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明白了麼？」
李君羨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對面祁同偉臉上。語氣不重，但這句話一出口，整張桌子上的熱鬧像被人抽走了柴火一樣，瞬間就冷了下來。
魯國亮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孫連城嘴裡還嚼著東西，動作卻僵住了。高子傑筷子尖上那塊肉懸在半道沒送進嘴裡。三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落在祁同偉身上。
包廂里忽然安靜得過分，只剩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熱氣在燈下散成一團團白霧，升到半空就散了。窗玻璃上的水汽又厚了一層，把外頭的街燈糊成一團模糊的暖光。
祁同偉端著酒杯，低頭看著杯底那一點殘酒，像在看什麼深不見底的東西。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仰頭一口喝乾，然後把杯子擱在桌上，沒有開口。
李君羨看懂了那沉默的分量，往椅背上一靠：「有什麼想法就說，不用擔心。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他偏頭看了一眼其他三個人，「你們說是不是？」
「是是是！」魯國亮第一個反應過來，放下酒杯，腰板都挺直了，「祁省長，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有什麼想法你就說說，大家也好幫你出出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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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孫連城也放下筷子，難得收了那副嬉皮笑臉，「祁省長，我雖然來的時間不長，但李省長既然說了是自己人，那我肯定也是自己人。」
高子傑把筷子上那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祁省長，有話就說。咱們平時愛開玩笑，正事上還是分得清的。」
三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祁同偉身上。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祁同偉的手指在酒杯邊緣慢慢摩挲了一圈，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李省長，我知道您是出於好意。但有些事情，我現在還沒想好怎麼跟你們說。」他頓了頓，目光垂下去看著桌面，「有些事情……我連高老師都沒有提過。因為說出來，就是害了你們。」
他說完這句話，端起酒瓶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沒有立刻喝，只是擱在手邊，像在等什麼。
砂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細泡，窗玻璃上的水汽凝成細細的水痕往下淌，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光。
李君羨看著他，沒有急著接話，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重新開口：「你的事情，你不說，我大概也知道些。」
祁同偉抬起頭，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
「今天你能把事情處理得這麼利索，我本來不想多說什麼。」李君羨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擱在身前，「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句——底層人想讓人看得起，想往上爬，有時候不擇手段我也能理解。人嘛，誰不想往上走？」
他頓了一下，目光沉了幾分：「但是做人，總得講點良心。良心這東西，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祁同偉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反駁。
「是啊是啊，祁省長。」魯國亮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李君羨轉過頭掃了他們一眼：「我後面的話——也是跟你們三個說的。」
魯國亮的笑容僵了一下，孫連城眨了兩下眼，高子傑把剛端起來的酒杯又慢慢放回了桌上。
「你們平時利用手裡的權力，幫一幫自己家人，無可厚非。」李君羨說，「但要在規則之內。記住一句話——人心向上，人性向下。」
他端起面前的枸杞水喝了一口，放下。
魯國亮第一個反應過來，端起酒杯就站了起來：「對對對！李省長說得好！來，敬李省長一杯！」他仰頭一口乾了，杯底一亮，放下來的時候磕在桌面上清脆一響。
孫連城不甘示弱，跟著站起來：「我也敬您！」喝完坐下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絲酒漬。
高子傑緊隨其後：「好！我也來！這話說到我心坎里了！」仰頭的時候酒液灑了一點出來，滴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李君羨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喝完，嘴角抽了抽：「不是——你們酒量都這麼好的？我說一句你們喝一杯，生產隊的牛都沒這麼能喝的。」
他的臉已經開始泛紅了，端酒杯的手指也不太穩當。他自己喝的倒不算多，關鍵是這幾個人一敬就是滿杯，他也不好意思只抿一口，幾輪下來已經有些上頭了。
「沒有沒有！」魯國亮連連擺手，臉上已經泛起了醉意，「李省長，真的，我們酒量挺不好的。今天也是因為您在這兒，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酒量大增啊！」
「老魯，」高子傑斜了他一眼，「你這馬屁拍得挺有水平啊。」
「你就說是不是吧！」魯國亮一攤手。
「嗯——」高子傑摸了一下下巴，像是在認真思考，「確實有道理。我也是這麼覺得的。」他轉頭看向李君羨，端起酒杯，「要不然這樣，我們再跟李省長喝一個。」
他說完仰頭又是一杯下肚，放下杯子的時候還衝李君羨亮了亮杯底，那表情頗有幾分「你看我這態度夠不夠端正」的得意。
李君羨看著眼前這幾個人——一個比一個能喝，一個比一個嘴甜。他感覺自己快被這幫「自己人」給灌倒了。跟劉長生那幫老狐狸喝他還能裝乖賣小躲一躲，畢竟他是晚輩。可眼前這幾個都是他親自挑的人，第一次喝酒就慫了，以後這隊伍還怎麼帶？
他咬咬牙，給自己倒了半杯：「行！我再跟你們喝一個！」
一杯下肚，從嗓子眼到胃裡都熱烘烘的。孫連城立馬又給他滿上了，嘴裡喊著「李省長好爽快！再來一個！」
砂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響著，窗外的夜色深得不能再深了。街道上偶爾傳來一輛車駛過的聲響，被牆和玻璃隔成模糊的一團，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已經下去大半，空酒瓶歪歪斜斜地擺了一排。李君羨的臉已經紅到脖子根了，說話也開始不利索。
他靠在椅背上，大手一揮：「走！今晚我請客——洗腳去！」
魯國亮三人明顯都心動了，眼神里閃著光，卻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動。高子傑看了一圈，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李省長……你還行嗎？」
李君羨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手撐住桌沿才穩住：「我什麼時候不行過？」
他這話說得硬氣，但腳步已經往左邊歪了一截，高子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魯國亮嘆了口氣：「算了，今晚先撤吧。李省長這個狀態，我怕他半路睡著在洗腳店裡。」
孫連城看了一眼李君羨那張已經紅透了的臉，也跟著點頭：「改天吧，改天再約。」
幾個人一合計，把李君羨交到小張手上，連拖帶扶地塞進了車裡。小張把車窗留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在李君羨滾燙的臉上，他往后座上一倒，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車子駛過京州深夜空曠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滑過去，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長長的光痕。小張把車速放得很慢，后座上的李君羨歪著腦袋靠在車窗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腮邊還帶著沒散盡的潮紅。
到了家屬大院門口，小張停好車，扶著李君羨走到單元門口按了門鈴。不多時門開了，高芳芳穿著一件薄外套站在門裡，看到李君羨那副滿臉通紅、腳步虛浮的樣子，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伸手接了一把。
「李省長今晚喝得有點多……」小張低聲解釋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愧疚，「我本來想攔的，但是……」
「沒事，辛苦你了。」高芳芳沖他點了點頭，「回去路上慢點開。」
小張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了。門關上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慢慢暗下來，只剩門縫裡透出的一線暖黃燈光。
李君羨搖搖晃晃地扶著鞋櫃換鞋，腳踩了好幾下才蹬掉。他抬起頭來掃了一圈屋裡的陳設，醉眼朦朧地冒出一句：「咦——這個洗腳的地方……怎麼跟我家這麼像啊？」
高芳芳站在客廳中央，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耐人尋味的平靜：「你說什麼？」
李君羨趿拉著拖鞋往客廳走了兩步，眯著眼湊近了看高芳芳的臉，嘿嘿一笑：「哎呀——你這個洗腳小妹，長得怎麼跟我媳婦兒一模一樣啊？」
高芳芳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洗腳小妹？」
「對呀！」李君羨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整個人陷進靠墊里，仰頭望著天花板，「我媳婦兒比你白一點……但是你有她那個味兒——」
他拍了拍身邊的沙發：「來來來，坐下，給我按按腳。今天走路走得多了。」
高芳芳站在沙發邊上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兩秒，輕聲問了一句：「你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