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一把好牌打到稀爛

  陳岩石退休後,秉持著「不給組織添麻煩」,堅決拒絕了幹部病房的待遇,住進自費養老院,他還賣掉了自己家房子並將錢捐出,每月用退休金來支付養老院費用。

  此舉曾讓不少老同事感慨其風骨,但也讓他的家人頗多埋怨。

  陳海從高育良家中出來,沒有回自己家,而是徑直回往他父親陳岩石居住的養老院。

  剛進房門,就聽見父親陳岩石陰陽怪氣的嘲諷:「回來了?高育良是怎麼回你的?不會連門都沒讓你進吧?」

  陳岩石坐在木凳子上,兩手拄膝,自顧自說道:「要我說高育良這人啊,以前還算是明事理,可自從一心提拔那個祁同偉,跟他走近之後,也沾染了一身壞毛病!」

  「這老話說的好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個祁同偉他就是泥腿子出身,小農意識,上不了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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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攀炎附勢、溜須拍馬他還會些什麼?把好好一個政法系統搞的烏煙瘴氣……」

  陳海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選擇性地屏蔽了父親的牢騷。

  他清楚父親的心態是從大風廠那次被鄭西坡等工人代表們「背刺出賣」,當眾出醜後開始失衡的。

  自那以後原本還賣他幾分薄面的漢東省高層官員們,也開始對他敬而遠之。

  父親把這一切都歸咎於高育良和祁同偉。

  對於祁同偉——那個在他看來全憑「鑽營」上位的泥腿子,他一直是鄙夷到骨子裡的。

  而現在,連帶著對與祁同偉關係密切的高育良也是怨氣深重,以至於逮著機會就想嘲諷幾句。

  陳海沒接話,只默默地換了暖拖,走進裡間。

  裡間,陳海將自己去高育良家裡認錯,以及高育良答應幫他從檔案室調往政策研究室的事情詳細告訴了母親。

  王馥真聽後大鬆了口氣,表情漸顯寬慰。

  可陳岩石卻不知何時跟了進來,又開始發表意見:

  「從檔案室到政策研究算哪門子的調動?不就是從一口冷灶,換到另一口冷灶嗎?」

  「高育良分明就是在糊弄敷衍你。」

  「呃,隨便丟你個虛職,你們娘倆還當個寶端著!」

  ......

  事實上陳岩石此時的心境就是個突然遠離權利中心,卻接受不了落差的離退休官員。

  驟然的失權、失寵、失落,存在感缺失。

  沒地方說教怎麼辦呢?

  在家裡說教。

  於是王馥真、陳海,甚至孫子小皮球都成了他嘮叨說教的對象。

  一開始他家裡人還反駁、跟他較真辯解。

  後來摸清他路數後就不再接話了,任憑他自己嘮叨。

  察覺到被徹底無視後,陳岩石就又轉變了策略——他開始故意尋釁爭吵。

  因為唯有這樣,才能換來家人不得不開口的回應,哪怕只是幾句反駁。

  ……

  果然,經受到陳岩石夾槍帶棒言論後王馥真終於忍不住了,轉身反駁:「陳岩石你不會說話就別說!孩子好不容易有點轉機,你在這裡潑什麼冷水?」

  「政策研究室怎麼了?提升心境、沉澱思想,不比在檔案室里混一輩子強?!」

  「育良他肯幫忙說話,能再給機會就是情分!」

  「醒醒吧陳岩石!現在外面還有幾個人跟以前那樣的搭理你?嗯?大風廠的事情還不夠你長教訓的嗎?」

  「你懂什麼!」陳岩石便漲紅了臉,臉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睜大眼睛說:「做人不能光想著自己。」

  「作為漢東省的老檢察長,我能眼睜睜看著窮苦工人被人欺壓嗎?」

  …

  平日裡被陳岩石挑刺慣了,王馥真怎麼可能一點怨念都沒有?

  既然今天這道口子已經打開,王馥真便不再給陳岩石留面子,直接貼臉開大:

  「是,我不懂!」

  「我不懂有車有房,每年拿大幾萬分紅的工廠股東怎麼在你嘴裡就成窮苦工人了!」

  「我更不懂你要是做的好、做的對,為什麼會這麼不招人待見!」

  「只知道怨天尤人!整天看這個不爽,看那個不忿。」

  「你是不是覺得漢東省的幹部全是黑的,只有你陳岩石是清白,是聖人?」

  「笑話別人攀附權貴......那你的『高風亮節』換回來什麼了?」

  「換回來一家幾口人和你一起擠養老院,換回來你幫過的人反過來背刺你,換回來你兒子出事卻沒一人肯站出來幫忙說話!」

  「現在孩子好容易才說得老師出手相助。可你倒好,不思感謝便罷了還在這陰陽人家。」

  「真當人家是欠你的嗎?」

  陳岩石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你......你這是歪理曲詞!我陳岩石行得正坐得直,對得起這身檢察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得了吧你陳岩石!」王馥真冷然一笑,搖了搖頭:「你想對得起的不是良心和這身檢察服,而是被時代淘汰卻又不甘心的自己,是想繼續用舊封建和老觀念來束縛新人的固執!」

  「你維護的也不是什麼黨紀和國法,而是不甘心驟然失去的權力,和再聽不到的旁人吹捧!」

  「你口口聲聲看不起別人攀附權貴,可你自己又何嘗不是在迷戀權力帶來的優越感呢?」

  「你!!!」

  「簡直是不可理喻!」

  陳岩石被氣的臉色煞白,想要反駁卻找不出任何角度,最後氣呼呼地拂袖而去。

  王馥真卻沒搭理他,而是轉身拉過陳海,語重心長地說教導:「你爸他這輩子就是太把自己當回事,裝喬拿勢太久以至於連自己都信了。」

  「堅持原則沒錯,但更要懂得審時度勢,只有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才能更好的工作。」

  「這點你要多學學你們季檢察長。」

  「別學你爸,自己都一把好牌打到稀爛,還喜歡指手畫腳的教別人。」

  ......

  一把好牌打到稀爛。

  京州市城郊的一處街邊大排檔。

  當蔡成功看到侯亮平時候,腦海里首先跳出的同樣是這個形容詞語。

  面容枯槁、眼帶血絲,頭髮蓬亂、鬍鬚拉碴。

  他怎麼也不敢相信眼前這頹然落魄之人,竟是半年前還意氣風發、宛如人生贏家的侯大局長。

  半年前見到侯亮平的時候他是多麼的風光,多麼的讓人羨慕啊?

  高大帥氣,風度翩翩。學成漢東大學政法系,現任漢東省省長是他的老師,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廳廳長是他的學長,入贅京城鍾家,自家老丈人是紀檢部二長老......

  如此強硬的背景和玄幻的經歷,怕是連小說都不敢這麼寫吧?

  可手握這麼一手天牌居然能被他給打廢了!你說神不神奇?

  雙開雙逐,淨身出戶。

  他是怎麼做到的?

  蔡成功看著眼前的侯亮平疑惑不解。

  ......

  大排檔攤位上,侯亮平一口酒一口串,一邊還自抱怨著自己的不服和冤屈。

  半年前,侯亮平繼被雙開雙逐、被離婚之後,又因為半夜在京州大街上溜達,被巡防隊(輔警、治安員)的抓去看守所里關了小半年,一直到今天才被人放出來。

  正巧,撞見蔡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