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廳里人來人往,胸前掛著徽章的工作人員步履匆匆。
空氣中縈繞著執紀機關特有的凌厲與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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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佳龍握著旅行包的手指微微鬆了松,沒有走向敞開門的電梯,而是轉身朝樓梯走去。
雖然已經進了省紀委的大門,他仍舊不敢大意。
在他眼裡,走樓梯,才是最安全、最可控的方式。
從一樓緩步上行,途經二樓、三樓、四樓,不斷有上下樓的工作人員與他擦肩而過。
一道道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的臉龐,表情各不相同。
若換了其他省直部門,或許還有人認不全他這個呂州市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但紀委不同。
紀委和組織部這兩個特殊部門的工作人員,全省副廳級以上幹部,他們至少能認出九成以上。
杜佳龍是呂州舉足輕重的實權人物,以往不管是在呂州新聞還是漢東新聞里露面,從來都是意氣風發、從容自若。
可眼前這個人,頭髮凌亂,面色憔悴,與往日判若兩人。
巨大的反差讓上下樓梯的幹部們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眼底瞬間掠過好奇、震驚、審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
官場雖有各種保密制度,但通透者不在少數,消息靈通者更是大有人在。
昨夜呂州雷霆突襲天下人間娛樂城、杜正騏被一鍋端的消息,今早已經傳遍了漢東高層。
消息靈通者都清楚,杜佳龍完了。
此刻在紀委見到他,不難猜到,他要麼是來投案自首,要麼是被傳喚到案。
眾多紀委工作人員的表情變化,杜佳龍盡收眼底。
他臉上沒有任何波瀾,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到了他這個年齡、這個級別,見慣了落井下石,見慣了人情冷暖,這點心理承受能力還是有的。
官場就是如此現實。
你身居高位、手握實權時,四海皆兄弟,人人趨炎附勢。
你大勢已去、甚至可能淪為階下囚時,人人避之不及,劃清界限唯恐不夠徹底。
他太懂這套規則了。
換作是他,今日遇見一個即將落馬的同僚,他也會是同樣的姿態。
不嘲諷,不怠慢,不牽扯,保持距離,明哲保身。
這是體制內最穩的生存法則。
他目不斜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朝七樓走去。
七樓的氣氛與樓下截然不同。
這裡的走廊安靜得近乎肅穆,空氣仿佛自帶一股執紀機關獨有的凜冽與威嚴。
每一扇緊閉的房門背後,都是一位紀委委員或副書記。
每一間辦公室,都曾左右過無數幹部的沉浮。
這裡是漢東官場最敬畏、也最忌憚的一方天地。
樓梯口,田國富的專職秘書包百治早已等候多時。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杜佳龍身上,沒有尋常處級幹部對地方大員的恭敬。
也沒有因為對方即將落馬而流露出絲毫輕慢,有的只是紀委工作人員一貫的公事公辦、不卑不亢。
「杜書記,田書記在辦公室等您很久了。」
包百治輕聲開口,語氣制式化,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隨即他側身抬手,做出一個引路的手勢。
杜佳龍微微點頭,維持著最後的體面,「麻煩包處長了。」
短短距離,對杜佳龍而言,卻比數十年的官場沉浮還要煎熬。
他心裡清楚,跨過這扇房門,便是徹底告別過去的權力、地位與榮光。
從踏進去的那一刻起,他不再是呂州市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杜佳龍。
只是一名涉嫌嚴重違紀違法、主動投案的涉案幹部。
到了書記辦公室門前,包百治上前兩步,輕輕叩響辦公室的門。
「進。」
門內傳來田國富威嚴的聲音,語調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久居執紀高位的威壓。
包百治推開門,側身引路:「杜書記,請。」
杜佳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邁步走進了這間決定他最終命運的辦公室。
田國富的辦公室陳設極簡,沒有多餘的擺件裝飾。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色辦公桌,桌面上文件堆疊有序。
田國富端坐於辦公桌後,一身深色正裝穿戴整齊,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抬著眼,目光落在進門的杜佳龍身上。
那目光銳利而沉靜,像一面照妖鏡,將杜佳龍此刻的狼狽、惶恐與故作鎮定盡數看穿。
從半小時前接到杜佳龍的自首電話,到與高育良通氣、敲定呂州後續維穩核查方案、部署京州高速墜橋車輛線索追查,他就沒有離開過這間辦公室。
對於杜佳龍的投案自首,他看得通透,這不是幡然醒悟,而是絕境的求生。
不是良心發現,是權衡利弊後的唯一選擇。
「佳龍同志,坐吧。」
田國富抬了抬手,指了指辦公桌正前方的待客沙發,語氣平淡。
「謝謝田書記。」
杜佳龍微微躬身道謝,姿態前所未有的謙卑,甚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他的動作拘謹,再也沒有往日在呂州時的強勢與從容。
偌大的辦公室瞬間陷入沉寂。
田國富沒有再開口問話,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這是紀委談話慣用的心理施壓方式,沉默會無限放大涉案人員的恐慌、焦慮、不安,擊碎心底殘存的僥倖與掩飾,讓人在極致的壓抑中主動卸下所有防備。
杜佳龍被這道沉靜而銳利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後背的冷汗再次隱隱滲出,浸濕了貼身的襯衫。
片刻的沉默煎熬,幾乎耗盡了他在路上好不容易攢起的所有心氣。
他終於撐不住那份故作鎮定,嘴唇嚅動了幾下,率先打破了滿室的死寂。
「田書記,我是來向您投案自首的。」
短短一句話,輕飄飄出口,卻重若千斤。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緊繃了整整一夜的心理防線轟然崩塌。
「我今天來,是主動向組織徹底坦白我所有的違紀違法問題。懇請組織,能給我一次寬大處理、改過自新的機會。」
田國富聞言,目光驟然銳利幾分,聲音也沉了下來。
「佳龍同志,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我們就換一個地方談吧。」
他刻意加重了「同志」二字。
既是按規矩的身份稱呼,也是最後無聲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