊坐直了身子,臉上那副看熱鬧的表情也收了起來,「正事!絕對是正經事!我保證!」
沙瑞金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雖然剛才他也沒真站起來:「那你就說。」
李君羨端起枸杞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語氣正經了幾分:「各位,前幾天我跑了一趟京都,把關於在漢東建立自由貿易區的想法,向有關部門的領導匯報了一下。上面對這個想法很感興趣,也基本同意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幾位常委的眼神都亮了一下。自貿區——這可是國家級的大項目,真要落地了,那GDP就跟坐火箭似的往上竄。
沙瑞金也點了點頭,既然上面都同意了,他完全沒有反對的理由。他雖然來漢東時間不長,但也清楚這種級別的項目對一個省份意味著什麼:「既然上面都同意了,我們省委一定支持你去干。」
「好!」李君羨順著他的話頭就接了下去,「沙書記,那我就說說需要準備什麼了。第一,我需要再京州、呂州、岩台這三個城市各劃出一個鎮,成立自由貿易新區。」
他說完看了李達康一眼。李達康面無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開口:「我同意。」
沙瑞金有些詫異地看了李達康一眼。以他對李達康的了解,這人一向把京州的地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誰動一塊他都得跳起來。今天怎麼這麼痛快?
不過既然李達康都同意了,他也沒有多問,又轉向了葛洪濤:「洪濤同志呢?」
葛洪濤早就接到了高育良的指示,自然不會有任何猶豫:「沙書記,我完全支持李省長的想法。呂州這邊,需要劃哪個鎮,李省長說了算。」
沙瑞金點了點頭,又看向李君羨:「岩台那邊,就要靠李省長你自己去跑了。」
李君羨剛要開口,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
「呲——」田國富捂著嘴,但聲音還是沒憋住,「沙書記,你是不知道,李省長在岩台那邊可出名了。」
沙瑞金挑了挑眉:「哦?還有這樣的事?」
「可不是嘛!」田國富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子幸災樂禍的味道,「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嘛!」
他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幾個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就連一直板著臉的李達康嘴角都動了一下。
李君羨卻一點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後轉頭看向沙瑞金:「沙書記,您剛才說省委一定大力支持是吧?」
沙瑞金愣了一下:「嗯,你說,有什麼要求?」
李君羨的目光慢悠悠地轉向了田國富。田國富被他這一看,莫名打了個寒顫,心裡那種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了。
「這樣,」李君羨笑著開口,「岩台那邊,我需要田書記和我一起去協調。畢竟田書記在岩台也是威名赫赫——是吧,田書記?」
田國富「騰」地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憑什麼啊!」
他急得臉都紅了。雖然之前打著李君羨的名號把岩台從上到下清洗了一遍,但動手幹活的人是他啊!那些被查的幹部雖然恨李君羨,但更恨的是他這個親自帶隊上門抓人的紀委書記。
現在李君羨要拉他去岩台協調,那不是等於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沙書記!」田國富急忙轉頭看向沙瑞金,「我不同意!我是搞紀檢的!我去幹嘛啊!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呢!」
「對呀,」李君羨不緊不慢地接話,「紀檢工作嘛。我這不正要成立新區嘛,新區的紀檢工作尤為重要。田書記親自坐鎮,誰敢亂伸手?你說是吧,沙書記?」
沙瑞金看了田國富一眼,又看了看李君羨,然後一錘定音:「嗯,同意。國富同志到時候配合一下李省長的工作。」
「不是!我——」田國富還想掙扎,卻被沙瑞金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田國富閉上了嘴,但那表情比吃了苦瓜還難看,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來。
「我覺得也可以!」常偉又跳了出來,那語氣跟剛才給田國富加油時一模一樣熱情洋溢。
田國富再也忍不住了,轉頭瞪著常偉:「不是!你到底哪頭的!哪哪都有你啊!」
常偉被他吼得縮了一下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經地說:「田書記,你看啊——李省長就是個無恥小人,你過去監督監督,不是挺好的嘛!」
他說完還衝李君羨擠眉弄眼地笑了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說「我這是在幫你說話,你懂的」。
田國富聽到「無恥小人」這四個字,又看到常偉那副擠眉弄眼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理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他去岩台,名義上是配合李君羨工作,實際上盯著這小子,別讓他亂來。
「嗯,」田國富認真地點了點頭,臉上甚至浮現出了一絲「我這是去當監工」的得意,「你這樣說好像也有道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李君羨端著枸杞杯的手頓了一下。他本來挖這個坑是想讓田國富吃個啞巴虧,結果被常偉這麼一攪和,田國富居然覺得自己是去監工的了——這算什麼事?
但他也懶得再糾正,反正人到手了就行:「那就這麼說定了。田書記,過兩天咱們一起跑一趟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