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點頭:」裴總高風亮節,我自然是信的。其實江書記做事很果斷,效率很高,能力很強,這點我絕對佩服。」
裴一泓替他把話說完:」只是他做事沒有章法,就不像正常官員應該乾的,做事易衝動,對不對?」
沙瑞金沒吭聲,但點了點頭。
裴一泓忽然笑了,笑裡帶著幾分無奈,又有幾分隱晦的驕傲:」你現在是他的班長,該批評批評,該處罰處罰。我可告訴你,我把他交給你了,你要把他給我培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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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心裡一哆嗦,差點沒繃住表情。他低著頭假裝喝茶,腦子裡翻湧的卻是,你特麼不當人子呀。你女婿不拿我當人,動不動就在我面前自爆,現在漢東這些官員都學會了,都喜歡自爆,你今天讓我照顧江小易,你是怎麼開口的?
可他嘴上只能應:」領導放心,我一定……盡力。」
裴一泓似乎沒注意到他表情的微妙變化,話鋒一轉:」這次我來還有幾個事,比如高育良——」
沙瑞金一聽高育良,立馬來了精神,身子不自覺地往前探了半寸:」裴總,高書記怎麼了?」
裴一泓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上面決定了高育良會調走。趙立春雖然安全著陸,讓尹長征當了替罪羊,但趙立春的事還是會被追究的,有些人有些帳,不是找個替身就能一筆勾銷的。高育良作為趙立春的鐵桿手下,雖然沒有證據證明他有問題,但再留在漢東已經不合適了。」
裴一泓聽了,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有你這個班長說的,我就放心了。本來上面的意思是,對高育良有兩種處理方法,一個是調任西山省任省長,西山那邊情況複雜,需要一個能壓得住陣腳的人。
還有一個是入部委,找一個閒職,安全著陸。其實就看你的態度。你現在是漢東一把手,你的想法很重要。」
沙瑞金現在腦子裡嗡嗡的。他只想說,我是誰,我在哪,我幹了什麼,我怎麼還幫了高育良一把?他剛才那番話,說白了就是場面上的客氣,誰不知道高育良跟他明里暗裡較了多少次勁?可偏偏就是這個客氣,被人當了真。
裴一泓又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語氣裡帶著讚賞:」瑞金同志,你這個覺悟很高。育良書記和你政見多有不和,這個上面已經都知道了,你還能秉公辦事替他說話,不錯,不錯。」
沙瑞金心頭滴血。我就是客氣客氣,你怎麼還當真了?我哪知道這就是考驗,要是我知道,我不黑死他,我就不姓沙。
可事到如今,沙瑞金可沒臉反悔。要是反悔了,以後就別做人了。他硬著頭皮擠出一個笑容:」高書記確實是能臣幹吏,調去西山,是人盡其才。」
裴一泓點點頭,似乎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他放下茶杯,換了個話題:」我聽說那個田國富這段時間一直陷入風波?」
沙瑞金這次說話謹慎了許多,每個字都像在稱斤兩:」裴總,田書記確實可能有些事兒,但還在調查,祁同偉祁書記負責。目前掌握的材料,有些是事實,有些是捕風捉影,還沒有定論。」
裴一泓的目光沉了沉,語氣聽不出喜怒:」田國富可是老鐘的愛將。老鍾為黨工作了一輩子,臨退之前就這一個心頭肉,可要保護好了呀。」
沙瑞金聽懂了。這句」保護好了」背後,是交易,是平衡,也是善意。
他剛才替高育良說了好話,裴一泓就放田國富一碼。如果剛才他嘴快了說高育良的不是,那田國富這次可能就在劫難逃。
想到這裡,沙瑞金背後滲出一層冷汗。
差一點,就把田國富給害死了。如果今天因為自己的一句談話而導致田國富倒霉,以後自己在漢東可就真的步履維艱了,那些」自己人」對自己也會留一手,誰也不願意跟一個隨時可能把同伴推出去的人共事。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誠懇道:」多謝裴總提點。我回去就讓他們加快進程,儘快還田書記清白。有些舉報材料,我已經讓人重新核對了,確實存在不實之處。」
裴一泓點了點頭,神色鬆弛了些。他又端起茶杯,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沙瑞金臉上:」咱們漢東的常委都在不?」
沙瑞金略一盤算:」裴總,大多數都在。軍分區政委去了大軍區開會,估計明天下午才能趕回來。由於您來的急,咱們也不知道,就沒通知到位。江書記已經通知了,正在來的路上,大約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到。」
裴一泓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我確實來的倉促。明天上午開一個常委會吧,我也參加,下午我就離開漢東。」
沙瑞金心裡一松,高興幾乎要溢出來。看樣子,這次沒有自己什麼事兒。自己這次立功了,前段時間那些消極影響也該沒了。
沙瑞金把趙立春的舊部連根拔了幾棵,原本擔心上面對他」操之過急」有看法,現在看來,方向沒錯。
但他該客氣還是要客氣一下:」領導,這麼著急,不多呆一段時間?漢東還有些地方值得看看,下面幾個縣市的改革試點搞得有聲有色。」
裴一泓笑了一聲,笑意里透著點為人父的無奈:」你也知道,我姑娘現在就在漢東。我也想多呆一段時間。在京城的時候,她就不去我那,我可是有快一個月沒見到他了。這次來,也就是想著能順道碰個面,結果她那個性子,電話里說'爸你自己忙你的',就把我打發了。」
沙瑞金陪著嘆了口氣:」哎,誰說不是呢。別說您了,就我這個書記,想回家也是需要看情況的。有時候批文件批到半夜,整不好就在辦公室湊合湊合了。」
裴一泓正了正神色:」瑞金同志,這我可要批評你了。責任是全方位的,咱們雖然是人民的公僕,但家庭責任該盡還是要盡的。你老婆孩子見不著你,心裡能好受?漢東缺了你一晚上轉不轉得了?轉得了。但家裡缺你一晚上,那張桌子就空了一個位置。」
沙瑞金陪笑:」領導說的是。我以後注意。」
裴一泓擺擺手:」行了,自己酌量就好了。你這個位置,可不用動不動就承認錯誤,要有主見。底下幾千雙眼睛看著,你腰杆不硬,隊伍就散。我今天跟你說的這些,你心裡有數就行。」
沙瑞金心裡惱怒,我特麼就是客氣客氣,什麼叫我沒主見?我這個位置,沒有主見能坐得穩?可心裡這麼想,嘴上不能這麼說。他點頭如搗蒜:」是,領導,我記住了。」
又寒暄了幾句,沙瑞金起身告辭。他拎著公文包走出套房,走廊里燈光昏黃,地毯吸掉了所有腳步聲。直到走進電梯,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面全是細密的汗。
電梯鏡面里映出他微微發紅的臉。他盯著鏡中的自己,嘴角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罵。
門開了,秘書迎上來:」書記,回省委?」
沙瑞金大步邁出去,丟下一句:」回。還有一堆事要安排。」
同一時間,江小易還在坐車趕來的路上。
漢東國際酒店,頂樓套房的門鈴響了兩聲。
秘書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見到來人,微微頷首:」江書記,裴老師,裡面請。」
秘書把兩人讓進屋之後,躬身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裴一泓正坐在落地窗旁的沙發上看手機,聽見動靜也沒抬頭,只是慢悠悠地說了句:」怎麼,江大書記,有空接見我這個老頭子了?」
江小易滿臉黑線,走過去一屁股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爸,不是你說的讓我低調點,我這才沒去機場接你。我是接到省委的消息才往京州趕的,我可沒耽誤。」
裴一泓終於把手機放下,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真聽話,真是好女婿。我以前讓你低調、讓你穩重,你咋不聽?讓你別跟沙瑞金在常委會上掀桌子,你咋不聽?這會兒讓你低調,你倒耳朵靈光了?」
江小易一噎,轉頭看向裴婉晴,眼神里寫著」你爸這是不講理」。
裴婉晴掩嘴輕笑,在江小易身邊坐下,替他解圍:」爸,你就會欺負小易。那天的電話我也在場,雲微姐可是說讓小易裝不知道你來了,不就是為了避嫌嘛,小易這叫嚴格執行老丈人的指示,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不孝順?」
裴一泓一時語塞,嘴巴張了張,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