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家書房,鍾正國坐在太師椅上,香菸一根接一根地抽。
面前菸灰缸里的菸蒂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青煙在昏暗中裊裊升騰,模糊了他那張寫滿絕望的臉。
與鍾霆煌的那通電話掛斷之後,他便一直坐在這裡,一動未動。
方才在電話里,他與鍾霆煌反覆推敲,將那些細碎的線索一片片拼湊起來,最終拼出了一幅讓他五臟六腑都在顫慄的完整圖景。
侯亮平。
這個名字像一把匕首,每一次在腦海中浮現,都狠狠地刺進他的神經深處,拔出來的時候帶出血淋淋的悔恨。
他必須從頭梳理,從最壞的角度重新審視這個被鍾家輕視了二十多年的人。
侯亮平當年在高檢反貪總局,雖然級別不高,只是偵查員、偵查處長,但他所在的位置極為關鍵。
高檢反貪總局是全國反貪案件的最高辦理機關,很多涉及高級幹部的舉報線索都要經過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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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侯亮平,恰恰就在這個要害部門工作了半輩子。
這麼多年,到底有多少涉及鍾家的舉報信被侯亮平攔了下來?
有多少對鍾家不利的證據被他暗自銷毀?
鍾正國沒有統計過,但他知道那不是一星半點。
事實上,把侯亮平安排進高檢反貪總局,本身就是鍾正國的一步精心謀劃。
女兒鍾小艾在負責北江的監察室任職,女婿侯亮平在檢察院反貪局。
就如同兩把鎖同時守住鍾家的兩道門。
凡是對鍾家不利的舉報,都要先過他們兩個人的手。
侯亮平也確實沒有讓鍾家失望。
他用自己的職權替鍾家攔截了不知多少舉報信,壓下了不知多少對鍾霆輝的商業調查。
甚至在某些案件中,他還主動替鍾家搜集對手的黑料。
侯亮平的存在,不僅讓鍾家清理出了舉報人,也讓鍾家拔除了許多競爭對手。
可現在,鍾正國忽然意識到一個讓他背脊發涼的細節。
侯亮平在反貪總局待了整整二十多年,經手的有關鍾家的舉報材料不計其數。
那些被他壓下來的材料,他到底備份了多少?
這一刻,鍾正國算是徹底看透了自己這個前女婿。
侯亮平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偏執。
他誰都不信,只信自己。
他在鍾家當上門女婿的那些年,表面上處處順從,實際上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甚至可以說是包藏禍心。
他怕鍾家,但也防著鍾家。
或者說,他早就留好了籌碼,等著有朝一日在鍾家身上撈到足夠的好處。
鍾家將他掃地出門,他便將這些年來攢下的致命後手,一把推了出去。
鍾家將他滅了口,卻也觸發了他留下的雷。
如今,這顆雷正把鍾家一寸一寸地拖入深淵。
鍾正國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那些被侯亮平攔截過的舉報。
涉及鍾家及其關聯勢力的舉報信,前後至少有十次,每一次都被侯亮平壓了下來。
這些舉報不僅牽涉到宗輝集團,更涉及他在北江任省委書記期間的一些違規操作。
每一封,都是能捅破鍾家鐵幕的利刃。
他不知道侯亮平到底交給了田國富多少證據,更不知道這些證據都牽扯到了哪些人。
但他知道,能讓中樞下定決心將反腐利劍砍向鍾家,足以說明侯亮平留下的證據鏈涉及面極廣,足以說明其中有足夠致命的線索。
想到這裡,鍾正國抬起頭,手指顫抖著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鍾霆輝的號碼。
……
北江,宗輝集團董事長辦公室。
鍾霆輝剛掛斷一個電話,正準備將剛剛得到的消息向二伯鍾正國匯報,沒想到對方的電話先打了過來。
他急忙按下接聽鍵,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慌:「二伯,您也有什麼事嗎?正好,我也有個重要情況要向您匯報。」
剛剛收到的消息,已經讓鍾霆輝成了一隻驚弓之鳥。
他的電話還沒撥出去,鍾正國的電話就先來了,這讓他心頭猛地一沉。
二伯深夜主動來電,絕不可能是好事。
聽了侄子的話,鍾正國也是一驚,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停住了。
他改口道:「霆輝,我這邊確實有事。你既然也有事,那你先說。」
鍾霆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但話一出口還是帶著幾分顫抖:
「二伯,江州市副市長兼公安局局長蒙恆豐,被紀委的人秘密帶走了。」
電話那頭驟然安靜下來。
鍾正國沒有說話,但鍾霆輝能清楚地聽到二伯的呼吸聲都加重了。
「蒙恆豐……」鍾正國緩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沉了下來,「是什麼時候的事?什麼人帶的?哪個紀委?」
「就在今天下午,他是在下班途中被帶走的。」鍾霆輝的語速很快,像是在趕著把燙手的消息往外倒,「不是北江省紀委的人。我已經派人打聽過了,動手的不是北江省紀委,是上級的辦案人員,從京城直接下來的。」
鍾正國握電話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出青白色。
中樞直接下去拿人。
繞過了北江省紀委,甚至沒有跟地方上打任何招呼,直接在蒙恆豐下班途中帶走。
這可以說是快、准、狠,不給任何通風報信的機會,也不給任何人留反應的時間。
要不是鍾家在北江的影響力夠深,他們可能還不知道。
蒙恆豐,江州副市長兼公安局長,在鍾家的棋盤上,這個位置說大不大,說小卻絕不小。
江州是北江省會城市,是宗輝集團起家的大本營。
這些年,鍾家有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都是蒙恆豐這個公安局長在背後打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