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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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白景文手摸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後沙瑞金忽然開口道。
他立即轉過身，小跑了回去。
「有煙嗎？」
沙瑞金伸出了手。
「沙書記，您的身體……」
白景文話到底沒說完，在對方那冰冷的目光下，把兜里高育良那天給的帝豪拿了出來。
「你去工作吧，我心裡有數。」
沙瑞金又拿過火機，揮了揮手。
等到門關上後，他摸了一根放到嘴邊，點著，深吸。
咳咳咳
戒菸多年身體一時有些適應不了，猛地咳嗽了幾下。
緩了緩，他才慢慢適應。
站在落地窗前，口中吐出的煙霧徐徐飄散，朦朧了眼前的視線。
此時的沙瑞金心裡深知，趙立春等人的落網，遠遠不是結束。
亦或者說結束的只是他來到漢東最初的任務，真正的博弈，即將展開。
趙家倒了，但留下的爛攤子、官場積弊，還有被破壞的政治生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修復的。
這一點上，他和楚世君的目標是一致的，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向上發展的漢東。
但在誰手裡穩定、誰手中發展，還有待商榷。
三十多年一步一個腳印走上來，他絕不甘心讓這裡成為他仕途的終點。
哪怕進無可進，也至少風光地退場才行。
可如今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座高峰。
高育良深耕漢東多年，門生故吏遍布，表面溫文爾雅，骨子裡滿是算計。
每每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要把人往死里按。
偏偏，人家還能說得有理有據。
這是一座山。
再說楚世君，說實話，他從沒想過和對方打擂台，因為根本打不贏。
單單看開會就知道了，楚世君往那裡一坐，根本無需開口，就自然給了高育良等人十足的底氣。
因此，這更是一座山，一座大山，一座泰山。
沙瑞金就那麼站在落地窗前望著遠處的樓宇，不知不覺間，地上已然散落了大片的菸灰。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將手裡的菸頭丟在地上，大步走向辦公桌坐下，拿出了手機。
有了困惑怎麼辦？
答案是找人解惑。
「什麼事？」
接通後，手機里傳來一道略顯蒼老但仍舊有著十足中氣的聲音。
「爸，趙瑞龍團伙已經拿下了，我這邊……」
沙瑞金還沒說完，便被打斷了。
「你那邊怎麼了？趙瑞龍拿下了，工作就不做了？漢東穩定了麼？爛攤子處理了嗎？」對面連續幾問，震得沙瑞金啞口無言。
捏了捏拳頭，他一時間之間無言以對，乾脆又拿了一根煙點上。
或許是他的沉默、也或許是打火機的聲音傳到了對面。
「你是不是想著，你是一把手，所以想要有所作為？」
沙瑞金沒說話，那就是默許。
「呵呵呵，你還真敢想啊！」
電話那頭冷笑著說道，
「是不是想著聶大海聯繫你了，支持你了，就覺得自己又行了？」
「醒醒吧，陳岩石那群老戰友雖然個人沒什麼能量，但人家多少也都有能說得上話的存在，在我們這裡，是講恩情、講孝義的，你明白不明白？但就這一條，就足以讓你止步不前了。」
「還有之前那個猴崽子，你和那個腦子缺根弦的田國富提拔起來的易學習，以及趙東來，你想想這短短時間，你捅了多大簍子？」
沙瑞金瞳孔一縮，眯眼道：「爸，趙東來的事您知情？」
「我確實知情，到了這一步，沒有什麼秘密。」
「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他不可置信地道。
「告訴你有什麼用，人家楚世君什麼話都沒說，什麼事都沒做，你自己把坑踩了去，怨得了誰？我即便告訴你，也不過是讓你提前把臉丟了，在髒兮兮地從坑裡爬上來，不過如此罷了，又有什麼用？」
頓了頓，那邊嘆了口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頭子沒幫你說話？心裡有怨氣？」
「呵呵，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
「那我可以告訴你，其實你和那個猴崽子，在某些方面沒什麼兩樣，不要怪我說話難聽，這個評價，我私以為是比較中肯的。」
沙瑞金的手死死握住座椅扶手，指尖發白。
「你自己算算，這些年我幫你擦了多少回屁股？」
「遠的不說，就說你去了漢東之後，我這個老頭子真沒說話嗎？」
「侯亮平出事後，鍾家的臉被打的啪啪響，連帶著歐陽菁那邊的帳都算到了你頭上，我舍下老臉，幫你說著好話，那個聶大海為什麼找上你？無緣無故，可能嗎？」
「爸，您是說大海書記是您？」
沙瑞金連忙問道。
「不全是，利益使然罷了，他聯繫你，我大概能猜到什麼原因，但無論你們之間說了什麼，我這裡都不會認。」
「我只能告訴你一點，這個人的面具把自己都騙了，不要和他深交。」
沙瑞金若有所思，點頭道：「爸，您放心，那天他……」
聽完後，那邊冷笑兩聲，不屑地說：「這是死性不改，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一次爭不贏，被打的頭破血流，他一個後來者，還想仿光武事？不知所謂！」
聽到這話，沙瑞金雙目一閃，試探道：「那我現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下來。
『啪』
接著傳出了打火機的聲音。
伴隨著一道清晰的吐氣聲，
「不管你聽不聽，我的建議是，不動。」
「你工作有三十多年了吧，各個地方，二把手、一把手都當過，應該明白立權威不是爭高低，掌權也不是握權柄，是扛擔子。」
「你在漢東的難處，我懂，但記住，水至清則無魚，可水太濁，就養不出正經的魚。」
「傳聞魚有躍龍門化真龍這一說，但傳說里約過龍門的魚又有幾條呢？」
「往往是到了跟前，就退縮了，可這一退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古語有云：龍躍於淵，群鱗附之，鯉登龍門，眾鰭隨之啊。」
「與人心博弈，不必事事鋒芒畢露，剛柔並濟才是君子之節，守得住底線，才能握得住底氣，而這底氣，方才是你最硬的權威。」
沙瑞金沉默良久，默默點點頭，接著感慨道：「話是如此，這心裡，卻還是不甘啊！」
「權力是一把雙刃劍，」
他岳父的聲音愈發平緩，
「你今天能扳倒趙家，是因為你站在正義這邊，站在百姓這邊，可若有一天，你忘了為什麼出發，這把劍，也會傷了自己。」
「博弈的終極，從來不是贏了某個人、某股勢力，而是贏了人心，贏了自己的初心，一旦贏了，就要去堅守，堅守初心，履行使命。」
「慢慢來吧，路要走穩，心要放正，一時的急功近利，換不來長久的清明。」
「爸，我記下了。」
這一次，沙瑞金的回答有力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