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瞪了他一眼,但還是坐了下來,只不過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撐著膝蓋,一副」你給我好好解釋」的架勢。
江小易把水瓶擱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認真了幾分:」老師,這一步咱們必須這麼走,這不是意氣用事,是給上面一個態度。您想想,當初我找沙瑞金聯合,說要一起把尹長征整走,這是上面交代的任務,我二話沒說就配合了。」
「這段時間我有沒有找過他沙瑞金的麻煩?沒有。他調查漢東油氣集團,我還幫了忙,邢宇軒那小子,是我讓人把線索遞到他手裡的,要不然他能那麼順利地抓到人?可他倒好,案子辦完了,功勞全是他的,把我撇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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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的眉頭皺了皺,沒接話。
江小易繼續說:」他這麼做有他的道理,上面讓他來漢東就是要整頓局面,他需要功勞,需要政績,他不提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理解歸理解,我不能就這麼被他當槍使完了一腳踢開。我今天在常委會上懟鍾正國,明面上是我要收拾田國富,實際上我也是給上面一個態度,我江小易不是好拿捏的,吃獨食可以,但別以為我會一直忍氣吞聲。」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語氣緩和了些,但還是帶著憂慮:」那你也不該用那種方式。鍾正國想保田國富,這是明擺著的事,你要是不滿意,可以私底下找鍾正國溝通,或者通過正式渠道向上面反映。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揭他的短,還拿侯亮平說事,你這不是往他心口上戳刀子嗎?」
」就是要戳。」江小易的目光亮了一下,像刀鋒上的寒光,」老師,您想想,鍾正國如果只是想和稀泥,他完全可以事後低調處理,把田國富調走、給個處分、冷處理幾年,這事兒就過去了。可他在常委會上的態度是什麼?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要把這事兒壓下去。」
「如果我今天不把刀捅出來,不把話說死,等散會之後,那份材料到了他手裡,他能壓多久?三個月?半年?等風頭一過,田國富還能安安穩穩地。我不能讓這事就這麼糊弄過去。憑什麼就只能他們給咱們找麻煩,我就不信侯亮平沒有鍾家的示意敢和你我呲牙。」
「還有,這才幾天,侯亮平就被鍾家弄出來了,還不是給外人看,給鍾家做狗,就算犯錯了,鍾家也能抱他富貴。」
高育良嘆了口氣,靠在沙發背上,手指揉著太陽穴:」可你這一次,把人得罪得太狠了。鍾正國就算今天拿你沒辦法,但以後呢?你還想不想往上走了?你才四十出頭,正是一個幹部的黃金期,你把一個中紀委的實權人物得罪死了,以後但凡你有點什麼風吹草動,他拿放大鏡看你的材料,你扛得住嗎?」
江小易笑了笑,笑得雲淡風輕:」老師,我說過,大不了我回部委。以我現在的職級,加上我在能源部那些人脈關係,回去做個副部長沒問題的。而且能源部可不怵中紀委,部委內部的幹部管理自成體系,他鍾正國的手再長,也伸不到能源部的人事檔案里去。」
「全天下也沒有幾個像侯亮平那樣不知死活的愣頭青,敢跑能源部去要人。」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老子有退路」的架勢,心裡又氣又無奈。他知道江小易說的是實話,有個好岳父,確實比什麼都硬氣。
但他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你動不動就掀桌子的名聲,這次可算坐實了。以後誰還敢用你?哪個領導敢把一個隨時可能自爆的人放在身邊?」
江小易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子,語氣輕鬆:」老師,您放心,我分得清什麼時候該掀桌子,什麼時候該端著。今天的局面,掀桌子是最優解。換一種溫和的方式,田國富的事兒就泥牛入海了。我這一掀,至少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手裡的材料不是擺設,我江小易也不是軟柿子。」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江小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一個個的,主意都正。我勸不住你,也懶得勸了。但你記住,以後做事之前,至少給我打個電話,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記住了,老師。」江小易走到門口,回頭又補了一句,」對了,老師,我今天在常委會上的表現,對咱們漢大幫來說,不全是壞事。您想想,以後還有誰敢輕易動咱們的人?」
高育良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意思是你趕緊走吧,別在這兒氣我了。
江小易出了高育良的辦公室,他坐進車裡,發動引擎,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祁同偉發來的消息:」聽說你今天在常委會上大殺四方?回頭給我講講。」
江小易笑了一聲,沒回消息,把手機丟在副駕駛座上,駛出了省委大院。
回呂州的路上他一直在盤算,今天這一仗,自己沒吃虧。
尹長征倒台已成定局,但祁同偉進了常委班子,自己這面現在至少有三票鐵票:高育良、祁同偉,再加上自己。
還有吳春林,老省長留下的人,雖然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憑自己跟老省長那層關係,合作一把不成問題。
四票在手,還把控著政法系統,漢大幫在漢東的勢力非但沒有削弱,反而比以前更牢固了。
回到呂州已經是傍晚。他剛推開家門,換上拖鞋,手機就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婉晴」。
他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餵」,裴婉晴先說話」聽說你今天在常委會上和鍾書記鬧矛盾了?」
江小易愣了愣:」你從哪兒聽說的?」
」你別管我從哪兒聽說的。」裴婉晴的語氣帶著三分責備七分關切,」這事兒咱爸應該也知道了。你怎麼這麼不注意影響?你知不知道鍾正國是什麼級別的幹部?你當著那麼多人面讓他下不來台,以後還想不想在體系里混了?」
江小易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一邊換拖鞋一邊說:」其實也不算是起爭執,頂多就是意見不合。他有他的立場,我有我的堅持,各說各話而已。」
」你憑什麼跟鍾書記意見不合?」裴婉晴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自己想想,你在呂州的時候,手底下那些處長敢在常委會上跟你拍桌子嗎?你讓下面的人做事,他們敢當面頂撞你嗎?同理,鍾正國就是你的上級,你憑什麼當著那麼多人讓他難堪?」
江小易被她說得有些哭笑不得,走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不一樣,婉晴。我手底下的處長跟我意見不合,那是因為工作思路不同,我會讓他們把話說完,大家討論著來。但鍾正國今天做的事,是在常委會上明擺著包庇。」
「田國富的事兒就差直接挑開了,他小舅子收的錢,通過地下錢莊轉到境外,又回流到他兒子的海外公司帳戶上。這要是挑開了,一擼到底都是輕的,搞不好要追究刑事責任。鍾正國居然想用一句'寫個情況說明'就把事蓋過去,真拿我不當回事了,我查出來的,他不理會,就是打我臉,他打我臉,那就別怪我打回去。」
裴婉晴沉默了幾秒,語氣軟了下來:」算了,說不過你,你現在已經調任呂州了,這事兒既然發生了,說再多也沒用。我的手續辦得差不多了,過幾天就過去陪你。」
江小易心裡一暖:」敬東留在京城還是也過來?」
」留在京城吧。」裴婉晴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這都上初中了,京城的教學質量確實比漢東好。我給他找了個靠譜的保姆,生活上不用操心。再說那小子現在正處在叛逆期,巴不得我離他遠點,他在家能撒開了歡玩遊戲。」
江小易忍不住笑了:」這小子,跟我小時候一個德性。行吧,讓他待在京城也好,寒暑假過來住段時間就行。」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家常,江小易掛了電話,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出神。
同一時間京城。裴一泓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他剛剛看完秘書遞過來的一份簡短情報,關於漢東省委常委會上江小易與鍾正國發生正面衝突的經過。
裴一泓看完,把紙放在桌上,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拿起桌上的手機,給裴婉晴撥了過去。
」婉晴,抓緊去漢東吧。」裴一泓的聲音沉穩而平靜,聽不出喜怒,」那小子越來越放肆了。不過——」他頓了頓,」這小子還算有點腦子。懟了鍾正國,有膽子。」
裴婉晴在電話那頭有些忐忑:」爸,你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裴一泓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理所當然,」跟我有什麼關係?他懟的又不是我。」
裴婉晴還是不放心:」那……會不會讓您難做?鍾正國畢竟是中紀委的人,萬一他因為這事對您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