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困頓

  而大風廠的那塊地,就是他身上最大的一顆雷。

  當年丁義珍違規操作,把大風廠的地低價批給了山水集團,山水集團背後站著的,是趙瑞龍,是趙立春的親兒子。

  這地的手續都是違規的,牽扯的人太多,水太深,連李達康自己都不敢輕易碰。

  可大風廠的工人天天鬧事,「一一六事件」鬧得半個地球都知道了,

  這事早就捅到了你沙瑞金那裡,你天天盯著呢,他必須解決,必須給你一個交代。

  那怎麼解決?

  李達康就暗戳戳的給他孫連城下了命令,讓孫連城把已經賣給山水集團的地,再從山水集團手裡收回來,重新拍賣,

  用拍賣的錢,給大風廠的工人發安置費。

  這叫什麼?

  這叫一地兩賣!這踏馬是赤裸裸的違法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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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連城在官場混了一輩子,這點門道能看不出來?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李達康這是給他挖了個必死的坑,拿他當槍使,拿他當替罪羊。

  只要他孫連城敢簽這個字,敢辦這個事,那違法的證據就實實在在地留下了。

  到時候,不管這事鬧成什麼樣,黑鍋全是他孫連城的。

  李達康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說自己只是讓他解決工人的問題,沒讓他違法違規操作,

  是他孫連城自己能力不行,辦事走了歪路。

  到時候,別說黨籍和烏紗帽了,他孫連城牢底都要坐穿!

  那他能怎麼辦?

  直接拒絕?不行。

  李達康是他的頂頭上司,是京州市委書記,直接拒絕,就是抗命,當場就能給他扣個不作為、懶政的帽子,立馬就能收拾他。

  去找你沙瑞金舉報?也不行。

  李達康精得跟猴一樣,所有的指示全是口頭的,都是兩個人在私底下的時候說的,沒有任何白紙黑字的文件,也沒留下任何錄音錄像的證據。

  他孫連城拿什麼舉報?空口白牙,說市委書記讓他違法一地兩賣?誰信啊?

  到時候李達康反咬一口,說他污衊領導,他死得更快。

  所以孫連城唯一的辦法,就是拖。

  拖著不辦,拖著不表態,拖著等漢東這盤大棋下出個結果,等著沙瑞金和高育良、趙立春的勢力斗出個勝負,等著各方塵埃落定。

  只要拖到最後,李達康要是倒了,這個坑自然就沒了;

  要是李達康贏了,他再想辦法周旋,也不至於當場就跳進火坑裡,落個萬劫不復的下場。

  可他這一拖,正好就給了李達康把柄。

  李達康正愁沒地方甩鍋呢,正好,你孫連城拖著不辦事,那你就是懶政,就是不作為,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正好把光明區爛攤子解決不了的所有責任,全推到他孫連城身上。

  不是我李達康用人不當,不是我李達康留下的爛攤子,

  是你孫連城懶政,不作為,才把事情搞成了這個樣子。

  所以才有了這個懶政幹部學習班,李達康當著全京州幹部的面,當眾羞辱他,敲打他,

  就是要把他釘在懶政的恥辱柱上,讓他徹底背下這個黑鍋,永世不得翻身。

  而你沙瑞金呢?

  你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孫連城冤枉嗎?

  你當然清楚!

  但是你不在乎。

  孫連城這點委屈,這點冤屈,跟你清理漢東官場的大局比起來,算個屁啊?

  你剛空降漢東,根基不穩,你需要的是觀望,是看著漢東這幫人互相鬥,

  斗得越凶,暴露出來的問題就越多,你就越能坐收漁翁之利,一個個收拾。

  所以你就看著李達康收拾孫連城,看著李達康把黑鍋甩給一個無足輕重的區長,

  你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還提議李達康辦這個懶政學習班。

  因為在你沙書記眼裡,他孫連城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小棋子,

  犧牲他一個,能穩住李達康這個改革大將,能讓李達康更賣力地去對付高育良,這筆買賣,太值了。

  結果呢?

  漢東這盤棋下到最後,李達康夠狠,也夠聰明,

  硬生生頂住了趙瑞龍的壓力,跟趙立春的勢力徹底劃清了界限,完完整整地站到了你沙瑞金這邊。

  而高育良呢?他沒頂住,跟趙瑞龍、山水集團牽扯太深,早就綁在了一條船上,最後徹底栽了,

  跟山水集團的那些齷齪事,全暴露在了陽光下。

  所以你沙瑞金就順理成章地把槍口對準了高育良,對準了漢大幫,把趙立春留在漢東的核心勢力,連根拔起,圓滿完成了上面交給你的任務。

  而李達康呢?不僅毫髮無損,還因為站隊正確,成了漢東官場洗牌之後,最大的贏家,

  不對,這場權力博弈的背後沒有贏家,如果非要說贏家,那易學習算一個。

  原來的孫連城,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但是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他只能逆來順受,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只能躲在家裡,對著天文望遠鏡看星星,在浩瀚的宇宙里,找那點微不足道的公平和自在。

  可現在的孫連城,不是原來那個謹小慎微的區長了。

  他是孫不良,是街頭混大的小混混,他不懂什麼官場規矩,不懂什麼大局為重,不懂什麼棄車保帥。

  他只知道,誰讓他受委屈,誰給他甩黑鍋,誰想讓他死,他就跟誰玩命!

  管你是市委書記,還是省委書記,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老子連這個破官都不想當了,還怕你個球?

  孫連城在陽台的椅子上坐了快一個小時,手裡的煙一根接一根地燒,菸灰缸里的菸蒂堆得像個小山包。

  剛才在黨校教室里那通罵街的爽勁,早就被晚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剩下的全是實打實的無力感。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繁星閃爍的夜空,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罵是罵爽了,把孫連城半輩子憋的窩囊氣,還有他孫不良兩輩子看不順眼的破事,全當著幾十號人的面喊出來了。

  可喊完了呢?

  他一個街頭混大的小混混,高中都沒畢業,現在要面對的是什麼人?

  是李達康,漢東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從縣委書記干到省委常委,

  玩權術、玩規則、玩人心,那都是祖師爺級別的。

  是沙瑞金,中央空降的省委書記,手裡握著漢東省的生殺大權,

  看著和和氣氣,可每一步棋都算到了骨子裡,整個漢東的官場格局,都在他的手掌心裡翻來覆去。

  還有田國富、季昌明,哪個不是官場裡浸了一輩子的老狐狸?

  人家玩的是是規則、是組織程序,是一套他孫連城連門都摸不著的玩法。

  他拿什麼跟人家斗?

  孫連城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屁股摁滅在菸灰缸里,煩躁地抓了抓頭髮。