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後,張揚臉上露出一抹狠色,腳步堅定地走向車子。
半輩子宦海沉浮,從基層科員一步步爬至省委常委、地級市市委書記,他自認經營多年,人脈遍布省市兩級,可真到落難時,才看清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仕途徹底無望,後路也被堵死,那大家都別想好過!
下午。
按照預約時間,張揚經過檢查,到了楚世君辦公室。
此時,他臉上早已沒了往日市委書記的意氣風發,西裝帶著皺褶,眼底布滿紅血絲,只剩頹然與孤注一擲的決然。
看了看他的樣子,葉文濤心中暗自留了個神,用紙杯子泡的茶,並且沒有離開。
「張揚同志,你……」
楚世君話沒說完,張揚便猛地抬頭道:「楚書記,我是來找您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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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楚世君沒有被打斷的不滿,而是面色凝重地點點頭,一旁的葉文濤鬆了口氣,迅速掏出了紙筆,準備記錄。
「事已至此,我已經看不到前路了,沒什麼好藏的,所有事,我都交代,一字不差,我不好過,別人也別想好過!」
張揚狠狠地說了一句,隨後一五一十開始全盤托出,
「楚書記,那時候我還是一個小科長,初次接受了一些違規宴請之後,收到了一些禮品,當時我的心是惶恐的,可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什麼事都沒有,於是後面……」
「最開始是小打小鬧,後來胃口越來越大。」張揚的聲音帶著一絲麻木,緩緩說道,
「油城五年前年那塊編號為1234567的商住用地,我受振城遠中集團董事長許董請託,私下修改規劃容積率,並且泄露掛牌底價,讓遠中集團以每畝880萬元的低價拿下。」
「總面積128畝,僅此一項,遠中集團就少繳土地出讓金約2.3億元,而我收了他1500萬元的現金和一套價值860萬元的江景大平層,掛靠在我一個遠房親戚開的公司名下。」
「除此之外,我還違規插手油城老城區改造項目,將總投資18.6億元的改造工程,未經公開招標,直接指定給與自己有利益關聯的油城盛達置業有限公司,盛達置業為感謝我的「關照」,分三次向我那個親戚控制的空殼公司轉帳共計980萬元,還在國外購置了一套價值五百萬醜陋元的別墅。」
「……」
「其中與之相關的,還有振城市市長朱揚,」
「振城市近幾年的土地出讓,他幾乎全程操控,我們兩人早有利益勾連,甚至有共同的利益輸送渠道。」
張揚交代,多年前振城大規模舊城改造、工業用地出讓的舊案,朱揚深度參與其中,兩人聯手為振城本地多家房地產、城投類企業打通關節,一人在本地,一人在省里。
「此外,還有油城市城建銀行、振城市城建銀行,陸續給遠中集團等關聯企業違規發放貸款共計近40億元,其中19億元用於土地囤積和投機,而非實際項目開發。」
「這裡面的違規操作,銀行從上到下,幾乎都被我們打通了關節。首先是授信環節,我們授意銀行分管信貸的副行長,無視企業真實經營狀況,違規提高授信等級,一些新成立不不久的公司,硬生生被拔高了信用等級……」
「其中違規續貸和借新還舊,這些小公司貸款到期後無力償還,銀行本應按規定催收、處置抵押物,可在我們的干預下,銀行不僅不催收,還違規辦理續貸,甚至發放新的貸款讓企業償還舊貸,形成『以貸養貸』的惡性循環。」
「除此之外,銀行還違規簡化審批流程,正常貸款需要經過客戶經理調查、部門審核、風控審批、行長簽字等多個環節,可我們打過招呼後,這些環節全被簡化,有的甚至跳過風控審批,由分管副行長直接簽字放款。」
「……」
「張揚,朱揚,遠中集團,南雲集團,龍騰集團,盛達置業等公司,除了這些,還有哪些人?」
楚世君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除此之外,直接收受賄賂的還有……」張揚將知道的都說了出來。
「這裡的呢?」
楚世君繼續問道。
「據我所知,沒有,」
張揚搖搖頭,
「趙省長很愛惜羽翼,從不摻和這些事,之前他任副書記、振城市委書記的時候,工作重心是放在省委的……」
他這話說的很有意思。
作為一把手,朱揚這個二把手的事真一點不知情?
不摻和是一回事,知情不管又是另一回事。
很多時候,知道了不去管,也可以定性為默許。
「再有沒有其他事情了?」
張揚沉默了片刻,點頭道:「還有一件,這件事我真不想說,我自己都想抽自己兩巴掌。」
「前年,油城一起失蹤案,是我壓下去的。」
說完這句,他嘆了口氣,半天沒再說話。
「繼續!」
楚世君雙目一凝。
「是不是油城高新區,老舊居民樓的那場大火?」葉文濤忽然道。
見楚世君看過來,他連忙道:「那場大火死了四個,失蹤五個,失蹤的人里,有四個是學生。當時鬧得很大,但沒兩天就沒音信了,受害家庭也主動放棄了……」
「是這樣嗎?」
張揚面露苦澀,「是的。」
「當時省委高度重視,我們市委也迅速成立調查組,但是,但是南雲集團董事長古望北聯繫了我,以勢壓、以利誘。」
「楚書記,他們家你是知道的,我就是一個小蝦米,我實在沒辦法,又被擺在桌上的真金白銀沖昏了頭腦……這件事和中江綠藤的長藤資本也有關係,更具體的,我就不知情了。」
「楚書記,我現在是真的後悔,我也有孩子,那四個花一樣的年紀啊!」
『砰!』
「欺天了!」
「我不問,你永遠不打算說是吧?」
楚世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厲聲道:「我告訴你,你萬死難辭其咎!」
「你對得起胸口的徽章嗎?對得起組織和人民的信任嗎?」
「叫司馬神禾滾過來,叫劉通古滾過來!」
「楚書記,我這就聯繫。」
葉文濤心中一抖,他還沒見過楚世君發這麼大火,連忙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叫人。
「劉書記嗎?哦,秘書,請你通知劉書記,現在來楚書記辦公室,」
「他在開會?這是命令,立即過來!」
他顧不上禮儀,措辭嚴肅道,
「司馬廳長嗎?請你現在來省委,楚書記辦公室,立即!」
「葉秘書長,我的秘書和司機在車裡,他們也有問題。」朱揚插話道。
葉文濤明白他的意思,迅速補充了一句:「司馬廳長,再帶幾個同志,樓下控制住張揚車裡的司機和秘書。」
掛斷電話,他走到站在窗戶前抽著煙、面無表情的楚世君面前,開口道:「楚書記,您消消氣。」
「讓道珩同志也來,還有省檢的霍壇城也滾過來,省法院的劉振,還有振城李達康走沒走,沒走都給我滾過來,讓李秘書長把下午所有安排全部推掉。」(書友)
楚世君頭也不回地道。
「是,楚書記,我這就聯繫。」葉文濤又拿出命令方塊,開始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